终南山的禁制，没了。

    李世民踏上山道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

    从前这里清静归清静，可总有一层说不出的压迫感。

    凡人走近，心里先矮了半截。

    今日山风直接吹过衣袖，林叶在耳边沙沙响。

    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寻常山林。

    也正因为寻常，才让人心里发沉。

    房玄龄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陛下，山上气息不对。”

    李世民没有回头。

    他明面上只带了房玄龄入山，禁军已经守住山脚，闲杂人等半步都靠近不得。

    可越往上走，李世民心里越沉。

    尉迟恭上次连山门都进不来。

    今日，他已经走到了木屋外。

    那股拦住大唐猛将的力量，消失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竹椅空着。

    菜畦里的叶子被风压弯，过了一会儿又弹起来。

    那间破旧木屋立在眼前，门窗关着。

    李世民停下脚步，理了理衣冠，拱手行礼。

    “大唐李世民，求见先生。”

    山间只有风声。

    房玄龄手上紧了紧。

    先生避而不见？

    还是已经离开终南山？

    李世民没有动怒，也没有催促，只是又躬身。

    “李世民，求见先生。”

    木屋里，终于传出一道低哑的声音。

    “仗打完了？”

    房玄龄眼皮一跳，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军尚在调动，先生却像早已看见结局。

    李世民神色一肃，沉声回道：“回先生，大军已经奉诏，正向北境集结。”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那声音又响起。

    “既然还没打完，你来终南山做什么？”

    李世民被问住了。

    他此来，求的并非援手。

    他只是想知道，先生眼中的大唐，到底还缺什么。

    木门后。

    方希靠着墙，手冷得发僵。

    自己的心跳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声接一声。

    沉得厉害。

    无敌权限冻结之后，方希再也看不穿李世民的念头。

    也不能一念封山。

    屋外两人站在哪里，他只能靠声音去猜。

    方希从来没这么清楚过，这扇木门很薄。

    薄到李世民只要抬脚，就能踹开。

    而他挡不住。

    方希闭了闭眼，把怀里的照片按得更紧。

    他只能赌。

    赌李世民不敢闯。

    赌那些跨越千年的旧史，还能撑住这扇门。

    “你是大唐皇帝。”

    方希开口时，声音仍旧懒散。

    “边境有战，你该坐镇长安，调兵、运粮、稳住朝野人心。”

    “跑来我这终南山，是不信李靖，还是不信你亲手选出来的满朝文武？”

    房玄龄听得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话太重。

    几乎是在当面斥问天子。

    可李世民没有半分恼意。

    他反而把腰弯得更低。

    “朕不敢。”

    “朕只是想问先生，您为何笃定此战能胜？”

    “又为何不愿为大唐出手？”

    方希听到这里，心里倒松了半口气。

    问这个就好。

    只要李世民还问，就说明他还敬畏。

    还忌惮。

    还愿意把门后这个人，当作高高在上的先生。

    方希缓了口气。

    李靖夜袭阴山。

    颉利被擒。

    东突厥覆灭。

    大唐威震四方。

    这些都写在史书上。

    这一战，本就是李世民走向天可汗的开始。

    系统所谓紧急修正，就是逼他低头。

    可这些话，方希不能明说。

    他看着紧闭的木门，声音低了些。

    “因为这一战，属于你李世民。”

    “也属于大唐。”

    门外，两人都没说话。

    方希继续道：“雏鹰若想飞上高天，终要自己撕开风雪。旁人替它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李世民。”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李世民胸口一紧。

    房玄龄也屏住了呼吸。

    木屋内，那道声音不高，却压得人抬不起话头。

    “你想做被人护在羽翼下的帝王，还是想做让万邦俯首的天可汗？”

    天可汗。

    三个字落下，山风都停了半拍。

    房玄龄抬起头，眼里满是惊骇。

    如今颉利未灭，四夷未服，大唐尚未洗去渭水之耻。

    天可汗这三个字，对此时的大唐来说，太重，也太远。

    可先生偏偏说了。

    说得笃定。

    像是在点拨。

    也像是在提前告诉他们，这件事会成。

    李世民胸口起伏得厉害。

    玄武门的血，渭水河畔的屈辱，登基以来压在肩头的担子，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李世民明白了。

    先生不出手，是要让他亲手赢下这一战。

    东突厥若败在仙人手里，那只是仙人的威名。

    东突厥若败在大唐铁骑之下，四海才会记住李世民。

    记住大唐。

    李世民眼中的迷惘散去，眼神也定了下来。

    他对着木屋，深深一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世民，受教！”

    这一拜，他拜得心甘情愿。

    房玄龄跟着垂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先生一句话，便让帝王心结尽去。

    这等手段，已经不是凡人能猜的了。

    木屋里。

    方希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稳住了。

    眼下算是稳住了。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墙上，一阵阵发凉。

    “懂了就下山。”

    方希强撑着声音，不让疲惫露出来。

    “从今日起，终南山封山三日。”

    “这三日，任何人不得上山。”

    “三日后，若北境已有定局，你再来见我。”

    李世民没有迟疑。

    “世民遵命。”

    他直起身，眼底的光比来时更亮。

    “此战，大唐必不负先生所望。”

    说完，李世民转身下山。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那不是焦急。

    是帝王心里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房玄龄跟上去，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木屋一眼。

    木门仍旧关着。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可房玄龄心里的敬畏更深了。

    先生不出山，却已经定了君心。

    君心一定，大唐百万军民便有了主心骨。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直到山下马蹄声也被风吞没。

    方希才松开拳头。

    掌心已经被掐出几道白印子。

    下一刻，方希顺着墙滑坐在地。

    冷。

    地面的寒意钻进身上，激得他抖了一下。

    方希低头摸向怀中。

    照片还在。

    边角已经磨旧，里面的父母站在老槐树下，笑得和从前一样。

    可那点熟悉的温度，挡不住身上的冷。

    方希苦笑一声。

    “封山三日……”

    哪里是什么仙人闭关。

    只是他现在只有三日虚弱期。

    这三天，一场高热，一头误入院子的野兽，都可能把他留在大唐。

    他没有给李世民机会。

    所谓封山，只是他给自己争来的三日活路。

    方希蜷起身子，把照片按在胸口。

    没有无敌权限后，饥饿、寒冷、疲惫，一样样找了回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三天。

    系统的声音没有再响。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挂在脑后。

    它在等。

    等他后悔。

    等他低头。

    等他承认自己离不开那份力量。

    方希闭上眼，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一定要回去。”

    回到那棵老槐树下。

    回到父母身边。

    回到那个没有皇帝、没有系统、没有大唐命运压在身上的地方。

    他拒绝了系统。

    也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

    可至少这一次，他没有照着那道冰冷的声音去做。

    哪怕只有三天。

    他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山风撞上木门，发出轻轻的响声。

    方希以为只是风。

    可很快，他睁开了眼。

    院外，又响了一声。

    很轻。

    很慢。

    像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