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魔！

    听到这两个字，顾尘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号给他带来的震撼，还要远远超过先前听到的人王。

    毕竟……

    人王之说，他先前便听苏阳提及过一次了。

    可人魔……

    他相信不仅是他，就算是孙大虎血阳真人……甚至于叶寒江，也未必真的知道！

    “人魔，是什么？”

    “嗬嗬……魔者，自是百无禁忌，随心所欲。”

    那野人笑得嘶哑难听，笑声之下，更藏着几分阴沉之意。

    “天外有灵，或化为魔神，或成为妖鬼，或滋生诸般邪魅……他们视我人族为后天胎生，孱弱污秽，将我族当作血食，奴隶，玩物……上古百族也好，蛮荒异种也罢……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我！”

    “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将我族当作血畜，我便吃尽他们的肉，喝尽他们的血，嚼碎他们的骨头……什么先天之灵后天胎生……都是狗屁！狗屁！！！”

    说到激动处。

    他身上又是爆发出了那道凶厉蛮荒之意，虽然并未针对顾尘，可依旧震得顾尘面色发白，踉跄后退！

    可。

    身体上受到的震荡，远不及他心中震撼的百分之一！

    他修为尚低，层次尚浅，如今青阳界……不，哪怕是血阳界那个满是混乱杀伐的地方，其实也都是由人族做主导。

    他难以想象。

    在更久远，在那个不可知的时代，人族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黑暗，才会让眼前的人魔说出这种话。

    只是……

    他依旧觉得对方是对的！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你说的，其实很对。”

    “你这个小鸡崽子，倒不是个迂腐的！”

    那野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称呼的变化，也不以为意，反而称赞了一句。

    “可……”

    顾尘看着他，话锋一转，“只是这样的观点，不足以让你称之为人魔吧？”

    “嗬嗬嗬……”

    那野人又是笑了起来，只是那难听的笑声之下，却听不到丝毫的快意和得色，反而带着一丝沉痛。

    “那是因为。”

    “我当年做了一件事……没人能容得下我的事！”

    顾尘一愣。

    “什么事？”

    “……”

    那野人并未回答，目光忽而一抬，看向了远处的一片幽暗昏沉，“等我，吃饱了再说。”

    吃饱？

    顾尘一愣，心里又是一沉！

    ……

    堆尸成山，血污遍地。

    那个小村落之外，温良身上交织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昏黄色光芒，在如潮水一般的邪怪堆里冲杀不停。

    衣袍早已被血染透。

    有他自己的，更多的却是邪怪的。

    他不知道自己冲杀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因为身后那个小村庄里的村民还没有撤走，那个被他救下的小婴儿还处在危险之中。

    邪怪来了一波又一波。

    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可！

    却始终没有一只能够真正越过他，踏足那小村庄！

    不断厮杀下。

    温良的动作越发迟滞，身上的昏黄色光芒也越来越不稳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也不去想自己这么做，就只是为了救那些凡人……还是一群早已麻木不仁的凡人，到底值不值。

    他只知道。

    他这么做是对的。

    既然是对的，就无需考虑那么多。

    同一时间。

    那座小村庄内。

    一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麻木的村民看着浴血厮杀的温良，看着那越来越多的邪怪，看着那小山一样的尸堆……眼神渐渐变了。

    从一开始的麻木，到后来的惊疑，惊疑温良如此强大，仙人一般的人物，为何会替他们这样一群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活得连猪狗都不如的人出手……甚至以命相拼！

    再之后。

    麻木就变成了震撼，震撼温良的强大，震撼温良的坚韧……因为有好几次，温良都差一点倒下，差一点让那些邪怪突破那层只有一个人的防守……可每一次，温良都重新挺起身，重新将那些试图跨越雷池的邪怪尽数斩落。

    直至最后。

    所有人眼中的震撼都变成了颤抖，变成了悸动，变成了……复杂。

    因为他们发现了。

    温良这么做，只是因为把他们当人看，把他们那条他们自己都不在乎的命……当命！

    哇的一声。

    似被邪怪的咆哮声吓到，那老者怀里的婴儿忽而啼哭了起来。

    所有人身体都是一颤，下意识看了过来。

    “走吧……”

    那老者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婴儿，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自责，轻声开口，也终于听了温良的话，带人逃进了深山之中。

    临行前。

    所有人都朝着村外的方向深深一礼。

    这一刻。

    他们的腰是弯的，可背脊却仿佛一个比一个笔直。

    注意到这一幕。

    温良眼神微微一亮，原本早已重伤力竭的他，体内似乎又生出了无穷的气力，眼前四面八方的邪怪又如潮水般包围席卷而来，又是踏前一步！

    既然身后有人！

    哪怕只有一人……也绝对是不能退的！

    至于眼前之敌？

    虽千万，吾亦往矣！

    “轰——！”

    就在他的身形被邪怪彻底淹没的刹那，天地震动！

    村庄，邪怪，乃至这里的一切，都快速透明了起来，唯独那道煌煌浩荡，带着无边厚重，带着生生不息的人道之光，骤然贯落而下！

    位置。

    赫然便是温良最后的立身之处！

    ……

    夕阳渐渐沉落。

    余晖落在一座蔓延不知几何，高耸足有百丈的崭新城墙之上，顿时映照出了成千上万枚符文的光影，光影连接之下，又是化作了一座座神秘的阵法，透着古朴厚重之意！

    城墙尚未完工。

    某片区域之中，一道道身影忙得热火朝天，有的运送灵石材料，有的绘制阵纹图案，更有的为阵图注灵，将之激活……俱是有条不紊。

    日出日落。

    日落日出。

    没人停下，也没人觉得疲惫，相反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无尽的兴奋，欣喜，乃至于……憧憬！

    相较于以前。

    眼前的这座新城何止高耸强横了十倍？

    一旦彻底建成。

    只凭着这座巨城的防御能力，便能彻底避免重蹈覆辙，被邪怪一次次攻破进来，将自己的家园一次次摧毁了。

    只要城在！

    只要不被攻破！

    他们便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发展壮大，直至最后……便能拥有一片真正的乐土，能真正无惧邪怪的袭扰了。

    所有人都很卖力。

    可卖力之余，目光总是不自主地落在城下的某个角落，看向某个人，眼中充斥着感激之意。

    那里。

    站着他们的大功臣……肖张！

    探灵脉，养灵药，炼法宝……肖张在的这段时间里，教给了他们太多太多超出他们理解之外的东西了。

    尤其是这座城。

    更是彻底颠覆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符文，原来还可以这样用？

    阵法，原来还可以这样运转？

    对此。

    曾有很多人请教，请教肖张到底在哪学的这些。

    可……

    肖张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话。

    “别问。”

    “我要是连这点东西都不会，还有什么资格叫肖张？”

    此时此刻。

    看着这座花费了足足三年，在自己的指导下终于要彻底完工的巨城，肖张哪怕素来嚣张，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建了这座城。”

    “就没什么东西能给你们了。”

    微微叹了口气。

    他又有些遗憾。

    其实没人清楚，他懂的并不多，他教给这些人的那些东西……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一知半解！

    恩。

    全是从肖家搬来的！

    从寻灵脉，养灵药，炼法宝……最后连肖家的护族大阵都搬来了！

    不能说照抄。

    只能说已经把肖家薅秃了。

    做这种事。

    他自然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反正……

    这里没肖家人，也没人真正认识他。

    “唉。”

    “这鬼地方，莫非真的就回不去……恩？”

    话音未落。

    他似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朝远处看去。

    大地微微震动。

    远处忽而涌来了一片黑潮，铺天盖地般，朝着这里蜂拥而来！

    “是邪怪！”

    “邪怪来了！是怪群！”

    “该死的！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啊……这些邪怪，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候来！”

    “……”

    此时此刻。

    城墙之上的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无比绝望地看着那席卷而来的黑潮，心中一片惨然。

    只差半天！

    再有半天，他们就能把这座城彻底修好，彻底激活那大阵，彻底将这些邪怪阻隔在城外了！

    可眼前……

    按照他们往日里对付邪怪的经验，这黑潮席卷到这里，最多只需要半个时辰！

    “他娘的……”

    “这是真不让老子回去了啊……”

    远远的。

    肖张便看到了那黑潮中的一只只邪怪，嗜血暴戾，灵智低下，大有将这里彻底踏平淹没的趋势！

    “城里的！”

    眼睛微微一眯，肖张沉声喝道：“除了修城的，全给老子出来！”

    一声令下。

    所有人都快速反应了过来。

    面对这种情况。

    他们以往自然是有应对的策略的……拿人命填！

    悄无声息间。

    肖张身侧，身后，乃至于前方，都汇聚了大片的人。

    “这是干什么？”

    肖张自然明白他们的意图，冷笑着走到了最前方，“把我当三岁小孩子护着……侮辱谁呢？”

    见他如此。

    众人心中不忍，纷纷劝他回城里暂避一时，亦或者干脆远走他处。

    长时间的相处下来。

    他们自然也知道了肖张的身份，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人。

    既如此。

    便没必要做这么多。

    “这城，是老子建的，老子绝对不允许被它们毁了！”

    “还有！”

    “要是老子今天退了，以后还凭什么在你们面前嚣张？”

    肖张却根本不理众人的劝告，撂下几句话，掷地有声，第一个杀向了黑潮！

    “我叫肖张！”

    “自然生也嚣张，死也嚣张！”

    小半日之后。

    在留守之人不计代价，全力以赴地努力下，这座历时三年的巨城，终于被彻底建成！

    大阵被启动的一瞬。

    一道泛着氤氲之意的无形屏障悄然笼罩了整座城池。

    黑潮蜂拥而来。

    无数邪怪撞在大阵上面，任凭爪牙再利，却也只能留下一道道涟漪，根本破不开这座固若金汤的巨城！

    此时此刻。

    身在邪怪黑潮之中，早已力竭的肖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群山连绵。

    近处巨城巍巍。

    山河壮美，锦绣如画。

    “回不去，也算值了……”

    一声感叹。

    肖张双目一合，仰面栽倒。

    他倒下的一瞬间。

    一抹巍巍人道之光忽而自天地间迸发，照落在了他身上。

    ……

    荒野昏沉幽暗，不辨方向。

    可随着那野人的话音落下，这片荒野的尽头，像是隔了无量距离之外的地方，忽而腾起了两道璀璨光柱！

    巍巍耸立！

    堂皇浩荡！

    生生不息！

    “这……”

    顾尘目光一凝，“这就是人道之气……”

    话没说完！

    他面色骤变！

    随着那两道人道之气光柱耸立而起，这片原本空荡的狂野之中，悄然弥漫上了一丝淡淡的邪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