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梦碎棉纺厂

作品:《村女叶小禾》

    有个穿藏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在路边掏钥匙开自行车锁。

    叶小禾咬咬牙,快走两步拦在那辆二八大杠前头。

    “师傅,您见过南城第二棉纺厂的牌子吗?”

    男人把钥匙揣回兜里,看了看她那身泥点子棉袄。

    “你要找棉纺二厂?”

    叶小禾连连点着头。

    “对,就是这个名叫二厂的地方。”

    “那地方离这儿老远了。”

    “我走过去不碍事,您指个大概方向就行。”

    “过了前面的大石桥,顺着护城河再走三条街。”

    男人跨上自行车座,单脚踩着脚踏板。

    “腿脚快的话,走一个多钟头差不多能看见红砖大门。”

    男人骑着车混进了人流。

    叶小禾迈开腿,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数着步子。

    肚子里的饥饿感在走到大桥中间时变成了刀绞一样的疼。

    她在桥头的铁水管子前头灌了一大口发涩的自来水。

    一直到太阳晒透了头顶,红砖砌成的高大围墙才出现在眼前。

    生了锈的大铁门半敞着,门柱上挂着掉漆的木头字牌。

    叶小禾绕开地上的积水,停在传达室的玻璃窗户前头。

    里头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手里正端着报纸。

    她趴在窗台上敲了敲玻璃。

    “大爷,我进厂里找个人可以吗?”

    老头把报纸往下挪了半寸,眼皮都没抬。

    “找哪号车间的谁?”

    “赵大勇,是刚进来的新工人。”

    老头放下报纸,拉开抽屉掏出一本起毛卷边的花名册。

    “哪个大哪个勇?”

    “大小的大,勇敢的勇。”

    老头枯瘦的手指顺着册子上的墨迹往下划拉。

    “最近一个月连个送煤球的人都没招,你找错门了。”

    叶小禾整个人贴在铁栏杆上,声音都发了急。

    “大爷您再仔细瞅瞅,前天报到的。”

    老头翻了一整页纸,直接合上册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没有这三个字,去别处打听吧。”

    “不可能没有啊,他说托了人才进你们厂的。”

    老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水,嗤笑了一声。

    “托人?我们厂前年就不进生人了,他托的是哪路神仙?”

    “他拿了四十二块五毛钱的月工钱,您是不是糊弄我?”

    老头重重地把茶缸蹾在桌面上,里面的茶叶沫子都溅了出来。

    “你这姑娘没吃错药吧,四十二块五,那是咱们车间老师傅的饭碗钱。”

    “就是赵大勇,他拿了我的钱来这里的。”

    老头没了耐性,把册子摔在玻璃前头,指着上面的名字。

    “认识字的话自己瞪大眼珠子找,别碍着我执勤。”

    叶小禾睁大熬得通红的眼睛看过去。

    第一行写着赵春明。

    第三行写着赵梅。

    第五行写着赵德全。

    她用发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摸,摸到最末尾的那一页泛黄的纸。

    那个叫做赵大勇的名字根本不存在。

    老头扯过那本花名册扔回抽屉。

    “死了这条心就赶紧回家上地里干活,城里到处都是放长线的骗子。”

    叶小禾扶着粗糙的水泥台子退下台阶。

    她一点点弯下僵硬的双腿,抱住了发凉的膝盖。

    阳光晒在后背上,她的牙齿却上下打着架。

    二百零三块钱,两张全国粮票。

    车厢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粗重喘息。

    招待所里买回来的那几个白面馒头。

    谎言被剥开的这一刻,连块遮羞的布都不剩。

    两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女工端着搪瓷饭盆从大铁门出来。

    其中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工停住了步子,用饭盆盖子碰了碰同伴。

    “你看那姑娘,在这蹲着肚子疼了?”

    叶小禾抬起熬红的眼窝,声音沙得不成样子。

    “这位大姐,你们这厂里前天有没有来过外地的生人找活?”

    短发女工盖紧了饭盆的盖子,狐疑地看着她。

    “找活?咱们这效益不好,怎么可能还招工呢。”

    叶小禾抠着指甲缝里面的污泥,不甘心地问。

    “有没有一个高个子穿灰粗布棉袄的外地人来找工作?”

    女工偏着头想了一小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哎,你这么一说,是有这么个盲流在门口吵起来了。”

    旁边那个胖一点的女职工接过了话茬,一脸嫌弃。

    “可不是嘛,那人非要往里闯去找厂长,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短发女工连连点头附和,学着那人的口音。

    “那男的贼眉鼠眼,满嘴不知道哪个村的土话,就说自己是厂长亲戚。”

    叶小禾咬住了下嘴唇的干皮,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那他后来被赶去哪边了?”

    胖女工伸手指了指大马路的相反方向,撇了撇嘴。

    “保卫科拿着铁棍子出来,他扔了句脏话就顺着那条大街开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短发女工打量着叶小禾那件破烂的外套,叹了口气。

    “姑娘,那是你什么人,八成是骗了你的家底子吧。”

    “他骗光了我所有的活路。”

    叶小禾用手掌撑着红砖地站起身,冲她们俩点了点头。

    “谢谢大姐跟我说实话。”

    她拖着没有知觉的脚跟往后退,顺墙根挪到了大路边。

    天边的太阳落得很快,凉风吹透了薄棉衣。

    马路上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了光晕。

    叶小禾踩进了一条没有光亮的长条深巷想抄近路走。

    一阵酒糟味混着臭汗的味道从前面堵了过来。

    两个摇晃着身子的黑影挡住了出口。

    矮胖个子的男人打了个难闻的酒嗝,一双小眼睛在她身上打转。

    “大半夜的,小妹妹一个人在这里走不怕遇见坏人吗。”

    叶小禾把包裹横在胸口,整个人贴在了凹凸不平的墙皮上。

    “你们让开,别挡道。”

    高个子男人搓着手凑近了半米,笑得满脸横肉。

    “我看你冷得打摆子,跟哥哥们去喝口烧酒暖暖身子。”

    “别过来。”

    叶小禾的嗓子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干哑得像是踩碎了枯叶。

    矮胖男人伸手就去拽她胳膊上的那件碎花布,那手又黏又脏。

    “乡下来的妞还挺烈性,在这城里可由不得你装清高。”

    叶小禾扬起脚朝着那个胖子的膝盖骨踹了下去。

    男人疼得松开手骂了一句娘。

    叶小禾低着头撞开两个人的胳膊往外头跑。

    高个子在后头一边追一边吐着脏字。

    叶小禾看见了一扇亮着白炽灯泡的大门。

    她顺着门缝钻进去,身子摔在了满是煤渣和菜叶子的后院里。

    两个男人追到了这扇刷着黄油漆的木头门前头,笑着。

    “跑得还挺快,你今天飞不出两位爷爷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