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卖惨

作品:《携琴上高楼》

    没想到他竟不依不饶追问,那她也只好卖惨到底。

    「这西征路途颠簸,乐婢身体不适,没能看护住」

    竟是这个原因,他眼神打量着少女银色衣袍,这袍子是按她刚来北林时的身段制的衣,如今看过去,袍子放量不少,看上去确实是消瘦了不少。

    他淡淡回应,“以后看好自己的物件。”

    少女肩头一顿,仅此而已?

    她没放弃,又拿了一张写着,「可我如今怎么也找不到」

    案上那人放下纸张陡然起身,大步向她走近。

    她面色微变,心下一惊,退后着直到触碰身后的剑架。

    对面那人还在逼近,甚至倾身压下,她满目警惕地望着他。

    他没说话,手伸到她身后剑架上,那是她的视线触及不到的区域。

    少女面如死灰,紧闭双眼,今日她小命就要交代在他剑下,当真是红颜薄命啊!

    他却从剑架拿出个什么,递给了她,“现在你找到了。”

    她睁开双眸,翘起的眉头是无辜的眼神,盯着他手中的莹白帕子。

    少年面色平静,交予她手中后,便转头不去看她。

    粗粝的厚茧刮擦过少女的掌心,遗留一件温热的绵软绢帕。

    少女凝着他孤绝的背影,她是疯了吗,怎么觉得今日的徐大将军格外顺眼,连背影她都觉得清绝出尘。

    烛火摇曳,她不解地盯住他背影。

    他总是不动声色地改变自己对他的看法,好像每相遇一次,内心深处那东西就裂开一道缝。

    *

    溢满暖气的白帐内,少女软弱无力地趴在一摞纸上。

    方才那场“博弈”已耗尽她所有精气。

    霜霜这时又从外面小跑着进来,“小姐你好些了吗?”

    柳瓷抬起小脑袋,摘下面纱的她,面上还残留两抹红晕,那是她方才干坏事被抓包的羞赧。

    霜霜瞧着小姐面色更严重,说什么也要去请营医来,柳瓷差点没拦住。

    「你说吧,这么着急过来是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赶紧扯开话题,知霜霜只能顾一头。

    霜霜一拍脑门,差点忘记她回来的目的,她回想着乐工交代的话。

    “乐工让小姐必须去一趟,那些鼓乐的士兵疯了,非要与乐团争个输赢,他们说乐团没有用,不出个能比过他们的乐师,乐团就要自行回北林,不许跟着入西。”

    “团里所有乐师都被拉出来比试了个遍,”双髻少女越说越着急,“我们怎么自己回去呀小姐,定会在半路被那兽虫吃了!”

    柳瓷额角一跳,这里到底有没有正常人,奇葩将军带出来的将士也是奇葩的。

    自行回北林?

    好机会!

    眼下她已经拿回帕子,倒不如顺着这好机会脱离军队,往南然逃。

    *

    篝火堆围坐着一大群人,内圈都是手里拿着乐器的,一瞧就知是演乐的。

    一边的乐师们颓靡着,偏头的偏头,低头的低头,抱着琴躲闪着没人敢瞧另一边那凶神恶煞的男人。

    男人生得壮实,身上盔甲显眼,面前是大缸似的战鼓,身边的士兵各自握着鼓锣、号角。

    这便是掌鼓官骆蒙,他手里的鼓棒被拿得似兵器,正指着乐团的人咄咄逼人地叫喊着。

    “下一个,赶紧出来,身为皇家乐团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皇家饭都白吃了!?”

    外圈都是要来听乐的将士,此时都端着酒碗在看热闹,“这骆蒙干嘛非得闹这么一出,行军路上漫漫无味,有美人在帐下歌舞多好。”

    “他是最见不惯手无寸力的女人,没见他早过弱冠之年还不成家么,这会儿就是仗着自己管军乐,借着这个由头赶她们回去罢。”

    “要我说就该早点回去,别拖后腿,军乐跟雅乐能相提并论吗,一个指挥沙场,一个闲情雅致,那群乐师一个个柔不胜力的,能帮到军队啥。”

    “是吗,那刚刚乐师演曲的时候谁盯着都要流口水了。”

    “我那是夜饭吃得咸了!”

    几人争论不休,其中一个离开篝火群堆,往帅帐跑去,要去禀告那徐将军。

    月影朦胧,柳瓷身后背着比她还高的琴袱,银蓝色的披风在月光下浮起独特的光绒。

    其中一个垂头丧气的乐工觑见蒙面女子从远处向篝火这边走近,瞬间有了底气,“哎!她来了她来了。”

    内圈的乐师们如同见救星一般望向山口处那女子,另一边的将士却是如临大敌的眼神。

    骆蒙眼睛一眯,两个鼓棒负在身后,极目远眺着他的下一位对手。

    他只瞟见一位身型单薄的女子,背着比她还高的琴袱在寒风中缓步慢行,面纱遮脸有些看不清,但那腰肢不堪一握,瞧上去就骨肉肌脆。

    他嘴角一抽,嗤笑一声,他当是什么呢,不过又是一个背琴都费力的弱女子。

    风中飘着酒气,柳瓷迎着众人目光越过外圈走向乐团,这里地气稀薄还真不能小瞧,她只是背琴走了一路,此时气息都有些断断续续。

    这个霜霜,说什么不忍心看到结果,不与她一同过来,害得她只能一个人背着过来。

    乐工接住琴袱,赶忙让乐师们翻出里头的古筝架好在琴架上,自己则交予手中的工尺谱给那少女,让她奏那曲《战山》。

    她却摇头,对着那乐工比着手势。

    乐工看完大失惊色,连连说着“不可不可”。

    对面少女却轻轻拍着胸口,示意乐工放心,她有数。

    乐工直起身子,面朝对面说着,“我们柳琴师说,她若胜出,你们今后不得再找事,各司其职,安安分分。”

    骆蒙讥笑着,“若是败呢。”

    “若是她败给你,便是乐团还留下,她一人回北林,生死存亡,不干尔等分毫。”

    场上所有人倒吸着凉气,那掌鼓官剑眉紧锁,一个眼神瞧去那蒙面女子,让人毛骨悚然。

    偏偏那女人面色平静,坐在筝前认真地调着琴码,若不是他亲眼瞧见她与那乐工交谈,他都怀疑这不是她说出来的话。

    “一人回去?这荒野无边,路途遥远,哪有生之说,只剩死一条路。”

    身边鼓手的议论被骆蒙听见,他面色如铁,对着乐团吐出两个字,“准许。”

    一个不怕死的女人,那就成全她。

    火光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不怒自威,他抬眼盯着那装腔作势的女子,他倒要看看她能用什么胜他。

    柳瓷垂眸调着琴,她要输给他才能如愿逃走,可如若他看得懂琴术,便知自己是刻意收力,她轻掠一眼那壮如虎的武夫。

    不,他肯定不懂。

    少女抬手滑过琴弦,流水潺潺的乐音淌在山间。

    乐师们脸色微变,这曲雅乐放在平日里赏曲还行,可眼下这种局势就不该弹这首。

    众人屏息凝神静静听着这曲中的门道,还没听出什么,琴声骤然停住。

    少女指尖还在琴弦上打勾抹托,一阵劲风直面而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双手就被用力地钳住,那力气仿佛能捏碎她的腕骨。

    她心神剧震,肩头遽然一抖,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大块头伫立在自己面前,两只手腕被他抓得生疼。

    坏了

    ,他竟懂琴术。

    骆蒙不懂琴术,只是他知弹筝要戴筝甲,隔得太远他瞧不出少女指尖有没有筝甲。

    他便上前抓住少女摆动的纤手,想要自己瞧瞧,只是不想,她面上的白纱被自己的动作不小心扯了去。

    他满目震惊地看着那张全然显露的面容,眉目蹙起似秋水,眼眸皎皎似月下梨花,美得近乎不似凡尘中人,叫人一眼看去便失神。

    他明明是不喜这些弱女子的人,此刻握着她纤细的腕骨,心头竟咚咚直跳。

    外圈的将士猝不及防觑见这副名琴美人景象,都抢着站起身要把美景尽收眼底。

    树上撒着一大片的星星,徐野不知何时便倚在这树旁,他换了一身利落的骑服,隐在黑夜中。

    他双唇紧抿,静立相望。

    少女浑然天成的美貌,让高山耸云都作她背景。

    几乎是同时,他下意识动身,她身后的乐工也站出。

    他又退回原处。

    他不能这样,明明做好决定放她回南然,如若再靠近她,他会克制不住,他怕自己会不放她走。

    柳瓷身后的乐工赶忙上前跪下,“骆掌鼓,我们乐师方才只是在开手,不是正曲,她还未戴上筝甲呢。”

    骆蒙咳了几声,赶忙移开视线,嚣张的气焰全然不见,松开双手后退好几步,面上是复杂的表情,“误会了。”

    少女心虚地低下头,毕竟自己是故意不戴筝甲,此时八指均被乐工缠上筝甲,她不得不认真思索应对的曲子。

    顾不得被扯落的面纱,她凝神看着周围层层叠叠的高山,此时与夜幕连在一起,一同把篝火堆围困住。

    将士们围聚在一起的黑影如这高山夜幕,她便是这篝火,被盘堵在中心。

    四周静得只剩秋虫叫,火柴燃烧得啪嗒啪嗒,所有人等着她下弦。

    少女起势,两指捻住玳瑁甲,筝甲搭在弦,右手便开始摇指,左手是大幅度的扫弦,狂风骤雨的气势响彻山间,声响丝毫不输方才骆蒙的鼓乐。

    她指尖快速在琴弦上跑动着,动作是如此地快,瞧不清她的手,只留下残影。

    只见少女左手小指有节奏地勾着弦,竟发出鼓乐之音,是游刃有余的战鼓声,指挥着右边奏出的刀剑碰撞之音。

    刮弦画圈的力度又渐渐加重,沙场里的杀气扑面而来,众将士仿如看到敌军攻到面前,筝音揪着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迟迟不放下。

    琴音在最高处骤然停住,少女两指捏住一根弦,左右搓捻着,竟是悬崖勒马般的声音,一声还不够,又捏住其中一根弦轻轻搓捻一遍,那枣红色的马好似真的停了下来。

    骆蒙神情复杂盯着收势的少女,这女子奏琴的状态竟能做到与日常完全不同,一种女将的气势,却配上一张撼人心魄的脸蛋。

    他方才看到的分明是一位面容姣好却满脸染血的女将军,骑着枣红色马匹驰骋沙场,指挥着士兵向敌军进攻。

    本应是他平时冷眼相待的弱女子,此刻再看过去,静坐在那里拆筝甲的却是一位蛾眉皓齿的绝代佳人。

    将士的喧哗喝彩声拉回他的思绪,他有些别扭地拍了两下掌心。

    乐师们此刻都紧盯着骆掌鼓的反应,看到他动作时,纷纷松了口气。

    乐工这时走出来,“不知骆掌鼓认为方才那曲是胜还是败呢?”

    骆蒙攥紧手中的鼓棒,拧巴地说了句,“念她尚有几分勇谋,算你们胜吧。”

    乐工们乐陶陶地庆贺着,柳瓷唇瓣紧抿,强颜欢笑地回应着身后的乐师。

    她心下寥落,如此正当的逃跑机会,往后很难再有,就这样亲手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