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挑衅

作品:《携琴上高楼

    魏我喜竹,他院里便修了一片竹林,穿过这道竹林,鼻息间循环的,是清竹香。

    本以为他此番邀约,是要解释小屋一事,不曾想就真的只是在这竹庭里散步。

    柳瓷旁敲侧击着魏夫人那边的消息,却得知魏夫人几天前就去城郊寺庙禅修,距离回府还有些时日。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情。

    那令人难以捉摸的将军竟也没跟他说?

    他脚步停下,转身看着少女。

    柳瓷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手就抚上她耳际,帮她整理着散落的几根发丝。

    男人目光澄澈,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女。

    两人眸光相接之时,男人有些失神,面上升起两抹红晕,“咳咳,情不自禁,多有冒犯。”

    男人容颜俊朗不染尘,却在此时染上浅红,竹叶落在他肩处,锦服华衣,竹影空幽。

    少女心里有些别扭,紧抿双唇,把头偏向一边,不去看他。

    她是不是该重新接纳他。

    此后魏我三番五次登坊,柳瓷也不躲,两人就在竹影雅室,一人抚琴一人听。

    坊里的姑娘看着坊主状态转变,心里也很喜悦,几人更积极地去筹备着“凭阁奏乐”。

    城北长街今日一派繁喧,街上车马往来不绝,摊灶烟火升腾,一阵又一阵炒板栗的香在街上卷绕。

    最热闹还数那雪柳书门头,楼阁上笙歌四起,惹得街上路人停围不止,纷纷抬头瞧着声音源头。

    一个楼阁一个乐姬,每人手上拿的乐器还不一样,根本看不过来。

    别说是这条街,就算是隔了好几条街的人都闻声赶来,毕竟不花钱的东西没有不要的道理嘛。

    偏偏这乐音还不知足,竹笛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城西的人也闻声赶来。

    街口围的人多了,有人就看不着了,纷纷进入乐坊寻个好座位,台上是一样的乐音,倒是身边清净,不用挤搡。

    霜霜看着客流涌动,笑颜盛放,这边跑跑,那边跑跑,生怕让客人不满意了。

    二楼,柳瓷就与魏我相站在栏边。

    “柳坊主这招真是好。”

    男人眉目灼亮,看着楼下满席的人,赞叹道。

    「都是坊里姑娘的主意」

    少女眉眼含笑,夸着自家的姑娘,眼里都是自豪,心里成就感满满,她定要给她们几个加月银。

    她又想起什么。

    「乐坊能有起色也多亏了你,上次遣人来坊里捧场一事还没来得及道谢」

    魏我眼眸闪过一丝茫然,自己并没有遣过什么人,难道是那少年。

    他很快反应过来,“能帮到贵坊是我的荣幸。”

    许华年在座下,凌厉的目光看向二楼倚栏相顾的二人,眉头一攒,面目有些狰狞。

    雪柳书清落时,他整日前来安抚,又送去许多礼品,可柳坊主对他总是淡淡的,戒备的,两人中间隔着一道隐屏。

    可现在看她与那人站一块,眉眼弯起的模样毫无戒备,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松懈。

    他抱起双臂,神色阴鸷。

    *

    这日的风格外地凉,吕少则刚下马车就打了个寒颤,他笼紧衣袍,抱着双臂佝偻着,走进松风阁。

    穿过喧闹的酒桌,店家将他引上清幽的楼阁内。

    里面已然围坐着几名男女。

    “你们怎么都这么早,哟沈劲桐,今日竟不见你迟到?”

    吕少则走到一处空位落座,瞧见身旁的人,打趣着。

    “上次就被你一顿埋汰,这次可到我埋汰你了啊。”

    沈劲桐侧首哂笑着。

    “我不过就这一次!那街上人太多了,马车行不快,我和你可不一样,你那是见色忘友!”

    吕少则筷子一放,脖子一哽,脸上竟涨红起来。

    “好了好了,今日风凉,再不动筷菜了就凝了。”

    魏我身形修长,坐得端直,俨然一副大家长模样劝慰着两个快要吵起来的人。

    两人讪讪地低着头抿唇,埋头吃菜。

    柳瓷觑见两人噤声模样,没憋住,低低窃笑着。

    沈清絮今日一身清寂打扮,坐在魏我身边,醇雅的面容如溪水潺潺。

    此时也抬眼看着魏我,眼神底下尽是秋波,凑近低声说着,“魏兄,能否帮我夹一箸莼鲈脍,我够不着。”

    那人温眸一扫,轻轻伸手夹了一箸到她碗里,她面上云舒霞卷,“谢谢魏兄。”

    魏我动作未停,继而又夹了一块到身边另一少女碗里,声音和朗,“尝尝这个,南然不曾有的味道。”

    柳瓷瞧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尝了一口,味美清鲜,不愧是松风阁,到这的每样食材都死而无憾了吧。

    “如何?”

    柳瓷回味着,细碎地点着小脑袋。

    看出她爱吃,他又夹了一些。

    沈清絮筷子一顿,静立相望二人,唇瓣紧紧抿起,指缝紧紧扣着手中的木箸。

    少年敛目,双眸淡漠深不见底,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积压的阴云太重,人就难有情绪,所以此时他的面上也并无任何异色。

    “徐野,我敬你一杯,此次西征不同往战,那处地形复杂,沙场危机四伏,前路难料你定要小心。”

    沈劲桐倒了两杯酒,递去一杯。

    那少年接过酒杯没有多言,两人相敬,一口喝了下去。

    魏我手一勾,酒壶到了他手上,他倾壶,“徐野,平时怎么玩闹都行,但此行非同小可,前方每一步都是未知的危险,我知你身手强,武功高,但肉身难挡利剑,撑不住就别勉强自己。”

    吕少则见状也抢过酒壶,嘴里的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徐野,我也唔呃呜呜呜呜……”,没说两句,竟呜呜咽咽起来,“你们干嘛搞那么伤感啊……”

    柳瓷蹙眉,不解地看着这莫名的场面,不就是去个西疆,至于吗。

    “我又没死。”那少年攒眉,唇角绷紧。

    “就是啊,你们干嘛说得那么严重,”他又重新举起酒杯,“我敬你!愿你沙场得胜,平安归来!来来来,都举起酒杯。”

    看大家都凑着杯子,柳瓷赶紧放下木箸,拿起茶杯也凑了过去。

    正对面的少年鸦睫动了动,晦涩地瞧了她一眼。

    她今日着一身天水碧罗裙,发髻绾着两条织锦长带,似平静的雾湖泛波纹,岸边垂丝绦。

    眼见她要抬眼,男子紧忙偏眼。

    柳瓷注意到这目光,却瞧见他斜在眼角一半的眸子,以为他在挑衅自己。

    她故作冷色,瞪着眸子凝了回去。

    少年嘴角抽了抽,轻轻苦哼着,酒杯凑到唇边,连带心底的悲戚一同闷尽,喉下一阵闷燥。

    阁楼闷闷燥燥,外面却是冰冷的凉。

    风过无声,只是无知无觉地钻进衣缝里,淡淡地沁入骨中。

    柳瓷一直忍着没发抖,因为她身边站了两个不熟的男人。

    其他人都已经被马车接回去,那吕少则非缠着徐野不肯让他走,说再跟他好好聚一会儿。

    也是倒霉,柳瓷的马车一直没来,她只能一直祈祷霜霜快些想起她还在这。

    为了避开这窘迫的场面,她选择下楼等,不料两人却也跟着她下了楼。

    马车终于来了,少女松了口气,僵笑着准备上马车。

    一阵寒凉靠近,那少年摊开手掌,紧抿薄唇,站在马车边,要扶她上车。

    少女却一眼没瞧他,自己爬上马车后,还撩开帘子对着吕少则含笑告别。

    哼,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车驶去,吕少则怔怔摆手回应着那女孩。

    少年指尖蜷握,方才少女被风吹动的水蓝色发带拂过他掌心却又落空,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意绪寡欢。

    他唇瓣翕动却没有说话,默默收回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手。

    吕少则瞧着远去的马车,“她不睬你哎。”

    身边的少年却淡淡开口,“哪条法令规定她必须理我。”

    少年冷着脸,转身离去,留下怔懵的吕少则:“哎!?”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收紧手指往前走着,不理他是对的,他这样的人根本不能肖想靠近她。他该把东西交给魏我,独自去奔赴那独属自己的血狱了。

    马车里的少女打了个大寒颤,回到坊里定要找那霜霜算账!

    此时的霜霜已经守在门口等着,怀里抱着什么面带喜色瞻望着街口。

    柳瓷走下马车,正欲发火,视线却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挡住。

    “小姐快看!”

    霜霜举着一只狸猫,那狸猫身形圆润,毛色发亮,看得出来被主人养得很好。

    柳瓷脾气顷刻消散,下意识接了过去。

    那狸猫本来睡得可熟,这一传,那小猫像是察觉到了动静,慢慢睁开了眼睛,抬起来乖巧地看着少女,等待她的抚摸。

    少女素手搁在狸猫背上,一遍又一遍顺着它的毛发抚摸着。

    「怎会有猫」

    “城西湖边那家酒屋的。”

    霜霜也伸手上去,逗弄着小狸猫。

    城西湖边?那不就是月榆朋友那家么。

    “我今日跟着月榆去采购,她带我去了那酒屋,那店家养了这么一只狸猫,月榆就给抱了回来,明日再还回去。”狸猫的脑袋晃晃荡荡,视线跟着霜霜的手。

    「所以你就把我忘了」

    柳瓷沉着脸,佯怒瞪了她一眼。

    霜霜嘿嘿一笑,“我也没见过酒窖嘛。”

    *

    月落清辉,风吹满地残叶,沙沙脆耳。

    夜色浸进魏府正厅,里头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照得每人面上都蒙上一片阴影。

    沉香弥漫,魏相正半倚在座上,眼皮也不抬,指盖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香坛,烟柱倏忽弯扭又直升。

    魏相停下动作,抬眼俯视着下面。

    魏我躬身跪在地上,看得出是跪了许久,有些受凉,瘦削的肩头此时有些细碎的颤栗,他身侧还站着一个脸色郁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