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烧纸

作品:《病美人他诡计多端

    不远处的树下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青年男子,似是听到了声音,他猛地回过头来。

    视线交汇的刹那,男子面色骤变,仿佛见了鬼。下一瞬,他整个人像被火燎到一般一跃而起,将手中的东西冲他们扔了过来。在哗啦啦漫天飞舞的雪白纸片遮掩下,他连滚带爬地向着山下奔去。

    谁也没料到会遇见这等离奇的事,姬於越下意识地运起轻功,转瞬掠到了那青年面前。

    他立刻又是一把纸片撒到她脸上:“慧语,不是我害的你!不要!不要杀我!”

    电光火石之间,她一把扣住了那男子的肩膀。

    男子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瞬间便痛得发麻,他“嗷”地嚎了一声,闭上眼胡乱挣扎。姬於越皱了皱眉,封了他的穴道:“别乱动。”

    “不要来找我,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没干!”

    “胡远?”听到陆孚青这一声,姬於越与那青年同时静了一静。她这才发现眼前人就是当日与柳七交谈的那位憨厚的药农,而胡远也才认出他们。

    “鲁……鲁公子,冯夫人。”胡远咽了咽唾沫颤着声应答。

    对他来说,眼前的一切都太诡异了,这二人凭空出现,面上带煞,衣摆还沾着可疑的血色脏污,看起来十分像刚杀完人。更何况那女人一转眼便飘到了自己跟前,简直跟他梦里索命的厉鬼一模一样!

    被封了几处穴位,胡远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看着这位冷面的小公子走近自己,对方那像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脸色让他心中叫苦不迭。

    胡远两股战战,根本站不住,姬於越还得使力将他拎起,心下难免不快,完全没想到自己这脸色吓得他更站不稳了。

    陆孚青声音平平地问:“胡公子深更半夜到此地焚香烧纸,所为何事?”

    她“唰”地回过头去,这才发现那树下插着几炷香,刚刚这人扔出来扰乱她视线的东西竟然是白花花的纸钱!

    真是岂有此理!

    听到他这样问,胡远终于也冷静了些许:“我,我先祖托梦给我,我半夜醒了,就到这里烧些香和纸祭拜先祖,求个平安。”

    “求个平安?”大约是又想起了那枚没能保平安的小鱼平安符,姬於越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了。

    姬於越这人有个自己意识不到的毛病,越是生气,她嘴角的笑意越浓。眼下她的唇角勾起,却无端让人觉出些狰狞的意味:“土司说芍药坡近来有凶兽出没,你非但不避,反而来此处求平安?”

    姬於越眉眼生得秾丽,此刻脸上虽有笑,眼底却一片冰霜,那抹浮在表面的笑将整张脸衬得如同画皮精心描摹的假面,看得人寒毛倒竖。

    见胡远快被吓得魂飞天外,陆孚青适时地开了口:“上回相见,我便觉得胡公子三魂不稳,七魄有失,近来恐怕为恶灵缠身。”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像神棍,但乌若寨本就信天母,又经过方才那么几次恐吓,胡远已彻底丢盔弃甲,只会呆呆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我想……你是因为心有亏欠,才会招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他循循善诱,“你曾在这里杀过人,对吧?”

    “不!我没有!不关我的事,是土司,分明是土司他——”辩解的话语戛然而止,胡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出了些什么。

    姬於越和陆孚青对视一眼,他们猜对了,这样一诈,对方果然会下意识地反驳。虽然早猜到了是桑格,但没有确切的证据,如今胡远这样一说,便确定无疑了。

    那家伙分明已是寨子里的土皇帝了,却仍觉不够。对他来说,天母只是一个借口——用以操纵、戕害他人,满足私欲的借口。

    胡远已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呆了,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姬於越手下一用力,他疼得龇牙咧嘴,声音也发着抖:“不,不不,我什么都没说!一定是鬼,你们一定是鬼!”

    姬於越失了耐心,抽出了腰间匕首,雪亮的刀横在胡远喉间:“无论我们是不是鬼,我都可以立即送你下去当真正的鬼。”

    她的匕首刚才在悬崖上被磨损得厉害,不甚光滑的刀面上映出胡远惊惧交加的一张脸,显得更加扭曲了。她抬了抬下颌:“就是我的刀不够快,可能你得吃点苦头。”

    陆孚青怕他当真被吓出个好歹来,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先收了刀,半真半假地诓道:“慧语姑娘可是神女钦定要带去天母娘娘身边的人,祭祀当前,她人却失踪了。神女怕天母震怒,这才拜托我们前来寻人。”

    胡远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眼中变幻莫测,显然被说中了弱点:“可土司分明说……”

    姬於越懂了陆孚青的意思,既然桑格能用天母蛊惑人心,他们同样可以,甚至在这一点上,神女的话更有重量,毕竟在这些寨民的心里,她已算得半个神仙了。

    她立刻接话道:“土司无法与天母沟通,祭祀最终还得依靠神女,你不记得了么?《山谕》有言:‘寨中将有大劫,只有神女才可平息神怨。’你一味听信桑格的话,殊不知,他才是这次祭祀的最大变数。若等到最后,天母娘娘震怒,魂飞魄散的是整个寨子。”

    听闻此言,胡远面色骤变,两人知道,这些话起作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想明白了,开口道:“难怪,难怪我总觉得土司的说辞自相矛盾,原来是这样。那时寨子里都传土司与慧语要结亲,听说是慧语不大愿意,甚至闹得离家出走了……后来说什么的都有。土司跟我说慧语亵渎了天母娘娘,这才将她逐出了寨子。

    “可是,慧语她从小就在寨子里长大,大家都了解她,她到底要做些什么才会亵渎天母娘娘?原来土司骗了我!”

    姬於越解开了他的穴道,陆孚青劝道:“宽心静气,慢慢说吧,一切尚且有转圜余地。”

    “桑格曾让我送一封信给慧语,还说那是神女写给慧语的,但神女当时已被桑格看管了起来,衣食住行全仰仗他,根本不可能随便写信给别人。桑格还专程强调说,不能告诉慧语这是他吩咐我做的事,我觉得很奇怪。”

    姬於越想,阿爹从前说的不错,以小见大。原本胡远还恭敬地尊称桑格为土司,可信赖崩塌之后,他已开始直呼其名。

    “慧语收到信后,整个人就不大对劲。我当时觉得此事有异,就偷偷注意着慧语的动向,跟着她一路到了芍药坡,然后她就遇到了桑格。我离得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说着说着,他们就往崖边去了。”

    “你亲眼见到了此事,却什么也没做?”

    “我,我……他,他是土司啊,更何况当时不是传他们俩在议亲么,我也不知他们是想说些什么。”胡远握紧了双拳,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仔细地回忆那晚发生的事,声音不由得又开始打颤:“后来也不知怎么,他们俩就不见了。就跟你们今天不知突然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样,他们是突然就不见了,我就说这块地皮闹鬼!”

    姬於越心道,这倒不是,下面还有个山洞。

    胡远肯定没有全说实话,慧语当时以为赴的是朔笳的约,转眼看见桑格,定然不可能是心甘情愿跟着走的。不过胡远话中真真假假的,已足够印证他们之前的猜测,慧语是进过那山洞的,如今大约也已被桑格杀害了。

    “之后有一次桑格来找我,说慧语冒犯了天母娘娘,他已经将慧语逐出了寨子。为了阿婆的颜面,也为了天母娘娘,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去给她送过信,否则天母娘娘会连我一起惩罚。”

    “照你这样说,”姬於越打量了他一眼,面上笑容和悦,“倒无人因此而死,那你方才为何要大呼让慧语不要抓你?又是在为谁燃香烧纸呢?”

    胡远面色一瞬煞白,终于反应了过来,结巴着辩解道:“我,我昨夜做梦,梦到有厉鬼来讨债,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慧语!我总觉得我做错了,从起初我就不该答应桑格,我若不去送信,兴许慧语就不会被赶走了。就算慧语亵渎了天母娘娘,那也不该由我们擅自惩戒,就如你们所说,应该由神女或者天母娘娘亲自来做才对。”

    胡远原本嗒然若丧,但忽地又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鲁公子,你方才说神女让你们来寻人,可慧语姑娘已经被赶走了,这可如何是好?天母娘娘会因此发怒吗?”

    这一瞬,姬於越不由得为寨民的愚昧感到无奈,这样的时候,他更关心的居然还是那个

    虚无缥缈的天母。可她无法苛责他们,若自己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兴许也与胡远没有区别。

    这样看,慧语能够发觉自己受了蒙骗,真是十分了不起。而她为了改变朔笳的想法,想必也付出了不少的努力。

    “我们受神女所托来寻慧语姑娘,神女既然插手了此事,就一定会护住大家的。”小陆家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将事情圆了过去,“既然带了纸钱,就烧完吧。后面的事不必担心,有神女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尽管知道燃香烧纸大概只能给活着的人带来慰藉,但他还是这样说了。胡远呆呆地应好,捡起了撒落的纸钱,回到了那棵树下。

    树下搁着一个黄铜盆子,方才胡远就是在这里烧纸。陆孚青刚接上手肘,不大方便,姬於越便蹲下来帮他烧。

    纸钱烧完,几人也不再多留。

    胡远问:“桑格犯下如此罪行,神女决定什么时候揭露?”

    “此事神女自有打算,眼下还劳烦胡公子佯装不知,别被土司发现,以免打草惊蛇。”

    “那烦请两位告知神女,若需要人作证,我定然第一个站出来。”

    两人回到阿婆家时,已是五更天,柳七竟一夜未眠,一直等着。

    见到二人,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立刻压了下去,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站起来:“哟,回来啦?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走泥里滚了一遭。”

    虽然柳大夫嘴里还是没个正经的,但手已经搭上了陆孚青的手腕。

    他凝神把了会儿脉,又用在肉摊子上挑猪蹄的毒辣眼光欣赏了一番小陆家主肿起来的手肘,挑了挑眉:“你这纸糊的身子又添新伤了?接得虽不错,但滋味不好受吧?”

    姬於越凑过去看,陆孚青的手肘果然已肿得似个猪蹄子,原来这几个时辰他都在生生忍着。

    柳七取出银针,在他手上刺了几个穴位,又摸出些伤药,漫不经心地道:“白瓷盒装的是外敷药,你们自己涂了,把伤口藏好,别叫桑格看出来;红瓷瓶里的内服药丸,每日随水服三次,每次三粒……这些药都金贵得很,我可不像桑格是诓你,回去后把账记上!”

    他说完,拔了银针,晃晃悠悠地起身,又打了个呵欠:“走了,等了你们一夜,困死我了。”

    姬於越拿过那白瓷盒,从中挖出些药膏来,拉过陆孚青的手准备上药。

    他缩了一缩,她没有放开,执意道:“你还伤着,我来吧。”

    陆孚青没再动作。

    姬於越给他上着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的脸。或许是累了,又或许是回到了能够暂且放松的地方,陆孚青现在没什么防备,他靠在软垫上养神,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睛。

    整张脸上最冷冽的部分被挡住,眼下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病人。哦,也不普通,即便脸上有黑灰,他的面容在月色下也像雪一样,总让人觉得是干净的。

    今夜这一番折腾下来,陆孚青最多只能算体弱,况且……姬於越想了想,她已很久没有听见他咳嗽了,难不成之前都是装的?但他的脉象却是病入膏肓之人才有的,之前在敕羌风一吹就倒,也确实是真的。

    他到底患的什么病?

    “阿越,已经可以了。”陆孚青打断她的思路,声音里面不含任何情绪。

    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给他手背上的小伤口抹了很多层药膏,结合一下方才柳七的话,顿时觉得自己实在浪费。

    她讪讪地收回手,岂料陆孚青伸手拉住了她:“你也有伤,我来吧。”

    他的手指很凉,姬於越皮糙肉厚的,他的动作太轻了,指腹落在皮肤上,她竟然没什么感觉,甚至有些分不清那点落下的凉意究竟是他的指尖,还是药膏。

    上过药后,她站了起来,觉得自己的疲惫一扫而空:“我们去了山洞,可能会被发现,我去处理一下痕迹,顺便检查一下刚才烧纸的地方。”

    闻言,陆孚青收拾桌子的手顿了一顿:“你准备怎么做?”

    “我看隔壁有一窝鹌鹑,我去偷几只。”

    陆孚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