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丹丸虚影悬于道基和气海之间。

    明暗两色的玄光自上方垂落，碧青色的潮气自下方升腾，一上一下，一阴一阳，恰如天地初开时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

    丹丸虚影不大。

    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每一次的颤动，都能牵动丹田气海和道基的共鸣。

    起时。

    吸入潮气，微微膨胀。

    落时。

    吐出玄光，微微收缩。

    一起一落之间，暗合某种奇异的韵动发，仿佛这片小天地都跟着活了起来。

    孙大虎站在一旁。

    越看脸色越怪。

    “气海澄澈……潮音含韵……丹丸凝虚而不散……气象恢宏……”

    他喃喃自语。

    像是在数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

    “虚丹境……也他娘的圆满了！”

    “又一个圆满……这狗日的，该不会把所有境界都修到圆满了？”

    铁柱眨眨眼。

    他这次依旧没听懂，可不妨碍他觉得顾尘很厉害……觉得孙大虎有点好笑。

    似心有所感。

    顾尘悄然睁开了双目。

    刹那间，一道似有似无的蒙蒙光晕自他身上流转而过，竟隐隐带着一丝潮起潮落的澎湃之意，看得孙大虎脸一僵，不自觉后退两步，身上那道辛辛苦苦炼化气运而酝酿来的王霸之气，竟有摇摇欲破之势！

    “下次不能这么浪费了。”

    顾尘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极品灵髓，发现那乳白色稍稍淡了一分，顿时心疼了起来。

    这种保命的玩意。

    不该浪费在修行上的。

    “恩？”

    “你怎么了大虎？”

    旋即，他又发现了孙大虎的不对劲，关切地问了一句。

    “咳……”

    “本尊没别的意思，纯好奇，就问问啊！”

    强撑着维持身上的王霸之气，孙大虎假装不在乎道：“你，到底修了多少个圆满出来？”

    诸般境界。

    自有初中后，乃至于巅峰之分，而巅峰之后，尚有圆满一说。

    顾名思义。

    便是将境界打磨得圆融如一，毫无瑕疵……对寻常修士而言，极难做到。

    “那谁记得？”

    孙大虎假装不在乎，顾尘是真不在乎，“反正都圆满了。”

    都？

    孙大虎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辛苦维持的王霸之气，也瞬间溃散！

    黄关之下还好说。

    毕竟都是些基础境界。

    凭他血影邪尊的见识本事，稍稍耗费些精力时间，提前做好准备，再花点心思……想要将之修到圆满，有点难度，但是不大。

    可。

    黄关之上。

    他就没有半点把握了，而且越往上越是如此……他甚至觉得不止他，就连来老蛟这等层次的强者，也未必都做到。

    也因此。

    除了极个别的愣头青，大部分人对境界圆满这种事，都看得很开。

    反正早晚都不圆满。

    过于追求圆满，反而会留下心障，反而会拖慢修行进境。

    可顾尘……

    别人随缘修，你是随意修？

    “你老实说。”

    “是不是跟你修的功法有关？”

    想到顾尘数次出手，身上都隐隐带着那超声潮落之意，孙大虎心里一动，又凑了上来，眼睛里带着光……贼光。

    “怎么？”

    顾尘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想学？”

    “纯好奇，就问问嘛！”

    “你学不会，我也教不了。”

    顾尘实话实说。

    灵溪诀也好，潮汐诀也罢，并非像寻常功法那般，以文字记载，阐述那灵力变化运转之道……而是涉及了某种更高的韵动。

    简单到了极致。

    却又复杂浩繁到了极致。

    他能学会。

    只是因为那神秘骨片崩解之时，将这种特殊的韵动刻在了他的本能中。

    “试试嘛！”

    孙大虎依旧贼心不死，追着他不放，“别这么小气，大家都是自己人了，你好歹让本尊感受一下……万一呢？可能呢？”

    顾尘面色古怪。

    “你确定？”

    “唉！”

    孙大虎忽而重重一叹，“顾尘，你终究是看本尊如今落魄了，小瞧了本尊！”

    顾尘：“？”

    “我也不妨告诉你！”

    双手微微一负，孙大虎强行将那散掉的王霸之气汇聚而来，尊王霸主气质再现，沉声道：“本尊自幼聪慧，天赋异禀！血阳界诸般功法神通，乃至于那些上古残法，本尊从来都只看一眼，便能学得七七八八！”

    “难？”

    “本尊的人生中，没有这个字！”

    “学不会？”

    “本尊那与生俱来的禀赋，也绝对不会答应！”

    目光一凝！

    他紧紧盯着顾尘，“来，让本尊感受感受……”

    话没说完。

    顾尘忽而探出一只手掌，落在了他身前。

    道基下方。

    那枚悬着的丹丸虚影微微一颤，顿时调动了丹田气海内的灵力！

    “轰——！！！”

    刹那间！

    碧海潮生起，波涛万顷来！

    感受着那股无法理解，更无法复刻的韵动，孙大虎面色一白，不住地抖了起来！

    恍惚中。

    他好似化作了一粒极不起眼的尘沙，迎面而来的，是一道足以倾压一切，覆灭天地，横推有无的浩瀚潮汐！

    没有灵力运转变化！

    亦没有丝毫的痕迹可循！

    有的！

    只是一道完全超越了他的理解和认知的韵动！

    亦或者说！

    是一种势……极致的势，无敌的势！

    “狗日的……”

    喃喃自语中，孙大虎白眼一翻，当场倒地晕厥了过去。

    顾尘一脸无语。

    “铁柱，你可看见了啊，我可没动他。”

    “俺看到了尘哥！”

    铁柱连连点头，“你还没动手，他就倒下了！”

    所幸顾尘留了手。

    孙大虎虽然倒了，却也没有砸坏什么东西，不至于赔钱。

    云舟再次停驻。

    便代表目的地已然到了。

    顾尘当即带着铁柱出了船舱……铁柱手里还提着孙大虎。

    刚踏上甲板。

    一股带着腥咸气息的风便扑面而来。

    抬头看去。

    天际尽头碧色一片，水天相接，隐隐迢迢，更伴有似有似无的潮声起落之音，荡涤心神，比之内陆区域，自是别有一番特色。

    “走吧。”

    招呼了一声，二人当即下船。

    铁柱身高丈二，天赋异禀，极为惹眼，下船的瞬间，便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这位兄弟，可是要去往迷雾海？一起做个伴如何？我们这里可是有灵玄境高手坐镇的！”

    “别听他的！”

    “死在迷雾海的灵玄境修士多了去了！”

    “就是！”

    “还是来跟我们一起吧，我这里有一幅重金买来的迷雾海地图，是黑羽商会一年前绘制的，绝对好用！”

    “……”

    众人盛情邀约。

    顾尘也暗中观察。

    云舟这次载了百十来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孤身一人。

    这其中。

    大多数人都是散修打扮，少部分衣着华贵，格格不入，似乎来自内陆的中小势力……当然不管出身为何，这些人的目标都很一致，似乎都是那迷雾海。

    “尘哥，咋办啊？”

    铁柱对这种热情有点没经验，下意识看向了顾尘。

    “先去碧阳城。”

    顾尘下意识摸了摸储物戒，看了一眼躺在角落里的那瓶补天丹，给出了一个目的地。

    北溟大洲。

    纵横足有二十余万里，其中自是有着无数的城池势力。

    其中重名的不少。

    单是叫碧阳城的城池，便有十来个。

    似是巧合。

    又似是冥冥之中注定。

    这北海之滨恰好也有一座碧阳城，而且只有一座，和孙大虎打听到的陈滢的出身吻合……显然大概率是对的地方。

    这碧阳城还在更北边。

    约莫距离这云舟停驻点七百余里，在通往北冥渊的必经之路上，常被往来的修士作为暂时落脚休憩之地。

    也因此。

    这碧阳城虽然说不上大，却也极其繁荣，城内鱼龙混杂，天南地北的修士都有。

    按照那管事给出的信息。

    这碧阳城，实际上是被一个名为碧阳门的小势力暗中控制，背后靠着梁家。

    也因此。

    这碧阳门虽然不大，高手也没几个，却能过得风生水起，算是梁氏这个超级地头蛇下面的一条小蛇头了。

    脑海中思忖着。

    铁柱已然是随手一拨，推开了人群，清出了一条路出来。

    有人想要发作。

    只是看到铁柱随意一挥之间表现出来的恐怖巨力，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两兄弟一路向北而去。

    云舟甲板上。

    那管事脸上早就没了十日前的笑容，只有一层厚厚的茫然和难以理解。

    “怎么会呢。”

    “不可能啊。”

    “没理由啊。”

    看着两兄弟离开的背影，他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这趟怎么就赔钱了呢……”

    ……

    孙大虎悠悠转醒。

    这次也是疼醒的，而且情况回到了最初……是脸疼。

    恍惚中睁开眼。

    他便看到了顾尘那高高扬起的巴掌……顿时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疼了。

    “你，你做什么？”

    “大虎，你终于醒了。”

    顾尘的巴掌顺势落下，将他轻轻扶了起来，“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孙大虎：“……”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身形一颤，下意识道：“你那功法……”

    顾尘好奇道：“你学会了吗？”

    “不！不学了！”

    孙大虎满脸的惊恐，踉跄后退，脸色也变得煞白一片。

    “打死本尊都不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