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舱！”

    船底传来一声闷响，整艘旗舰猛地一震。

    甲板上的水手脸色骤变。

    桐油、硫磺、火药，全压在底舱。

    那地方一旦出事，三艘船都得陪葬！

    “拦住它！”

    几名千牛卫持枪冲入船舱，枪锋齐齐刺出。

    黑影却连停顿都没有。

    它顶着枪尖撞来，肩膀狠狠撞上隔断。

    咔嚓！

    厚木板裂开一道缝。

    第二下撞击紧跟着落下。

    轰！

    隔断碎裂，黑影踏着木屑冲向底舱深处。

    船长李德面无人色。

    “殿下，火药就在里面！”

    浓烈的桐油味从舱口涌出，混着硫磺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李丽质快步冲到舱口。

    她看见那头怪物浑身插着箭，皮肤青灰，双眼漆黑。

    它手里攥着半截铁钩。

    目标极其明确。

    船底，火药，沉船。

    “熄火！”

    “拆右侧检修板！”

    李丽质猛地回头。

    “把备用桐油推过来！”

    水手愣了一下。

    “殿下，桐油进舱，若有火星——”

    “火把全灭了！”

    李丽质拔出短匕，斩断检修板上的绳扣。

    “快！”

    几名水手咬牙冲上去。

    火把被踩灭。

    舱道瞬间暗了下来。

    两名千牛卫抡起撬杆，卡进油桶底部。

    “起！”

    李丽质一脚踏住桶沿。

    众人同时发力。

    油桶撞开木塞。

    哗！

    桐油沿着倾斜的船板泼进舱道，迅速漫向底舱。

    怪物正要扑向火药隔间。

    脚下一滑。

    它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撞翻两排木架，直直滚入最深处的压舱隔间。

    “落闸！”

    李丽质厉喝。

    千牛卫挥刀斩断缆绳。

    早已悬在隔间上方的铁木闸板轰然砸下。

    砰！

    怪物重重撞在闸板后。

    整个船舱都在震。

    “钉死！”

    水手拖来粗木楔，一根根砸进门缝。

    砰！

    砰！

    砰！

    闸板后的撞击越来越急。

    过了十几息，撞击声渐渐弱下去。

    船上众人却没人敢松口气。

    李丽质盯着封死的压舱门，声音冷静。

    “留四人守在这里。”

    “它若再出来，直接放水淹舱。”

    “喏！”

    她刚走上甲板，船尾忽然腾起一道黑烟。

    那面不知何时挂上的黑幡，竟在海风中自燃。

    黑幡烧成灰烬。

    压在海上的逆风缓缓散去。

    乌云裂开一道缝，暮光重新洒落海面。

    远处的黑帆船队失去风浪遮掩，立刻掉头，仓皇向东逃去。

    李德望着那群船影，脸色依旧难看。

    “殿下，他们退得太干脆了。”

    李丽质接过染血海图。

    海图终点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圆圈旁边，只有两个歪斜的倭字。

    银山。

    ……

    终南山。

    方希把瓜皮丢进竹篓，神色懒散。

    “这次还算有点脑子。”

    王莽却盯着海图，眉头越皱越紧。

    “向导想让船队死在海上。”

    “可他自己也死得毫无价值。”

    方希看了他一眼。

    “所以？”

    “说明港口才是杀局。”

    王莽指着海图上的朱砂圈。

    “这地方能让人舍得放弃一支船队，里面藏的东西，恐怕比银子值钱。”

    方希靠回椅子。

    “让她自己撞一次。”

    “人吃过亏，才记得住。”

    ……

    次日黄昏。

    旗舰船底多了十几道凿痕。

    李德没有盲信向导留下的海图。

    他命人连续测深，又派小舟查探潮流与礁石。

    确认航线无误后，三艘船才缓缓驶入那处港湾。

    港湾入口狭窄。

    内里却很宽阔。

    码头修得齐整，岸边建着营房和了望塔。

    塔顶悬着一面褪色黑幡。

    整座港口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李德举起单筒望远镜。

    看了片刻，他的手忽然僵住。

    “殿下。”

    “岸上有兵。”

    李丽质接过望远镜。

    数百名披甲士卒立在码头。

    队列整齐，没有一点空隙。

    海风掀动他们破烂的衣角。

    露出的手背灰白发硬。

    几只海鸟掠过码头上空，忽然惊叫着飞远。

    那些士卒，从头到尾都没动。

    随船老斥候挤到船边。

    他盯着最前方几人的肩甲，呼吸顿时乱了。

    “左肩补甲……”

    “殿下，那上面刻着海燕纹！”

    “是宏盛号的人！”

    老斥候眼眶发红。

    “三年前，登州港失踪的宏盛号护卫，人人都有这块甲片！”

    他又指向另一处。

    “那些皮甲也是大唐水师旧制。”

    “岸上的人，全是咱们失踪的弟兄！”

    甲板上瞬间响起一片低呼。

    一名年轻千牛卫抱拳上前。

    “殿下，末将愿带人靠岸，接弟兄们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停。”

    李丽质放下望远镜。

    她的目光没有半点松动。

    “谁见过活人站在海风里，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年轻军官顿住。

    李丽质看向李德。

    “放两艘空舟。”

    “不载人。”

    “船头绑竹篙，试探码头。”

    “喏！”

    空舟被缓缓推入水中。

    竹篙越过浅滩，轻轻碰在最前方一名士卒的胸甲上。

    下一刻。

    那人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眼眶里没有眼白。

    只有漆黑一片。

    码头上的数百人同时抬头。

    “嗬——”

    嘶哑的声音连成一片。

    他们冲下码头，扑入海中。

    有人沉向吃水线下，抡起锈蚀铁凿砸向船板接缝。

    有人抱住船底凿痕，用肩背一遍遍猛撞。

    “放箭！”

    箭雨落下。

    活尸中箭后连晃都不晃，仍死死贴着船底。

    “火油箭！”

    李德怒吼。

    燃箭射落海面，逼退一批活尸。

    更多活尸却从两侧绕来。

    他们的动作僵硬，目标却极其统一。

    凿船。

    毁船。

    把所有人留在这里。

    ……

    终南山。

    方希抬起手。

    掌心微光浮现。

    “隔着铜镜出手，能毁掉这座港口。”

    “那些大唐将士的肉身，也会一并化灰。”

    铜镜里，李丽质的脸色发白。

    她望着水下那些灰白身影，声音微颤。

    “师父，他们曾经是大唐的将士。”

    “我想带他们回家。”

    方希沉默片刻，收回手。

    “那就自己想办法。”

    王莽盯着港口高塔，忽然开口。

    “殿下，看他们转向。”

    “每次变动前，他们都会朝那座塔停一下。”

    “塔顶还有黑幡。”

    “控制他们的人，八成就在塔里。”

    李丽质眼神一凝。

    “李德！”

    “末将在！”

    “旗舰与左翼护船守正面，用火油箭逼他们离开吃水线。另一艘船放铁网，封住船侧。”

    “喏！”

    “二十名千牛卫，随我登岸。”

    “半个时辰内拿下高塔。”

    “若高塔有变，立刻以响箭为号，全员撤回船上！”

    她拔出短匕。

    “擒住操控者，弟兄们就还有机会活下来。”

    ……

    夜幕落下。

    旗舰号角震响。

    火油箭接连划过海面。

    港口正面的活尸被火光吸引，疯狂扑向大船。

    另一侧的礁石群后。

    李丽质带着二十名千牛卫弃舟登岸。

    他们贴着崖壁前进，避开港口火光，一路摸向高塔。

    高塔建在山崖上。

    背后却传来铁镐凿石的闷响。

    众人绕过崖角。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整面山崖被挖成巨大的矿洞。

    火把照亮洞内。

    数不清的劳工拖着脚镣，在监工驱赶下搬运矿石。

    有人肩背裂开血口。

    有人目光麻木。

    更有人抬起头时，瞳孔里泛着死灰。

    矿洞最深处。

    整片岩壁闪烁着银白和金黄。

    银矿。

    金矿。

    这是一座足以让任何势力发疯的金银矿山！

    可李丽质的目光，却越过了矿脉。

    矿脉尽头立着一座黑石祭台。

    祭台四周堆满了大唐军牌。

    高塔垂下的数十根铁链，正穿过岩层，没入祭台中央。

    祭台上方。

    一盏幽绿长明灯无风自动。

    灯下，摆着一本沾满黑血的名册。

    第一页，赫然写着……

    登州失踪将士，三百七十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