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为何。

    听到这句话，血阳真人心中忽地生出一丝不安和危机感。

    “小友可真会说笑。”

    身为曾经的血阳界第一人，他性子向来多疑谨慎，眼见情况不对，便第一时间发动了脚下的血阵。

    红光忽地腾起。

    这血阵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断颤动，旋即化作了一道道血影，不断没入顾尘体内。

    然后。

    重新化作了一枚枚符文。

    肉眼可见的。

    自双脚开始，只是须臾间，顾尘的半边身体便被那符文彻底侵蚀了。

    可。

    明明情势危在旦夕，顾尘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慌。

    没有失措。

    只有一丝平静淡然……以及好奇。

    “这阵法，有点门道。”

    自是实话实说。

    血色符文侵蚀下，他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血煞之意在体内蔓延，竟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部分操控权。

    就好像。

    不属于自己了一样。

    “那是自然。”

    血阳真人微微皱了皱眉，心下那股不安感更深，当即迈步走入阵中。

    “此阵。”

    “乃是我结合天地五极玄阵和那邪神的献祭之阵参悟而来。”

    “身在阵眼之中。”

    “便是炼神境修士，也没有半点脱身的可能，而小友你……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能让我留下遗言？”

    一步一步。

    他来到了顾尘面前，血光映照下，那张稍显模糊的面孔上，更隐隐多了几分诡异之色。

    “小友。”

    “那丹经你也看过了，应当无憾了，便好好配合我，如何？”

    “炼神境，很厉害么？”

    顾尘忽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血阳真人微微一怔，心道炼神境是不强，可你一个连玄关都没有破开小修士，竟然看不起炼神境……是不是过于狂悖和无知了？

    “小友说笑了。”

    “遍数青阳界内，除了神州，其余八洲之地，炼神境便已是绝巅了。”

    说话间。

    他手掌轻轻一按，血阵的血光比先前更要浓郁足足一倍，那符文侵蚀顾尘肉身的速度，也快了足足一倍！

    “罢了罢了。”

    手掌下落中，他幽幽道：“小友虽少年妖孽，可终究也沾染上了一些恶习……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待我与小友合一之后，自会教会小友这个道理。”

    “说得对。”

    顾尘点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所以……比炼神境强的，也有。”

    “哦？”

    血阳真人淡淡道：“小友莫非见过？”

    “见过。”

    顾尘想了想，忽地神秘道：“血阳前辈，您活了这么多久，可曾听过黑羽商会？可曾听过……老蛟？”

    一句话。

    让血阳真人心中的不安和危机感来到了顶点。

    顾尘缓缓抬手。

    抬起了唯一还能动的手……手里有一枚黑色符令。

    符令巴掌大小，古朴幽黑，泛着丝丝冷意的符令！

    符令正面。

    刻着一个‘羽’字，笔力苍劲浑厚，笔锋之中，更是隐隐带着几分睥睨霸烈之意。

    符令背面。

    刻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黑蛟，张牙舞爪，好似随时都要活过来，腾飞而去一样，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神韵。

    只一瞬间！

    血阳真人的瞳孔便缩成了针尖大小！

    “黑，羽，令！！！”

    这三个字。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尘有些意外。

    “血阳前辈不愧是活了很多年的老怪物……连黑羽令都认得？”

    “……”

    血阳真人没说话。

    在世人眼里，他四千年前便已然是血阳界第一人，称霸统御了界内不知道多少年，更是一直活到了现在……称他一声老怪物，并不为过。

    可！

    唯有他自己清楚，在老蛟这样的存在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是！

    轰的一声！

    沉默了半瞬，他突然出手，全力调动了血阵威能，更是倾尽了这道残缺的神魂之力，想要趁顾尘不备，将之镇压下来！

    只是……

    血阵光芒腾起的一瞬，便被一道恐怖凶厉到难以形容的威势压制了下来……然后开始崩解了起来！

    甚至于！

    就连血阳真人这道堪比炼神境的残魂，亦是变得不稳定了起来。

    只一缕威势。

    便将二者彻底压制住了！

    “你……”

    血阳真人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顾尘。

    “看来血阳前辈平日里话本还是看少了。”

    血阵崩解。

    顾尘身上的符文也悄然消散，他再次恢复了行动能力，手持黑羽令，来到了血阳真人面前。

    “话本里都写了的，反派死于话多……你觉得我会不防着你？”

    “……”

    沉默了半瞬。

    血阳真人看着眼前这个年岁很巧，可心机却深到连他都隐隐觉得忌惮的少年，涩声开口。

    “你话也挺多的。”

    “那血阳前辈应该是完全没看过话本了。”

    晃了晃手里的黑羽令。

    顾尘认真道：“话本里还写了，你要是不想死，那就得……预判对方的预判，而且手里得有大杀器。”

    “……”

    血阳真人沉默。

    若是人魔还在，若是那邪神还在……便是顾尘有黑羽令，也终究不能左右最后的结局。

    可如今……

    “你刚刚说的话算不算数？”

    败亡在即。

    他反而没有顾尘预料中的歇斯底里和疯狂，竟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顾尘一怔。

    顿时明白他说的是遗言的事。

    “算。”

    不管血阳真人风格如何，可至少对丹道的这份赤诚，是真的。

    血阳真人忽而抬了抬手。

    身前竟又出现了一页金纸……而且是一张和其他金纸不同，完全没有丝毫缺损，完整无缺的金纸！

    顾尘：“？”

    他看了对方一眼，脸有点黑。

    不是……

    我刚刚话已经说到那份上了，你狗日的还跟小爷留一手？

    “这一页。”

    “是那丹道残经的总纲，虽无具体的丹理丹术丹方……却似乎记载着这丹经的来源，在我看来，价值反而是最大的。”

    说着。

    血阳真人将那一页金纸送到了他面前。

    “如今，也一并给你了。”

    幽幽一叹，他又道：“我这一生，风光过，失意过，曾为了一战之胜败，屠尽千万生灵，亦曾苟延残喘，困顿于此数千年……总而言之，有今日之下场，也不算意外。”

    “可唯独有一件事。”

    “我痴迷丹道，却碍于天赋所限，终生没有太大的成就。”

    看着顾尘。

    他肃然道：“你一定要补全这丹经，要让这种究极的杀伐之丹……重现世间！”

    顾尘很感慨。

    轻轻揭过那一页金纸，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我这算不算，善有善报了？”

    “也算。”

    血阳真人感慨一笑，“从某个方面来说，小友……自是那世间一等一的大善之人。”

    说罢。

    他忽而负手立在原地，轻声道：“遗言说完了，接下来，就劳烦小友送我一程了。”

    顾尘想了想。

    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反而捏住那张金纸，心念微微一动，一道炽意火光悄然弥漫在了金纸表面。

    这金纸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被即将蜕变进阶的灵台火煅烧，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上面的字迹也依旧清晰可见。

    可……

    明明金纸无损，却依旧腾起了丝丝缕缕的黑烟，黑烟之中，更是隐隐带着一声声惨叫声。

    对面。

    血阳真人身形一颤，忽而又是透明了不少，猛地睁开双目，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怨毒之意……又哪里有丝毫先前从容赴死的模样？

    “你，怎么发现的？”

    他很费解。

    他的遗言那么真诚，那么动人，充斥着一代枭雄强者落幕的悲怆……为何打动不了顾尘？

    明明！

    他已经把那一缕魂种藏得极深极深，深到连孙大虎也未必能发现，顾尘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这，绝对不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

    顾尘眨了眨眼，语气古怪道：“我其实没发现？”

    “什么意思？”

    “习惯了，我就是……随手一烧。”

    这句话。

    让血阳真人突然变得疯狂歇斯底里起来！

    “你这个……”

    “轰——！！！”

    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黑羽令微微一颤，一道幽黑磅礴，带着无边凶煞和恐怖的身影，骤然腾跃而起！

    大若无边！

    遮天蔽日！

    “昂——！！！”

    一声蛟吟随之响起，尽显霸道睥睨，凶悍暴戾之意！

    ……

    “恩？”

    同一时间。

    远在无尽距离之外的神洲腹地，某一座装饰得极尽奢华富丽的大厅之中，一名身穿华服，相貌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少年似忽地感应到了什么，朝远处看了一眼，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自然的。

    这少年便是萧管家了。

    虽然远在神洲。

    可他炼制那黑羽令的时候，化入了一丝自身的神韵，只要还在青阳界内，不论在何处激发符令威能，都能被他感知到。

    至于是谁用的，他心中亦有了几分猜测。

    黑羽令这种足以打破四界平衡的大杀器，他炼制得并不多。

    每一枚。

    都有清晰的归属和落处。

    按照杨雄的上报。

    最近被送出的那枚黑羽令，是给了那个挽救了黑羽楼声誉的丹师江寒了。

    ‘竟然，是他。’

    想到这里，他眼中又隐隐多出了几分意外古怪之色。

    江寒的真正身份。

    他自然是知道的。

    当然。

    正因为知道，他反而很意外。

    换做常人。

    若是得了黑羽令，怕是恨不得直接供起来，供个百年千年……不到遇到灭顶之灾的时候，绝对不会动用！

    毕竟。

    这东西的威力，可是远远超过了世人所知的镇族，亦或者镇宗玄器的！

    可偏偏！

    顾尘这枚黑羽令才拿到手多久？

    不到一个月！

    就直接当一次性消耗品给用了？

    ‘这个小家伙。’

    ‘过于能闯祸了。’

    心下微微一叹。

    萧管家突然有点担心了起来。

    担心的自然不是顾尘，而是萧羽。

    四界之内。

    绝地遗迹险地自是不少，可……能危险到动用黑羽令的地方，还真不多！

    原本他觉得。

    萧羽跟着顾尘，自然能够得到诸多的磨炼和极大的成长，最终能够独当一面，了却他最大的遗憾和心愿。

    可如今……

    照这个势头来看，萧羽被顾尘连累，中途夭折的概率，要比独当一面的概率大十倍……不，大几十倍！

    沉吟了半瞬。

    他旋即收回了目光，端起了手边那盏热气腾腾的灵茶，浅尝了一口，微微颔首。

    “这茶不错，你们不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