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就得离开。”

    方希这次说了实话。

    书房里只剩墙上时钟的轻响。

    方建国按住儿子的肩膀，手上慢慢加了力气。

    “几点？”

    “天亮以后。”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方希低下头。

    系统连下一次通道何时开启都没告诉他，他拿什么保证归期？

    “我会尽快。”

    方建国走到窗边，摸出烟盒。

    打火机响了三次，火苗才冒出来。

    刚吸了一口，他又把烟摁灭。

    “你妈闻到烟味，能念叨我半天。”

    方希喉咙发紧。

    “爸，对不起。”

    “这句话留着。”

    方建国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你有自己的事，我拦不住。”

    “家里的门一直给你留着。”

    “钱、房子、工作，都比不上你平安回来。”

    “我和你妈能等。”

    门外传来一声抽泣。

    房门被推开了。

    李秀兰站在门口，满脸都是泪。

    “你们父子俩还准备瞒我多久？”

    她快步冲进来，一把抓住方希。

    “才回来一天，又要往外跑？”

    “你到底惹上什么事了？”

    “有人威胁你就告诉妈。咱们去报警，家里的钱都可以给出去！”

    “妈，真没人威胁我。”

    方希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在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只要找到办法，我一定回来。”

    李秀兰拼命摇头。

    “两年前你出门的时候，也说很快。”

    “这一走就是两年。”

    “你让我怎么相信？”

    方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视野右上方，猩红数字还在跳动。

    【本次返乡停留时间：07小时41分09秒。】

    这一夜，家里没人睡觉。

    李秀兰翻遍柜子，把饼干和常用药拿了出来，又收拾了几套换洗衣服，东西堆满半个客厅。

    袜子也塞了十几双。

    她不清楚儿子要去哪里，只能把能想到的东西全准备上。

    方希一件都没往外拿。

    天色发白时，倒计时只剩最后一分钟。

    他把父母送到卧室门口。

    “爸，妈。”

    “一分钟后再开门。”

    李秀兰抓着他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手。

    “留下来行不行？”

    方希看了她很久。

    “妈，下次回来，我还想吃你擀的面。”

    李秀兰的手垂了下去。

    房门快要合拢时，方建国开口了。

    “早点回家。”

    【倒计时：十秒。】

    李丽质背着旅行包，怀里护着五本书。

    脚边还放着一袋李秀兰准备的吃食。

    她望着紧闭的卧室门，声音很轻。

    “先生，我们还能回来，对吗？”

    “能。”

    方希取出刚冲洗的合照，仔细收进贴身口袋。

    【三。】

    【二。】

    【一。】

    客厅的灯光远去。

    湿润的山风迎面吹来，鼻间又闻到了松林气息。

    石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终南山的夜色也没什么变化。

    大唐只过去了片刻。

    李丽质落地时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沿。

    她回头看看竹屋，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我们真的回来了。”

    方希没有回答。

    他独自坐到石桌旁，将那张全家福放在油灯下。

    照片里，方建国端正的坐着。

    李秀兰挽着儿子的手臂，眼角还留着哭过的痕迹。

    方希盯着照片，很久都没有动。

    往常回到山上，他早就瘫进竹椅，指挥李丽质烧水端茶，再顺手把系统骂上一遍。

    今夜，他一直坐得很直。

    李丽质将书送进屋，又把吃食收拾妥当。

    灶膛里的火烧了起来。

    她洗净茶具，重新煮了一壶热茶，放到方希手边。

    “先生，喝点热的吧。”

    “伯母说，凉茶伤胃。”

    方希握住茶杯，掌心也暖了一些。

    “丽质，你想父皇和母后吗？”

    “想。”

    李丽质在对面坐下。

    “今日见过先生的家，我才知道您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什么。”

    她没再劝。

    院中只剩炉火轻响。

    过了一会儿，系统提示出现在方希眼前。

    【跨时空通道结算完毕。】

    【累积一百点归乡值，可获得归乡值24小时，累积一千点，可获得240小时，以此类推。】

    方希抬起头。

    “可以累积？？”

    【数值无误。】

    “我有多少？”

    【当前归乡值：0点。】

    李丽质看不到界面，只发现方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按照往日的习惯，先生接下来多半会拍桌子，顺便把系统从头骂到尾。

    方希沉默了很久，端起茶一口喝完。

    “下一次跨朝任务多久出现？”

    【宿主曾多次拒绝主动任务。】

    “以前的账以后再算。”

    方希盯着那行数字。“告诉我，怎样才能最快拿到归乡值。”

    系统停了几息。

    【任务难度、影响范围与奖励归乡值数额相关，除大唐以外。】

    【鉴于咸鱼宿主又奋发图强之心，大唐任务可以随机赠送归乡值之外的物品。】

    【任务失败将执行相应惩罚。】

    方希把空茶杯放回桌上。

    之前那一天时间，竟然会这么短。

    “从今天起，只要任务出现，我就接。”

    “跨越朝代的任务优先。”

    “最快能凑够的，我便能快点回家。”

    李丽质安静的看着他。

    以前方希一听到任务，开口便是拒绝。

    系统把惩罚摆到眼前，他才会满脸不情愿的下山。

    如今，方希主动接下了任务。

    天下大势也好，青史留名也罢，都要往后放一放。

    他只想再回去一次。

    再听母亲问一句，面里要不要加鸡蛋。

    院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百骑司校尉停在篱笆外，双手捧着木匣。

    “奉陛下口谕，送开海司初案，请方先生审阅。”

    方希还在看桌上的照片。

    李丽质已经走到院门前。

    “交给我。”

    校尉有些迟疑。

    “殿下，陛下特意吩咐，此案关系开海大计，须由方先生定夺。”

    “先生正在处理要事。”

    李丽质伸出手。

    “我先审读。遇到无法决定的地方，再来请教先生。”

    她声音平静，态度却很明确。

    校尉只得奉上木匣。

    “臣遵命。”

    李丽质抱着木匣走进书房。

    她铺开大唐舆图，将初案一页页展开。

    初案涉及市舶征税和海船营造，后面还有港口驻军与商户登记。朝廷已经列出了大致框架。

    她刚去过千年后的世界。

    那些巨轮，那里的新闻和书店，还有街上来往的人，仍留在脑中。

    李丽质提笔写下批注。

    “市舶税银的征收、记账、复核须分别经手。官员定期轮换，另请御史抽验账册与库银。”

    写完这一条，她又翻到船队人才一项。

    “可先在扬州试设海学馆，召集老船工、舵师与通译授课，教授识图、算筹、风候及外国语言。试行有效，再推至各港。”

    这两条都与开海司有关。

    李丽质想了想，又单独取出两页纸。

    后世书店中独自工作的女子，新闻里从容发言的女子，还有街上来往自如的女子，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在纸上写下“附议”二字。

    “可择长安一坊试设女塾，招收自愿入学者，教授识字、算筹、契券与救护之法，岁末核验成效。”

    最后一页，则留给军属。

    “阵亡将士抚恤另立专册，按季发给登记遗属。年幼病弱者可由监护人代领，须经里正与县衙核验。冒领侵吞者，从重治罪。”

    写完以后，她没有马上署名。

    这些想法还很粗糙。

    她只看到了一个方向。真正要落到实处，仍需父皇与朝臣反复商议。

    李丽质想了一会儿，在末尾添上一句。

    “以上皆为见闻所得，请父皇择可行者试之。”

    天还没亮，条陈已经送入太极宫。

    李世民披衣坐在灯下。

    看完第一条批注，他的神色认真起来。

    “这是丽质所写？”

    校尉躬身回答：“是殿下亲笔。”

    “方先生看过吗？”

    “殿下吩咐臣不得打扰方先生。”

    李世民继续往下读。

    看到税银分设经手时，他提笔圈了两处。

    读到扬州试设海学馆，李世民在旁边写下一个“可”字。

    翻到那两张附议，他握笔的动作慢了下来。

    长孙皇后走到案边。

    “丽质写了什么，让二郎看了这么久？”

    李世民将条陈递给她。

    “她去终南山以前，遇到事情只会替眼前的人求情。”

    “如今她已经会从一件事里，看见官署、账册和长久执行的规矩。”

    长孙皇后一字一句看完。

    她的视线停在最后那句“择可行者试之”上。

    “方先生替她推开了一扇门。”

    “丽质也真正把门后的东西看进了心里。”

    李世民过了片刻才开口。

    “朕让她拜师，原想着方先生能护她周全。”

    长孙皇后将条陈放回案上。

    “她长大了。”

    “如今先生心中有事，她便会替先生接过手里的担子。”

    终南山中，方希仍坐在灯下。

    李丽质抱着剩下的文书走出书房，正准备开口，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夜幕中出现一道光幕。

    残城与断旗出现在光幕深处，城头还燃着烽火。

    倒下的宋军旗帜旁，一名年轻将领撑着长枪。身上的甲胄裂了好几处，上面全是血和灰。

    城外的号角越来越近。

    在他身后，只剩下几名还能站立的宋军。

    系统提示接连弹出。

    【检测到跨朝求援。】

    【时空坐标：两宋之际。】

    【求援双方视野已接通。】

    【高等级历史遗憾任务正在生成。】

    光幕中的年轻将领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战场，落在方希身上。

    随后，他扔下长枪，跪在地上。

    “末将岳飞！”

    “请先生救一救我大宋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