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秋阳

作品:《病美人他诡计多端》

    “柳七……?”姬於越的眉不自觉挑得老高,“你怎么这副打扮?”

    面前的人“啪”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为她语气中的纳罕感到不满,反问道:“我哪副打扮?”

    “就是这副……”她再次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位柳大夫,确认就是本人之后,依然感到不可思议,“怎么说呢……我险些没认出来。”

    平日里随性惯了、不修边幅的柳七,今日竟然把自己收拾得像要去赴哪家王孙公子的盛宴一般……不,就算去赴宴,这人多半也不会把自己收拾成这样,简直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般匪夷所思。

    陆孚青许是猜到了,面上没什么异样,只在一旁默默看着。

    柳七打着扇子,有些不自然地避过二人的视线,瞧起来颇有些色厉内荏:“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时懒得打理罢了。都说了我好好拾掇一下,不比你旁边那位模样差!”

    姬於越得承认,他这副样子还真有了些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之感。

    见他这今时不同往日的模样,她实在觉得好笑:“这样一打理,看外表确然年轻了几岁,瞧起来好似没到二十。”

    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原本虚岁也刚二十。”

    此话一出,姬於越就更惊异了,面前这人还未至二十岁,便已是陆氏一年一千两银子请来的府医,他于医道上的天赋当真了得。

    原来自己竟是这群人里年纪最长的,她乐道:“既如此,我可比你大,你得叫声阿姐。”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柳七翻了个白眼:“我比你身边那位还长一岁,你不若先问问他愿不愿满足你。”

    姬於越闻言真的看向了陆孚青,却见他并不理会两人的幼稚玩笑,只抬步往秋阳馆里走去。

    柳七一脸“你看我就知道”的表情,姬於越笑笑,跟了上去。

    方进屋内,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混着安神香的药草味,她循着气味转过头去,便看一个满头白发的纤细少女倚在靠窗的软榻上。

    听见他们进屋的声响,那女孩转过头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姬於越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停。

    陆氏兄妹长得有七八分相像,她原先以为陆孚青的面色已足够苍白,但他的妹妹更甚。陆长韫的头发、眉毛与眼睫也俱是白色,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照在她身上,让她周身笼着一层柔柔的光晕。

    姬於越得说,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她还在呆楞着,柳七已着急地冲到了陆长韫面前:“小祖宗,你少晒些太阳罢!”

    听到这话,陆长韫的语声里带上了笑:“柳先生,我才刚坐下呢。”

    柳大夫夸张地大叹一口气:“你这人也真是……偏偏爱晒太阳。”

    “晒太阳多暖和呀,每次坐在阳光下,我都觉得自己真像棵禾苗一样。”

    “但你这病……”柳七又叹了口气,拉了她一把。陆长韫顺从地站起身来,被他带离了那片窗格。

    她约莫是不耐光,一直眯着眼睛,好一会儿后才睁开,这一睁,姬於越才发现她的眼睛带着丝绯色。

    见到陆长韫的样子,姬於越多少明白了,她患的恐怕是极少见的白驳风。闻说这样的孩子先天不足,气血两亏,不能濡养皮肤、毛发与双目,这才致全身皆白。

    此乃医书所载,姬於越知道还是因为之前阮丁香与她提过一嘴。

    白驳风原是无数病症中的一种,但民间百姓没有这样的见识,只会以之为白眚,视为不祥。若她出现在人前,恐怕街市上立刻便会有灾厄降世的传言散播开来。

    恐怕正是为了保护陆长韫,陆氏才会将她藏于深闺。他们也确实做得很好,以至于同为四大氏族之一的姬氏,也完全不知道此事。

    陆氏兄妹是同父同母,即便不是孪生的,恐怕有些病症也类似,所以……陆孚青的眼睛才是异样的灰色?所以他夜里视物也不大清楚?

    姬於越心头有些震动,以至于她竟忘了与陆长韫打招呼,还是小姑娘先适应了光线,出了声:“嫂嫂,兄长。”

    姬於越笑了笑,陆孚青点了点头。

    柳七在一旁十分刻意地咳了一声:“阿禾,我们一连出去了许多日,先给你诊脉吧,旁的待会儿再说。”

    “嗯,好。”她忙把手腕递了出去,“柳先生,我这些时日都谨遵医嘱,并未犯过病。府里每隔十日会请医馆里的大夫代为看诊,他们也未说什么。”

    柳七“嗯”了一声应下,即便如此,还是行了一整套望闻问切,丝毫不敢怠慢,又看了看之前陆长韫用的药方,最后才道:“确实没什么问题,但之前的方子还是得改改,我减了陈皮的量,此后按这个来吧。我们既回来了,往后便不必麻烦医馆的大夫了。”

    陆长韫乖巧地应好,挨着姬於越坐下,十分好奇的样子:“我一早便盼着能和嫂嫂见面呢,听兄长说你是女侠。我想听听江湖上有趣的事,往后嫂嫂能常来给我讲讲么?”

    姬於越看了陆孚青一眼,回道:“自然可以,但你是何时听说的?”

    “兄长在去前就与我说过了,后来在信中也提过。”

    陆长韫又道:“我不常出门,只偶尔会去薛氏找琬儿,所有消息都是旁人告诉我的。”说到这里,她笑了,“往后嫂嫂要多来与我说话,我想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听到这话,姬於越莫名有些难受,她原以为朔笳那样已算很不幸,没成想阿禾倒更是……好好的两个小姑娘,却因一些莫须有忌讳而十来年幽居某地。

    即便乌若寨再奇伟又如何?就算陆府建得再漂亮精巧又如何?她们从小到大,恐怕也看腻了。

    说着,陆长韫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个锦盒:“嫂嫂,这是见面礼!”

    姬於越忙也拿出自己准备的:“我也给你备了,看看喜不喜欢。”

    两人换了礼物,同时打开盒子,姬於越手里是个香囊,而陆长韫手中的则是一对金镶玉的蝴蝶钗。

    柳七凑过来看了一眼:“阿禾亲手给你绣的。”

    那香囊上的葡萄和花鸟都栩栩如生,显然绣花的人技艺十分高超,姬於越自己是个女工一窍不通的,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她一向怀有敬畏之心。

    陆长韫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整日待在屋里,也没有旁的事做。”她说着,拉起姬於越往梳妆台旁走去,“我喜欢这对钗

    ,嫂嫂来帮我瞧瞧。”

    听到这话,姬於越放心了不少,两人走到铜镜前,她拿起那对钗,往陆长韫鬓边比划:“这里?还是往上一点?”

    “都好。”陆长韫点头,声音很轻,“嫂嫂会觉得我奇怪吗?”

    对方突地换了话头,姬於越有些意外,又见陆长韫紧张地望着她,显然十分在意答案。

    想来在陆长韫眼中,她的回答也代表着一部分陆府以外的世界,姬於越这才明白原来这丫头是故意把她叫到一旁来偷偷问的。

    她刚要答,陆长韫又补了一句:“嫂嫂直说便好,兄长与柳先生惯会安慰我,我只是想知道,我这样的长相是否真的很怪异。”

    对方问得这样直白,虽然陆氏将她保护得很好,但长久无法出门,陆长韫肯定早就发现了异样。

    想到这里,姬於越只是叹口气:“外间确实少见白驳风之症……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你兄长与柳七也是出于好心。”

    陆长韫难免有些低落,却听她又道:“但——不是黑发的人我也见过不少,来敕羌的外族中有些是金发碧眼。况且,你的头发多漂亮呀,我小的时候还梦想过有这样一头长发呢。”姬於越将那对钗子插进她发髻里,最后落下一句,“所以没必要自轻自贱。”

    陆长韫一双眼睛亮了亮:“多谢嫂嫂。”

    “不,嫂嫂这个称呼……”姬於越扶额,她心头只将陆氏和芜陵当作暂歇处,本就有些不适应,被人真情实感地这么一叫,更觉得心虚不已,“你若不介意,可以唤我越姐姐,我家里的表妹往日里也这么称呼我。”

    “真的么?我从小也想有个姐姐,虽然兄长待我也很好,但终究还是有差别。”陆长韫看上去有些局促,见姬於越点了点头,她才叫了一声:“越姐姐。”

    “嗯。”姬於越应下,这下舒服多了。

    陆长韫一见她笑,也十分欢喜。

    姬於越问:“你小字为何叫阿禾?”

    “小时爹娘给我请过算命先生,说我与兄长一样,命中都缺木,于是便给我起了小名叫禾,希望我身体康健。越姐姐呢?”

    “我么,我的名来得很简单,我是在马车中出生的。那时我爹娘正在於越之地,于是便叫我这个了。”

    “还真是如此?”陆长韫的眼睛都睁大了不少。

    柳七见她们神情,扬声问:“你二人在那里说些什么私房话呢,我们听不得么?”

    这人今日怎么这么奇怪,姬於越白了他一眼:“你管我们呢!”

    陆长韫笑道:“越姐姐正在和我说於越之地的传闻呢。”

    听闻此言,姬於越得意地看向了柳七,眼中意味再明显不过:瞧瞧,你不叫姐姐,自然有人叫我。

    柳七拱手,表示自己甘拜下风。

    姬於越转回头去,正对上陆孚青的视线,他的目光仍旧是冷冷淡淡的,但她总觉得他已悉数猜到了。

    离开秋阳馆后不久,三人便分了两路,柳七径自离去。

    姬於越看着他的背影,回想此人今日的所作所为,脑子里蹦出了个颇为荒谬的想法:“柳七今日这开屏孔雀的样子该不会是为了阿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