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送别
作品:《失忆后和死对头he了》 秋意渐凉,落木萧萧。
清早,燕山府南下去往京城的官道上,簇拥着不少车马,显得很是热闹。
车队旁围着好些穿短打、配长刀的武人,若非眉眼间正气凛然,这么一群人凑着,简直像是来劫道的。
打头的那个魁梧汉子抹了把泪,嘱咐道:“路上别着急,岁岁从小就身子骨弱,晚了就晚了,我谅他姓沈的也不敢催。”
卫棠翻了个白眼,把叫他抓去擦眼泪的手抽了回来。
她生得高挑,在身为骁骑将军的大哥卫鸿跟前也没矮多少。
“行了,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操心了——叫爹娘也别担心,有我在呢。”
她转头和身后的小姑娘开口,语气立时便软和许多:“别担心岁岁,姨母会陪你,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
渐明的晨光里,沈清妍敛裙屈膝,行了一礼,眉眼弯弯地道:“我不怕的。回去吧舅舅,这几日前线有战事,别为我耽误了。”
小姑娘的眼睛大而有神,乌溜溜的,黑曜石一般。
卫鸿却用力地眨了眨眼,别过了头去,不敢与外甥女对视。
这双眼睛,太像她娘——他早逝的三妹妹了。
当年他的三妹妹卫霜嫁去京城、嫁到累世簪缨的沈家,人都道是她的福气,到头来,却除了一个像她的女儿,什么也没留下。
现在,她的女儿也要回去了。
卫家人不舍得,可沈清妍到底姓沈,回京之事他们已经拖了两年,这一次,沈家用孝道来压,说那位沈老夫人病了,要见自己的孙女一面,再没了借口可挡。
卫鸿摆了摆手,车夫得他示意,这才去套车。
看着小妹和外甥女离去的背影,他长叹了口气。
沈清妍去岁便已及笄,此番回京城,也该许亲了。若无意外……恐不会再回燕山府,回这个她待了八年的地方。
……
轻晃的马车内,卫棠同样叹了口气。
见眉目灵秀的小姑娘正扒在窗槛边往后看,她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你舅舅他们都走远了,你在找谁?那穆家的小世子?”
燕山府乃边关重镇,军务是头等大事,除却朝廷派来的督抚,基本就是深扎此地的卫、穆两家说了算。
因着权力之争,两家人关系微妙,龃龉不少。沈清妍倒是与那穆家的小郎君年龄相仿,还有些孩子间的交情。
不过嘛……前两年的时候,这俩人也不知道怎地,忽就闹掰了,自那以后,见面就吵。
沈清妍撇撇嘴,坐直了才道:“我找他做什么?”
见她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卫棠挑眉,刚想调笑两句缓释气氛,余光却忽瞥见帘外烟尘扬起,有人在策马赶来。
卫棠目力极佳,一眼就看清了是谁。
“呀——”她不无惊讶地道:“说曹操曹操到。”
卫棠单手打起车帘,正欲叫车夫停下,衣袖却被一股力气牵住了。
车厢里就没有第二个人,她笑了声,看向微微鼓起腮的少女,问她:“喏,你的死对头来给你送行了。怎么,不想见?”
“一定要见吗?”沈清妍松了手,扭过脸去:“这会儿才来,我看他也不是诚心想给我送行。”
“你若真不想见,那就不见。”
卫棠叫停了马车,并不勉强,只道:“不过人家着急忙慌地跑了这一趟,你不见可以,我作为长辈,怎么着也得下去打个招呼。”
沈清妍抿了抿唇。
她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地跟着下了马车。
今天是宜出行的黄道吉日,日头好极了,她清楚地看见,此刻骑着那匹红鬃马靠近的,果真是穆决。
此人今天穿得很张扬,一身酽红的颜色,连束发的发带都织了金线进去,阳光一照,配上他眉宇间锋利的攻击性,活脱脱一只招摇过市的花孔雀。
穆决利落地翻身下马,把马缰往马背上一抛,拍了把手上的浮土,先朝卫棠抱拳一礼:“卫三姨。”
卫棠微微一笑,与他招呼了两句,随即便听得他道:“我想与阿妍妹妹说几句话……不知方不方便?”
卫棠先没作答。
她转过头,便见一旁的沈清妍神色恹恹,一脸不情愿,脚下却定着没动。
卫棠了然,这才笑道:“说吧。”
又嘱咐道:“不过可不能耽搁太久,不然今晚赶不上下一站了。”
沈清妍轻轻嗯了一声。
待卫棠走后,她才冷声对穆决道:“姨母多虑了,我同……我同穆世子你,也没有那许多话可说。”
穆决对她的冷脸毫不意外。
他只勾唇笑了一下,又将凌冽的剑眉一抬,拖长音反问她:“噢——听这话,沈大小姐很不想见到我了?”
这人一面问,一面还很不知分寸地又凑近了两步。
沈清妍终于忍无可忍,扬眉直视他:“你既知道,还巴巴地来找我做什么?”
穆决这才顿足,没再靠近:“到底认识了几年,你要走,我不能来送一送吗?”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受挫,沈清妍犹豫了一下,呛他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还是没说。
她八岁时,因母亲病逝、被卫家接来燕山府抚养;
而这一年,穆决同样才从京城回到边关——他从小便被宫中那位穆贵妃养在膝下,作为穆家表忠心、留在皇宫的质子。
卫家对早逝女儿留下的孩子百般照拂,穆家也对小小年纪便离了爹娘的儿子很是歉疚。可再如何疼爱与怀歉,也改变不了彼此间的生疏,和他们乍然来到陌生风土时的不适应。
年龄相似、境遇又相仿,边陲之地也不甚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两个小孩儿便渐渐玩到了一处。
再如何不愉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小时候的感情并不作伪。
沈清妍还记得,她刚到燕山时,吃不惯这里的东西,是他偷摸带着她,去山里逮兔子、采野果;有顽皮的小孩儿取笑她与他们不同的口音,也是他替她打了回去。
沈清妍想了又想,好声好气地开了口。
“我没有这个意思,抱歉——”
她郑重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现在来送我,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听到这句“抱歉”的时候,穆决漆黑的瞳孔都有一瞬放大。
不是吧!
他居然还有从她嘴里听到这种话的时候!
穆决轻咳一声,倒也收敛神色,正经唤她:“是我来得太迟了,沈清妍。该是我和你说一声抱歉,不过嘛……”
他话锋忽又一转,道:“我拖到今儿才来送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问这话的时候,沈清妍缓慢地眨了眨眼,卷曲而微翘的长睫,在明媚的日光下显得根根分明。
穆决本是抱着玩闹的心情,这会儿竟不自觉瞧得有些出神。
他也不知自己在瞧什么,只赶快收回目光,从马背旁拽下来一只精巧的檀木匣来。
见她歪着脑袋看他,穆决解释道:“喏,咱俩也是七……不,八年的交情了,既是送别,怎么能没有礼物?”
……
抱臂斜倚在车辕边的卫棠眯了眯眼,看着自己的影子。
约莫一刻钟功夫了。
她站直了,正打算去提醒一句,便听见了沈清妍的声音。
“你回去吧,以后少和你爹娘吵架!”
穆决嬉嬉笑笑地回了两句,挥了挥抓着马鞭的手,算是和她告别了。
沈清妍知晓分寸,没有再耽搁时间,“姨母,我们走吧。”
卫棠招呼车队再次启程,见沈清妍怀里捧着只匣子,笑问道:“他送的礼物?瞧着倒是挺精致的。”
檀木匣沉甸甸的,沈清妍点了点头。
她抚摸着上面的花纹,心里其实也有些意外。
艳阳下,十七岁的少年郎笑得比日光还要热烈。
“你每过一个驿站,就可以打开一层看看,”他说:“等礼物一样样拆完,你也差不多到京城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可以提前打开。”
漫长的、并不值得期待的旅程仿佛有了盼头,沈清妍信守自己的承诺,每过几日,才打开一层,取了礼物出来。
提神醒脑的薄荷丸,整套的六博棋,还有她临走时没买到的、文华书坊新出的《牡丹别梦》续作……
沈清妍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认,穆决这次很用心。
最让她心下涩楚的,莫过于倒数第二份礼物。
她有个手帕交叫陆翡,今年开春时才嫁,嫁得有些远。
预备要去京城的时候,她就给陆翡去了
信道别,可是距离遥远、边城驿路又时有不通,一直没收到复信。
穆决竟是跑了一趟,替她捎了挚友的回信来,怪不得耽搁了这许久。
离别的后劲渐返了上来,沈清妍攥着信纸,把唇抿了又抿,没忍住同卫棠道:“姨母……我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
“我同穆决……是不是已经见完最后一面了?也许我该好好和他说话的,不该临了了还呛他……”
沈清妍越说越难过:“还有舅舅他们、还有表兄……”
卫棠本欲揽她到怀里来,闻言动作一顿,反手轻拧了拧她的脸颊肉。
“什么最后一面?什么临了了?”她低斥道:“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不许说这种话。”
生死之事见得越多,有时候越无法看淡,卫家一家子武将,对这个很是忌讳。
沈清妍自知说错话了,没吭声。
她把脸埋进卫棠怀里,贴贴蹭蹭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道:“我之前都听见了,姥姥和你说的话。”
“你们说,要在京城帮我相看人家。我若嫁出去——这比陆翡嫁得还远,可不就再难与你们见面了么?”
卫棠拢着她的动作一顿。
沈清妍在京城长到八岁,早养成了一副斯斯文文的小脾气,她喜欢看书、喜欢莳弄花草,与边城风物并不相宜,连朋友都很少。
她及笄后,卫家也悄悄替她相看过,但是边城重武轻文,出挑的儿郎基本都是大开大合的武人,和她并不相配,恐怕真成婚了,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你若不愿意,那便不嫁。”卫棠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沈家既是用侍疾的名头叫你回去,那等事情了却,姨母便带你回来。”
沈清妍眼睫轻颤,小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有些舍不得。”
卫家给了她这么多年庇护,让她自由自在地长大,她很是感念,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让他们和沈家对上。
隆隆的车声里,沈清妍别开了话茬。
“听说京城有个云清观,很是灵验,姨母,到时候我也去求几道护身符来,给你和舅舅他们……也给穆决一份——我才不白要他的东西。”
卫棠笑笑,也没再提旁的,只揶揄了两句。
又是几日过去,一行人抵达京畿,沈家准备周到,早早就派了管事来驿馆相迎。
今年的初雪,已经在她们到来之前下过了,望楼飞檐之上,可见还未消融的余白。
皇都的城墙巍峨高峻,触目所见一派恢弘肃穆。
马车就要驶入朝义门,沈清妍轻呵出一口白汽,削葱似的指尖搭在了檀木匣上,珍而重之地打开了最后一层。
匣底,正安静的躺着一封信。
卫棠瞧见,非常自觉地偏开了头去。
想来是那穆小郎君的手书了。她琢磨着,有些感慨。
其实若两家能结亲,化干戈为玉帛,也不是一件坏事。不过她瞧着自家姑娘,并不像对那穆家小子有意的样子,倒是那穆决……
想到这儿,卫棠自嘲般勾了勾唇——她在瞎琢磨什么?卫穆两家要是联姻了,皇帝老子夜半还能睡着吗?
沈清妍不知姨母心中所想。
要读信了,她难免迟疑。
穆决惯是个混不吝的,难得正经一回,会和她说点什么?
她展开信纸,看了下去。
“阿妍妹妹亲启,见字如晤。”
他的字迹自有一种劲秀的风骨,不过也就认真写了开头那一句,后面便渐渐散漫了起来。
沈清妍咬着唇,忽略掉他自吹自擂买到那话本子是如何如何艰辛的部分,目光直接下移,往后头看。
“收到这些礼物的时候,阿妍妹妹是不是很想我?有没偷偷掉眼泪?”
好熟悉的轻佻语气。
沈清妍捏了捏信纸,忍。
“不过,你白伤心了哈哈哈!我们马上就能在京城见面了。”
这又是哪门子玩笑?
沈清妍皱眉,继续读。
“太妃娘娘生辰将至,我要代表穆家,入宫来献贺礼。”
“眼泪收一收,别太高兴了。等我哟,阿妍妹妹——”
信的末尾,“穆决”二字被他写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