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这口气她咽不下

作品:《村女叶小禾》

    她去上班的第一个周末,回去找莉莉。

    出租屋的门锁换了。

    屋里也空了。

    房东叼着瓜子,靠在门框上看她。

    “别敲了,人早搬了。”

    叶小禾心里一沉。

    “搬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她又不是我闺女。”

    房东从窗台上拿起一张纸,往她怀里一塞。

    “给你留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

    “小禾,姐走了。别找我。你往前走,别回头。”

    叶小禾捏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深城比南城还大。

    大得人一转身,就再也找不着了。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衣兜里,回了厂里宿舍。

    厂里的宿舍在后院,走廊里常年有汗味和酸菜味。

    她的床在最里面,靠着一个漏风的窗。

    她刚躺下,对面就响起男人压着嗓子的笑。

    “哟,坐办公室的小娘们儿回来了。”

    叶小禾闭上眼。

    她听出来了。

    黄勇。

    厂里的人都叫他黄毛。

    他头发染得发黄,整天吊儿郎当,仗着几个老乡在身边,谁都敢惹。

    “人家可不一般,听说是托关系进来的。”

    另一个人接了话。

    “托啥关系?这年头,漂亮女人找工作,还用说得那么明白?”

    几个人笑成一团。

    黄毛啧了一声。

    “那腰,那脸,进人事部可惜了。要我说,进我们这屋才对。”

    叶小禾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耳朵。

    她不吭声。

    她现在只想留下来。

    拿工资,上夜校,考会计证。

    她要在这个地方站住。

    她不能再回头。

    可黄毛不这么想。

    第二天早上,叶小禾去水房洗衣服。

    她刚把白衬衫泡进盆里,后头哗啦一声,一盆脏水兜头泼了下来。

    水是臭的,混着烂菜叶和烟头。

    她头发湿透,白衬衫也被染得发黄。

    水房里安静了一下。

    接着,笑声炸开了。

    黄毛拎着空盆,靠在门口。

    “哎呀,手滑。”

    叶小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他。

    “道歉。”

    黄毛愣了下,随即笑得更大声。

    “你说啥?”

    “我让你道歉。”

    水房里的几个女工都低下头,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快了些。

    没人敢出声。

    黄毛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我道你妈。”

    叶小禾没动。

    黄毛见她不怕,脸上的笑收了。

    “新来的,别给脸不要脸。在这儿,没人惯着你。”

    叶小禾端起盆,把那件脏了的白衬衫拿出来,拧干。

    她一句话没回,转身走了。

    她知道,今天吵起来,吃亏的是她。

    宿管不会帮她。

    厂里也不会为了一个刚进来的文员,去得罪一群车间老油条。

    可忍一次,麻烦就来了第二次。

    她的洗脸盆被人扔进厕所。

    她新买的肥皂被踩成烂泥。

    她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人用红笔写满脏话。

    有天中午,她打开饭盒。

    里面躺着半截烂东西。

    一股臭味冲出来。

    旁边几桌人全看了过来。

    黄毛坐在门口,翘着腿,嘴里叼着烟。

    “哟,叶文员,今天加菜啊?”

    饭堂里又是一阵笑。

    叶小禾盖上饭盒。

    她走到垃圾桶边,把饭盒连饭一起扔了。

    然后,她重新排队,买了一份最便宜的青菜饭。

    她端着饭,坐回原来的位置,一口一口吃。

    米饭硬,菜叶老。

    她咽得喉咙疼。

    可她没掉一滴泪。

    黄毛看着她,脸拉了下来。

    他最讨厌这种人。

    明明被踩了,还不叫。

    叫了,他能笑。

    不叫,他心里反倒堵。

    晚上,叶小禾照旧去夜校。

    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铅笔,记账本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

    老师讲借方贷方,她听得很认真。

    下课时,同桌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小声提醒。

    “你最近小心点。”

    叶小禾顿住。

    “怎么了?”

    小姑娘收拾书本,不敢看她。

    “我听宿舍那边的人说,黄勇今晚喝了酒,还说……要治治你。”

    叶小禾的手指紧了紧。

    “谢谢。”

    她把书装进布包里,走出教室。

    外头已经快十一点了。

    厂区的灯坏了几盏,路上黑一段亮一段。

    她走得很快。

    回到宿舍,屋里大多已经熄灯。

    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

    叶小禾放轻脚步,摸到自己的床边。

    她刚把布包放下,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另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腰。

    酒味冲进鼻子。

    黄毛贴在她耳边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叶小禾浑身绷住,手指死死抠住床架。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黄毛力气大,拖着她往男工那边拽。

    “装清高装够了吧?”

    “老子今天就让你记住,谁才是这屋里说了算的人。”

    旁边几个床铺动了动。

    有人掀开帘子看。

    又有人赶紧把帘子放下。

    女工那边也有动静。

    可没人帮她。

    叶小禾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接一下。

    她没有喊。

    嘴被捂着,喊不出来。

    黄毛把她按到一张空床边,手往她肩上压。

    “别动,动一下,老子明天让你在厂里混不下去。”

    叶小禾停了。

    黄毛以为她怕了,手松了一点,低头凑过来。

    就是这一下。

    叶小禾猛地偏头,张嘴咬住他的手腕。

    她用了全身的劲。

    黄毛当场惨叫。

    “松口!你他妈松口!”

    叶小禾没松。

    嘴里全是血味。

    黄毛疼得甩手,另一只手去抓她头发。

    她被扯得头皮发麻,终于松开口,顺手摸到床边的热水瓶。

    那是她晚上打的开水。

    还烫着。

    她抓起来,照着黄毛的肩膀就砸。

    砰!

    热水瓶炸开。

    热水溅了一地。

    黄毛捂着胳膊往后退,脚下一滑,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宿舍里瞬间乱了。

    “哎哟!”

    “烫着我了!”

    “黄哥!”

    那几个小弟爬起来,想冲过来。

    叶小禾抄起碎了半截的热水瓶胆,指着他们。

    “谁敢过来,我就扎谁!”

    她的手在抖。

    可她没退。

    黄毛疼得脸都变了,还在骂。

    “贱人!老子今天弄死你!”

    叶小禾转身就跑。

    她一把拉开宿舍门,冲进走廊。

    “救命!”

    “黄勇耍流氓!”

    “杀人了!”

    她喊得嗓子都破了。

    整栋楼都被喊醒了。

    门一扇一扇打开。

    有人探头,有人披着衣服往外跑。

    黄毛追到门口,脸上还有水,手腕往下滴血。

    “你胡说!她先打人!”

    叶小禾站在走廊中央,头发湿乱,衣服被扯开一道口子。

    她举起手里的碎瓶胆。

    “我胡说?”

    “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你手腕上的牙印?”

    “你敢不敢让你那几个兄弟说,刚才他们在看什么?”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黄毛身后的几个男人不敢吭声。

    女工那边,有个年纪小的姑娘突然哭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黄勇把她拖过去……”

    黄毛猛地转头。

    “你闭嘴!”

    那姑娘吓得往后缩。

    叶小禾盯着黄毛。

    “你再吼她一句试试。”

    黄毛抬脚要冲。

    楼梯口传来一声厉喝。

    “都干什么!”

    宿管大妈披着外衣跑上来,后面跟着保卫科的人。

    黄毛立马变了脸。

    “刘姐,你可来了!这女人疯了,拿热水瓶砸我!”

    宿管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叶小禾。

    她皱起眉。

    “叶小禾,你怎么回事?大半夜闹什么?”

    叶小禾攥着碎瓶胆,手心被割破了。

    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他欺负我。”

    黄毛立刻跳脚。

    “放屁!我碰都没碰她!她自己勾引我不成,就拿水瓶砸我!”

    几个小弟也跟着点头。

    “对,是她先动手。”

    “她平时就不正经。”

    “谁知道她夜校回来干啥去了。”

    走廊里议论声起了。

    叶小禾站在那里,牙关咬紧。

    她知道,这一套她太熟了。

    在南城,他们也是这么说她的。

    只要一个女人背上脏名,谁都能往她身上吐口水。

    宿管脸色难看。

    “行了,都别吵了。明天报厂里处理。”

    黄毛一听,得意了。

    “报就报!我看她还怎么待!”

    叶小禾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走廊里的人都停了嘴。

    她把碎瓶胆往地上一扔。

    哗啦。

    玻璃碎了一地。

    “好。”

    “报厂里。”

    “我不怕。”

    她抬起手,指着黄毛。

    “今晚这事,要是厂里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派出所。”

    黄毛脸色变了。

    宿管也愣住。

    叶小禾一字一句往外砸。

    “我还要去劳动局。”

    “去街道办。”

    “去报社。”

    “我倒要看看,这么大的电子厂,宿舍里男工欺负女工,厂里到底管不管。”

    走廊里没人说话了。

    黄毛嘴硬。

    “你吓唬谁呢?”

    叶小禾往前走了一步。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