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Past·37

作品:《檐下月

    孟舒宜的转学手续两天内就办理好了,市一中的学风相比起明德更为严谨,有晚自习要上,转学的事,她只告诉了梁梦佳。

    城北的这片小区是一中的新校区,人很少,只有八百多人,教学楼和教室都是崭新的,条件不艰苦,并且谢敬德每个月给的生活费都很充裕。

    除了必要的学习用品和生活所需,孟舒宜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手机只能在宿舍用,不能带到教室,所以她只能偶尔看看朋友圈里的动态,以及每个月和谢家通一次电话。

    其实每次打电话都要做一会心理准备,好在电话那头,大多数都是谢敬德接的,问她在一中的生活好不好,还适不适应。

    而上次和谢明远那通电话后,两人再也没打过电话,发过短信,如他所言,进入一个冰冻的考虑期。

    电话里传来佣人的声音,“明远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孟舒宜的心头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下。

    而谢敬德此刻还询问道:“明远,要和舒宜说两句吗?”

    孟舒宜屏住呼吸,听到他在那边说:“好啊。”

    然后接过电话,那头传来他清晰的声音:“舒宜?”

    孟舒宜说:“我在。”

    在她说完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寂静,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提上次让她考虑的事,反倒问起她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是否还习惯那边的生活,他的声音温和,给孟舒宜一种错觉,他们上次从未吵过架的错觉。

    孟舒宜一一回答,在挂断电话前,她补了句:“明远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喉咙逸出一声“嗯”,说:“你也是。”

    然后挂断了电话。

    而正因为这通电话,让她这段时间失眠的症状好了很多。

    梁梦佳还有张倩时常会主动问她现在的状态,还说要来这边找她玩。

    孟舒宜说这边是新开发的校区,除了学校的食堂,外面都是一片荒野,小超市都很难看到,更别提什么景点了,往外面再走两步,都要走出霖城市了。

    在这里读书就像关进了一个巨大的楚门的世界,他们这一所学校在一片荒野中格格不入。

    学校外面只有一条小吃街,说是街,其实只有寥寥几家店,米线,混沌,牛肉汤……

    周五她们可以自由活动,离开学校,出去玩或者回家,都可以。

    宿舍里其他两个人都是霖城本地人,周五下课铃一响,就背着书包,直冲校门口打车回家。

    而孟舒宜一般就简单出门采购一点东西,然后回宿舍或者校图书馆。

    曾经谢明远家是她家,她会下意识的说“回家”,不过短短一个学期,一切都变了。

    新年过去了,那个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买完东西,她提着塑料袋进了小吃街的一家牛肉店,坐下后不久,对面来了一个人。

    她以为是拼桌的,不以为意,但无意间看了一眼周围,空位很多,不懂为什么挑她对面坐。

    她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对面人的脸上,那张脸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像在算她什么时候会抬头发现他。

    “怎么是你?”

    陈洛舟手肘撑着桌面,“你以为是谁?谢明远?”

    孟舒宜低下头,不搭理他。

    陈洛舟欣赏着她的表情,玩味的一笑,然后点了和她一样的牛肉汤。

    孟舒宜囫囵的吃完,站起来,招呼不打就要回校,被他跟上来拽住手腕。

    她试图抽出手,“你有病吗?”

    他没脸没皮的说:“对啊,你牵着我就能好了。”

    她一点都不想配合他的恶作剧,手揣进口袋,加速往校门口走,这边学生越来越多,他肯定不敢乱来。

    但她低估了陈洛舟的无耻程度。

    他突然加大步子赶上她,然后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在大庭广众之下捏住她的下巴,亲昵的亲了下她的耳朵。

    孟舒宜压根没想到他会突然做出这个举动,抬手抽了他一个耳光,东西都掉落在地上了。

    她甚至顾不上捡,仓皇的跑进校园,生怕他下一秒再追上来。

    周围有好多人在看,他俯身把孟舒宜的东西捡起来装进超市塑料袋,递给一个路过的女生:“同学,一中的?”

    那位同学被他的气势吓到,战战兢兢的说:“嗯,是的……”

    “把这个给(1)班的孟舒宜。”

    “……好。”

    新校区这边目前只有高一年级,好找。

    女生拎着袋子低头快速走人,等看不见陈洛舟了才和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你看清了吗?好帅,但是好凶。”

    “好像混社会的呜呜,怕怕。”

    “我们学校女生竟然谈这样的男生,厉害啊。”

    “……”

    六点四十之后,冬天的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基本没几个学生了,这边娱乐项目少,又没什么店,天气也冷,留校的同学买完东西都早早的回了宿舍,四下空寂无人。

    远处有一道修长的身影,戴着顶棒球帽,漆黑的夜色下,目光灼灼。

    他坦然的走过去,只是还没走近,就被人迎面一拳挥中击倒。

    陈洛舟倒在地上,一只手臂有点艰难的撑着地面,拇指揩去鼻腔溢出来的血,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的男生,对着他扯扯嘴角,似乎并不恼怒。

    但出拳的人仍不解气,蹲下来,提起他的领子,左右开弓,拳拳到肉,夜色里响起陈洛舟的闷哼声。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靠近她?”

    他提着陈洛舟的衣领,愤怒的眼神恨不得把陈洛舟灼成灰烬。

    而嘴角已经淤青的陈洛舟并没有被他威胁到,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知道季星眠是怎么死的吗?你放她离开了校园,她和陆然夜骑,最终撞在环城公路的树上,当场身亡。”

    “那辆车是我租给陆然的,他骑走之前还在我的车厂检修,师傅不过打了个茬,他就骑走了,害怕让季星眠久等,所以一刻都等不得,我当时在场,看见他骑了,但我没说,没告诉他刹车有问题。”

    随着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吐出来,谢明远的手越收越紧,瞋目欲裂。

    陈洛舟笑着,越笑越猖狂,随着谢明远的力道加重,他一双眼睛都泛出血丝,流下生理性的眼泪,但他仍然在笑,刺人的笑容让谢明远快喘不上气了。

    “你有本事弄死我,现在知道痛了?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体会过了,拜你所赐,还记得吗?你那时候七岁,却知道怎么天真的刺激一个临近崩溃的成年人,看着我爸在你面前从45层的天台上坠落下去,你午夜梦醒的时候有后悔过吗?”

    两人的情绪都很激动,谢明远双目血红,回想那段遥远的记忆,他咬牙切齿,“那是他活该,出轨,烂尾楼,让那么多人背负了天价房贷却无家可归,他不该死吗?他通过死躲避了法律责任……”

    陈洛舟扯着嘴角笑,“你这个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你有心吗?我很好奇,季星眠死的时候你什么感觉?是不是也觉得她活该?毕竟如果不是她自己要死要活的和陆然谈恋爱,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按照我对你的理解,你根本没有真的痛心过,你这样冷漠自私的人,还会在乎谁?”

    下一秒,陈洛舟继续发出疑问:“还是说你只在乎孟舒宜?如果她出事了,你才会真的感觉痛彻心扉?悔恨自己没保护好她呢?”

    脖子被扼的越来越紧,谢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无比阴冷,“你要是敢动她,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会动她,”陈洛舟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挺喜欢她的,而且不需要我出手,因为季星眠和她妈妈的事,楚语棠已经禁止你们来往了吧?难道你以为转学都是她自己提的?就算我不整她,你和她在一起,也有的是人整她,还是你准备就这么在背后苦苦守着她?面对现在的局面,你也很无力对吧?”

    他笑的讽刺,一下一下刺痛着谢明远的心脏。

    可是他说的又没错,他看似无所不有,实则好像在权力方面一无所有。

    他不能无时无刻的保证她的安危,也没有能力和楚语棠谢敬德抗衡。

    他有想到她的异样是因为他母亲,在得知了楚若琳出车祸之后。然而面对楚语棠坚决的态度,他没有主动权和话语权反驳她的决定。

    这让他挫败,无力,痛苦又煎熬。

    在别人眼中,他拥有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毕竟他这样的家庭,只需要顺其自然的听从父母的安排。

    事业,婚姻各个方面。

    谢敬德昨晚在书房里凝重的告诉他,他必须要去留学,他们考虑过了,他和舒宜不是合适的一对,这个年龄分开最好,不会对彼此有什么伤害,也不会影响以后各自嫁娶。

    至于怎么分开,当然是通过物理距离。

    他们都是从年轻那会过来的,也见识了太多人太多情感,年少的爱恋真挚但并不牢靠长久,分开一段时间,自然会淡忘彼此。

    谢明远的否认他们不予置评,年少情深也好,一见钟情也好,他们的必要条件就是他必须去留学。

    谢敬德当时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谈判一般的语气道:“如果你之后回来,你们两人还执意在一起,那我们就不拦你们。”

    一个模糊的时间点,一个不确定的约定,这不是谢明远要的答案。

    -

    自从那天之后,陈洛舟没有再来附近骚扰她,孟舒宜得以度过安稳的一段时间。

    一个月后,谢敬德主动打来了电话,询问她这个月的近况,平心而论,谢家对她已经足够负责,没有不管她,照顾了她的衣食起居,她的上学读书,也给了优厚的物质待遇,她什么都可以开口要,只有一样不行。

    电话里,谢敬德又交代了一些,孟舒宜都认认真真的仔细听着。

    他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再次问道:“要和明远说两句吗?”

    随即,他把电话递给谢明远。

    但相比上次,两人的话更少了,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其实孟舒宜有很多话想说:

    陈洛舟上次又来找她麻烦了,新学校的同学对她都很友好,她有了很多好朋友,班级里的黑板报老师让她设计,还有下周梁梦佳约了她一起去看电影……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挂断电话前,仍然让谢明远照顾好自己。

    而他亦然,没有什么要分享的话,两人说了不到十句,电话就挂断了。

    成年人的判断是准确的,割断情感的关键是物理上的距离。

    这也是异地恋不会长久的关键原因。

    到第三次通电话,谢明远听完她在那边分享班级春日出游,吃了同学家里做的可丽饼,还有榛子味小蛋糕。

    两人之间有了一个无形的默契,那就是谁都没提同居的那段时间。

    这段回忆似乎不约而同的被抹去了。

    他们的身份回到了“哥哥”和“妹妹”。

    不含任何额外的情感。

    第四次通电话,四月上旬,是谢明远主动打过去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隔了一会,他又打了两个,周六的时间,按理说她应该会把手机带在身边的。

    终于,电话接通,但是声音一传过来,他就听出不是孟舒宜。

    “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吗?舒宜不在,今天是市一中的校庆表演,她在后台负责幕后,怕人多东西拿错,就让我帮她保管包。”

    谢明远说:“没什么事,不用告诉她。”

    女孩在那边说了一句有点疑惑的“好的”,随即挂断了电话。

    第五次通电话,五月下旬,这次孟舒宜接到了。

    电话里,谢明远淡淡的说:“舒宜,我要离开霖城了,去加州上学。”

    孟舒宜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轻快的说:“明远哥,祝你一切顺利!希望我高三毕业的时候有机会看见你。”

    他顿了下,说:“你有其他话要告诉我的吗?”

    比如:

    我会想你,我会等你,想早点见到你。

    但孟舒宜都没有说,她想了一会,答道:“明远哥,在那边好好生活,你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定是。”

    第六次通电话,六月下旬。</

    p>依旧是周六,电话响了一会,那边接通,孟舒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明远哥?我在图书馆,刚刚跑出来接的你的电话,下周一我们就要期末考试了,我在复习,一中的压力真的很大,但是还好我有不懂的,我们班的同学都愿意为我解答。”

    谢明远听她说完,问道:“舒宜,我下周三的飞机,周一考完试有时间吗?想和你吃个饭。”

    孟舒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为难:“明远哥,我周一考完就放暑假了,我定了周二一早回家的高铁,应该不能见你了……”

    他想说:高铁可以改签,或者你提出让我迟两天走,我都会答应的。

    但是孟舒宜没有提,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等待他说:“那算了,舒宜,我们之后有机会再见。”

    之后是多久,到底有没有机会,孟舒宜不知道,谢明远也不知道。

    不是不想见面,他们不想以现在的状态见面。

    譬如谢明远,他发誓,再次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拥有主宰一切的主动权。

    但是孟舒宜撒了谎。

    她考完试的周二没有走。

    梁梦佳告诉她,柯煜周二那天为谢明远践行,在龙湖酒店,一起去加州的不止谢明远,还有倪蔓。

    听说倪蔓的父母也特意来了,和谢敬德楚语棠说,两个孩子都是一个学校,好相互照应,倪蔓是女孩,请明远多关照她。

    饭桌上,两家人推杯换盏,梁梦佳带着孟舒宜在一个视线盲角观看。

    梁梦佳看着孟舒宜苍白的脸,单薄的肩背,心里也跟着一起难受。

    她是怎么在电话里一次次用轻快的声音和谢明远陈述自己的生活,又怎么压抑住想念,不来和他亲自告别。

    躲在这里,看着少年高挑的身姿,看着他英俊的眉眼,好像要把他的每一个角度都牢牢的烙印在脑海里。

    梁梦佳安慰她:“他会回来的,可能用不了多久。”

    孟舒宜用袖子擦干净眼泪,“那个时候应该也不会喜欢我了。”

    她肩膀轻轻的抖动,“毕竟我一次一次的拒绝了他,一次一次的伤害他的心。”

    梁梦佳说:“不会的”

    她拿不出理由,只能用这单薄的三个字安慰她。

    -

    年少的爱情很薄弱。

    因为离开霖城之后,谢明远没有主动联系过她了。

    她同样的,没有主动打搅过他的新生活。

    有时候打开聊天框,反反复复的很多遍,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重新打,最后关灭了屏幕,什么都没有说。

    时常想窥探他新生活的一角时,发现他也不发朋友圈,无从得知他的近况。

    好在进入高二后,市一中沉重又繁忙的学业,让她时常忘记这个人。

    把这个人连同名字压在心底的最深处。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梁梦佳给她发了一串账号。

    【柯煜给我的,谢明远的IG账号,是私密账号,我加了,报了真实名字,他通过了,你可以登我的账号去看看】

    上IG需要翻墙,也就是开通□□,这涉及了孟舒宜的盲区,找了班里的男生帮忙,废了好大劲才登上了外网,也看到了他账号里的内容。

    基本都是图片,没有什么文案。

    初到加州的天空,日落和晚霞,偶尔阴沉的天气,路过面包店时,玻璃里的倒影,沿途中看见的稀奇的小动物,在格里菲斯天文台上,粉蓝色天空下的城市灯光,金门大桥的落日与其桥身交相辉映。

    还有他和室友一起去攀岩,跳伞,冲浪,滑雪。

    太浩湖边,他的背影和湛蓝清澈的湖水相互衬托,戴了墨镜和口罩,只露出侧脸,却仍然那么好看。

    他的照片里,基本没有正脸,只有一张——

    孟舒宜手指停顿住,照片里,几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站在一起,都很阳光自信,谢明远在中间的位置,他们站在台上接受颁奖,背后的大字是:Putnampetition.

    孟舒宜特意去搜索了一下,是一项极有含金量的竞赛,六千多人参赛,都是来自全美的佼佼者,谢明远他们参赛并且排名前5%。

    评论区应该都是朋友和校友——

    【Xie,youatethat.】

    【Putnam?MorelikePut-HIM.GOAT】

    【Myguy’sbrainisillegal】

    【Top5%asafreshman?Sheesh】

    【YoumadeProblem6cry.Respect】

    【LiterallywalkingW.】

    【Smart+hot=unfair.】

    【I’mdownbad.Foryou.】

    【Dateme.I’llbeyourstant】

    【You+me=solution.】

    【Callme911’causeIneedyou.】

    ……

    看到一些直球示爱的言论,孟舒宜跟着耳尖发烫。

    翻完了他的所有内容,她关掉手机,握住手机把手放在胸口上。

    他的新生活很好,他很优秀,也很受欢迎,正如她所说,他在哪里都会发光,以前,现在,未来,都是。

    这样就很好。

    她闭着眼,眼眶的热泪顺着眼角落在枕头里。

    从来都是她需要谢明远,谢明远不需要任何人,就能过得很好。

    谢明远在灰暗的那段时光,是她的所有,是她的心之所向,是她的精神之柱。

    也是她想得到却不能得到,想触碰却不被允许触碰的人。

    她和明德的一些人没有区别,她们都见识过他的优秀之处,然后暗恋过,倾心过。

    她幸运一点,能和他有更多朝夕相处的时间,还得到了一些回应。

    月亮在她怀里短暂的停留了一会,但是它还是要回到天上。

    它把光芒洒向大地,是否会记得自己照耀过某个绝境中的少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