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遇强则避 天命难违

作品:《掌出笑傲,睥睨诸天

    月色清冷,遍洒山巅。

    楼牌周遭,千余帮众僵立如木雕泥塑,仰面如惨纸,心擂如鼓却气紧游丝。

    夜风凝滞,寒意刺骨。

    被雄霸死死箍在身前的裘万江,终于彻底看清了月下那人的面容。

    没错了,是爹!

    其身上这锦缎寿衣,还是今早自己亲手给他换上的……

    虽不知对方为何冲天而起,意欲何为,但裘万江此刻与雄霸一样,切肤感受到了那排山倒海的杀意!

    就在众人心胆俱裂、绝望如潮之际——

    突见那月下身影竟倏然倒射!

    身形化作一道曲折黑线,快逾奔雷,几个闪烁便融入沉沉夜色,踪迹全无。

    “轰!轰!轰!”

    数息后,还未反应过来的众人方才听得震耳欲聋的音炸之声隆隆传来,迟滞滚过山峦。

    死寂——

    楼牌附近,近千人呆若木鸡,噤若寒蝉,脸上交织着茫然与惊悸。

    寒风呜咽着卷过,带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刺鼻欲呕。

    足足过了十余息,雄霸才缓缓转过头。

    恰在此时,裘万江也惶然侧目。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嚯嚯嚯……哈哈哈……”

    满面油汗、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雄霸,盯着裘万江,蓦然爆发出阵阵嘶哑癫狂的大笑。

    “嘿嘿嘿......”裘万江也挤出谄媚干笑,应和着。

    二人皆不知自个儿为何发笑,但此情此景,着实忍不住。

    周遭天下会与铁掌帮的帮众,木然看着二人,一动不动。

    忽地,雄霸笑声一窒,猛地弯下腰去。

    “呕——”

    一大滩粘稠黑血,被他狠狠呕在地上,腥气扑鼻。

    “帮主!”舵主惊呼抢前,欲要搀扶,却被雄霸抬手制止。

    但见雄霸吐出黑血后,直起身,抹去嘴角血污,脸上那抹狂笑并未褪去,反而更显诡异。

    回过头看着同样满头大汗,已然收敛笑容的裘万江,语气竟出奇温和道:“随劲而发,令人防不胜防。”

    “且还如此霸道,似心火焚烧……”

    “这是什么毒呀?”

    只见裘万江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的……委实不知啊……”

    “不说?!”那舵主厉喝一声,钢刀作势欲横。

    “嗯?!”雄霸一个凶戾眼神扫去,硬生生将其逼退。

    他复看向裘万江,脸上挤出宽慰之色,强忍体内五脏俱焚般的痛楚,拍了拍其肩道:“没——事,本帮主信你。”

    闻言,裘万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多谢帮主!多谢帮主!”

    “裘兄弟不必见外.......”雄霸喘息着,笑容牵动伤势,显得有些扭曲,“你我年岁相仿,唤声大哥便是。”

    “大哥!”裘万江面上一喜,立刻顺杆爬。

    “帮主——!”就在这时,但听一声阴柔急促的呼喊自山道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头戴高帽,手摇大蒲扇,脸上涂着夸张胭脂,扭扭捏捏、跌跌撞撞奔来。

    此人正是天下会大总管,雄霸的心腹红人——文丑丑。

    “哎呀!”快到楼牌,他脚下一绊,扑通摔倒在地,手忙脚乱爬起,一瘸一拐推开人群,扭到雄霸跟前。

    一见雄霸这副凄惨模样,他立时花容失色,捏着嗓子惊呼道:

    “哎哟我的帮主!”

    “您……您这是怎么了?”

    “可伤着哪儿了?”

    雄霸斜睨他一眼,气息虚弱道:“死不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黑血呕出。

    “您中毒了!”文丑丑尖叫道,慌忙在怀里一阵掏摸,取出一个精巧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递到雄霸嘴边,“万幸!万幸小的随身带着这清毒丹。”

    “快,帮主快服下!”

    雄霸接过药丸,却未立刻吞服,只是拿眼盯着文丑丑。

    文丑丑心领神会,连忙又倒出一粒,毫不犹豫塞进自己嘴里咽下。

    雄霸这才将药丸送入口中。

    丹药甫一入腹,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扩散,体内那如烈火焚身般的毒素竟迅速消退,苍白面色也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了几分红润。

    但见他深吸一口气,左右瞧了一眼,沉声道:“走。”

    文丑丑忙问道:“帮主,咱……咱去哪儿?”

    雄霸斩钉截铁道:“回天山总坛。”

    只见文丑丑面露忧色,“帮主,这毒虽压下了,您要不还是先运功化开药力,彻底解……”

    “走!”雄霸双目一瞪,厉声打断。

    文丑丑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赶紧上前,将雄霸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瘦弱肩上。

    雄霸转头,脸上又挤出那温和笑意,伸手揽住裘万江脖子,“裘兄弟,你随我一道。”

    裘万江忙不迭应道:“是……是,大哥。”

    于是,文丑丑与裘万江一左一右,架着雄霸,蹒跚向山下走去。

    前方天下会帮众肃然开道,后方大队人马押着俘虏默默跟随,气氛凝重。

    行至半山腰,雄霸忽然侧头对文丑丑低声道:

    “传信天池十二煞,放下手上所有差事,即刻回总坛待命!”

    文丑丑轻轻点头,眼角余光扫过裘万江紧张的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阳道:“帮主,那铁掌帮这些……俘虏?”

    “一并带回,好生安待。”雄霸沉声嘶哑,“至于荆襄一地,暂且不管。”

    忽然,雄霸脚步微顿,终是忍耐不住压抑怒火,猛地将头偏向文丑丑耳畔,声音陡然转寒道: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荆襄五帮尽是土鸡瓦狗,无一人堪当高手么?”

    “这铁掌帮的老鬼又是怎么回事?”

    “若非本帮主机变百出,今日差点就栽在他手里,魂断这五指峰!”

    文丑丑吓得浑身筛糠般颤抖,声音带着哭腔道:

    “帮主息怒!帮主息怒啊!”

    “这……这情报小的多方查证,确凿无疑。”

    “江湖上谁人不知铁掌帮裘老儿武功平平,谁……谁能料到他竟藏得如此之深,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本事……”

    雄霸闻言沉默片刻,转而看向另一侧的裘万江,语气又复温和道:

    “裘兄弟,你知不知晓呀……”

    裘万江立刻赌咒发誓道:“小弟全然不知!若知半分,天打雷劈!”

    雄霸微微颔首,斜睨一眼文丑丑,叹了口气道:

    “罢了,此事……怪不得你。”

    他似又想起什么,彻底停下脚步,将手一伸,沉声道:

    “铁掌帮的情报,本帮主先前未及细看,拿来!”

    文丑丑如蒙大赦,赶紧又在怀中摸索,抽出一卷厚厚纸张,借着月光翻找片刻,抽出一页呈给雄霸。

    雄霸接过,就着清冷月华凝神细看。

    卷宗之上,铁掌帮数代经营、帮众人数、武功路数、过往事迹、家眷成员……

    事无巨细,罗列分明,却皆属平平无奇,无丝毫特异之处。

    良久,雄霸合上卷宗,眼中闪过浓浓忌惮与无奈。

    此老鬼心机之深,藏拙之能,当真骇人听闻!

    若非今日变故,恐怕真要让他一鸣惊人,震动天下了。

    他随手将情报递还文丑丑,于山道之上驻足,昂首眺望远方月色笼罩的莽莽群山。

    “江湖之大,果然卧虎藏龙!”

    一声喟叹,道尽心中波澜。

    雄霸此刻想来,犹自后怕。

    若非那老匹夫终究念及血脉亲情,顾忌这唯一的儿子裘万江在自己手中,今日……怕是十死无生之局!

    至于对方为何选择一言不发,骤然退去……

    雄霸余光扫过身边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裘万江。

    想必是心中对此子又恨又怜,杀之不忍,留之不甘,一时心绪烦乱,不知如何自处吧?

    若待他日后想通,狠下心来……亦或怜子之心大起,恐还会寻上门来……

    而自个儿的神功尚未完善……

    念及此,雄霸心头又是一紧,方才交手情景仿佛历历在目。

    那老鬼内力虽不如何浩瀚,却极其精纯,力道更是非人般强横。

    招式精妙绝伦,轻功之快,更是远超自己如今的风神腿造诣!

    恐怕……便是将三分归元气彻底完善,也未必是其对手……

    雄霸心中略微估算了一下,自己恐怕需要十年闭关苦修,沉淀积累,方有与之再争高下的可能。

    至于率众围杀......

    这等境界的高手,便是多人围攻,也最多干扰其一二,更遑论取其性命了。

    为今之计,想要保得自身周全,唯有速回天山总坛。

    依靠总坛重重机关险隘,或可抵挡一二。

    至于这裘万江,必须当作护身符,带回天下会总坛,严加看管,好生优待,以备不时之需。

    便是那裘万山的尸首,也要好好收敛,或可作些文章。

    念及此,雄霸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涩。

    想他这十年来何其顺畅,率领天下会所向披靡,未曾想今日竟在这小小的铁掌帮栽了个大跟头!

    日后一段时日,只怕还要惶惶如惊弓之鸟,当真是可笑又可叹!

    越想越气,一股滔天恨意与凛冽杀机自雄霸胸中翻涌而起。

    但见雄霸目光陡然锐利,望向茫茫夜色深处,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裘——无——命!”

    此刻,裘图正身若游龙,在莽莽群山林海间极速飞窜。

    雄霸等人皆猜他是因独子被挟,而无奈退走。

    实则自是不然。

    方才,他六脉神剑早已蓄势待发,正欲将雄霸连同那便宜忤逆子一并洞穿。

    可就在他即将发动之际,心头莫名警兆骤起!

    这是他明心见性以来,首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警兆。

    所以在警兆生发刹那,便下意识即刻遁走。

    当然,即便在飞遁间,裘图还是不忘将五感催至极致,终是捕捉到那警兆之源——

    是有绝顶高手逼近!

    须知他裘某人行事,素来奉行遇强则避,遇弱则碾,王不见王方是存身之道。

    那警兆如此酷烈,分明预示着若他执意格杀雄霸,那高手必会取他性命!

    那人是谁?

    裘图心念电转,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应是那潜藏于雄霸身侧的帝释天!

    此人忌惮雄霸身负天命,需待风云将其终结后,方敢真正现身。

    此刻潜伏,不过是为日后风云击杀雄霸做助力。

    若自己今日当真逆天命而行,强杀雄霸,帝释天立时便会再无顾忌。

    念及此,裘图心头灵光忽地一闪。

    莫非……今日未能诛杀雄霸,亦是天命使然?

    自个儿这才刚穿越,便已卷入此界命运之中?

    “天命”二字,裘图前两世精研百家典籍,亦略通其理。

    万物生而有定,此谓之“命”;后日际遇变迁,乃为“运”。

    命运交织如网,玄奥难测,然亿万丝线纠缠碰撞,终会凝结成几处坚不可摧的节点,谓之“定数”,亦曰“天命”。

    雄霸一统江湖,恐怕便是此界一大天命定数。

    若非如此,其霸业岂能如此顺遂?

    细思之下,在天下会崛起之前,整个江湖都在为其让路。

    十大门派顶尖高手,尽数遭剑宗冰封。

    武林神话无名,因爱妻为破军所害,心丧若死,诈死归隐。

    算算时间,便是这个时间段,那东瀛绝无神欲侵中原。

    结果这消息还未及扩散,便被无名一人一剑,阻于山海关外,铩羽而归……

    此间种种,岂非皆为雄霸铺就通天之路?

    或许……这便是此方天地不同之处——天命难违,定数不可轻改!

    杀不了雄霸,裘图心中倒也无甚挂碍。

    至于此刻去往何处......

    裘图心中已有定计——少林!

    毕竟,他与少林素有渊源,更兼佛法精深,好与之沟通。

    此番前去,一为借阅寺中典籍,了解江湖格局与过往隐秘。

    二为深究此界武道与过往所知差异。

    裘图虽初临此地不久,但已发现此方天地内力修习容易得多。

    且他方才与雄霸争斗时,发现雄霸内力雄浑程度分明不及自身,却似乎隐有不同。

    几乎招招式式皆能内力外放,且凝而不散。

    裘图细细回味,可以确定雄霸用的并非与六脉神剑类似法门,而是其内力本质有所不同。

    若以称谓稍作区分,可将雄霸所运转的称之为“真气”。

    其实按裘图过往武学见地,“内力”与“真气”本是同一回事。

    内力,指的是区别于筋骨蛮力,蕴藏于人体经脉脏腑深处的另一种力。

    真气,许多无知之人不懂气为何物。

    其实从古至今,气其实就是指的力。

    真气,就是真力,与内力所指本无二致。

    至于前身记忆中铁掌帮传承的内功心法,则与裘图前两世所知的诸多粗浅内功并无二致。

    想来,将内力使之能随心外放的法门奥义,应是藏于此界顶尖功法之中。

    其中关窍,非得寻得此界真正高深的内家心法,方能窥其门径。

    唯有如此,方能将自身所携诸般功法,融会贯通,推陈出新。

    这也是为何他第一时间便考虑去少林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