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遗民悲歌与幽冥序章

作品:《无量光,无量暗魔心仙途

    昏暗的茅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春寒。油灯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血绾(苏夫人)苍白憔悴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过往岁月的砂砾,沉重地滚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先夫离去后,家里……便失了顶梁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破旧的被面,眼神空洞地望向屋顶漏下的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绝望的时刻,“那时,我已怀有身孕数月。骤闻噩耗,如天塌地陷,五内俱焚……情绪激荡之下,竟……竟动了胎气。”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未足月,便提前临盆了……就在这附近,当时临时租住的一间更破的屋子里。没有产婆,没有亲人,甚至……连口热水都难寻。我独自一人……挣扎着,生下了宝儿。”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生产本就凶险,加上身心俱疲,无人照料……生下宝儿后,我便彻底垮了,虚弱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劳作了。或许,就是从那时起,隐疾的种子……便埋下了。”

    “之后的日子……”她苦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酸,“拖着病体,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孩,靠着变卖家中最后一点值钱物件,靠着邻里偶尔不忍心的接济……勉强熬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点微薄的家资,也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大病中……耗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看向无心,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仙长问我,为何不动用血魔天赋,吸食血液以恢复?哪怕只是少量……”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神圣的光彩:“因为,从我下定决心,要和我夫君苏晏在一起,要以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身份,而非‘血魔’的身份,陪伴他走完余生开始……我便立下誓言。”

    “我要用凡人的方式,去爱,去生活,去承受命运给予的一切——无论是甘甜,还是苦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病痛、贫苦、孤独、绝望……这些,都是‘人’会经历的。若我动用血魔之力,哪怕只是为了疗伤活命,那我与夫君之间那份超越种族的、纯粹的爱,便蒙上了尘埃。我……不愿。”

    “况且,”她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恐惧,“我害怕……一旦打开了那扇门,尝到了鲜血带来的力量与快感……我还会是‘血绾’吗?还会是苏晏爱着的那个女子吗?会不会……变成被本能驱使的怪物?会不会……伤害到宝儿?”

    她摇了摇头,泪水涟涟:“我不敢赌。所以,我宁愿这样……慢慢耗尽,像每一个平凡的、穷苦的、病弱的凡人女子一样……死去。至少,在我心里,我始终……是配得上他的‘人’。”

    漫长的叙述终于到了尾声。屋内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妇人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血绾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竟是要在床榻上,向无心跪下行礼!

    “使不得!”无心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夫人不必如此!在下所为,不过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的动作轻柔却坚定,将妇人重新扶坐好。触手之处,她的手臂依旧瘦骨嶙峋,冰凉脆弱,但比之前已多了些许生气。

    血绾倚着破旧的墙壁,喘息片刻,看向无心的眼神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对仙长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于我母子……却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若无仙长相助,我恐怕……撑不过这个春天,宝儿他……”她哽咽难言。

    无心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言谢。他沉吟片刻,问出了心中另一个关键问题:“夫人,这些年……除了你之外,你可还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与你情况类似的……遗民?”

    他用了“遗民”这个词,而非“魔族”,更显尊重与中性。

    血绾闻言,眼神微微一动,点了点头:“有……自然是有的。当年仓促撤离,流落各地的族人……虽然大多在后续的清洗围捕中死去或隐匿得更深,但总有一些……像我一样,因各种原因留了下来,挣扎求存。只是……大家都很小心,联系极少,生怕引来祸端。”

    “你们之间……有联系的方式吗?或者……固定的聚集之所?”无心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血绾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涉及其他遗民的安全。但面对刚刚救了自己性命、且似乎对魔族并无绝对敌意、甚至身负精纯魔气的无心,她心中的戒备已降至最低。

    “有……”她低声说道,“我们……每隔三年,会在一个相对安全、隐秘的地方,小聚一次。一来是互通消息,看看彼此是否还活着;二来……也是互相交换一些生存所需的信息,或者……抱团取暖,诉诉苦楚。”

    她抬眼看了看无心:“下一次聚会……就在六天之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六天!无心心中一动,时间很紧,但正好!

    “地点在何处?”他问。

    “在襄樊城北郊,荒废已久的‘观星塔’。那里地势较高,人迹罕至,塔内结构复杂,易于警戒和撤离。”血绾如实相告。

    无心默默记下,又问:“通常……会有多少族人参加?都是哪些部族?”

    血绾想了想,回答道:“人数不定,多时二三十人,少时只有十余人。这些年……越来越少。至于部族……”她掰着手指数道,“除了我们血魔一族的几位姐妹,还有病魔一族的一对老夫妇,他们擅长辨识草药和疫病,如今在城外偷偷开了一小块药田,但也过得紧巴巴的;伤魔一族有个独臂的汉子,力气大,在一处码头做苦力,浑身是伤;影魔一族……有位大哥,据说早年是刺客,如今做些……不太见得光的消息买卖和护送之事,行踪最是飘忽;还有魔灵一族的一位老婆婆,会些粗浅的占卜和通灵,在集市摆摊算卦为生,勉强糊口……”

    血魔、病魔、伤魔、影魔、魔灵!无心心中迅速盘算。虽然只是九大魔族中的五支,且看起来都是底层挣扎的遗民,实力恐怕有限,但……这恰恰是一个绝佳的起点!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魔族修炼体系,各有倚重:血魔嗜血,病魔散疫,伤魔掌痛,影魔匿形,魔灵通幽……他们依靠特定的“资粮”或方式提升修为,但往往伴随着强烈的副作用——理智易失,杀性易起,容易被本能和负面情绪吞噬,这也是魔族在上古时期被诟病、乃至最终引发众怒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用那种原始的、暴力的、损人利己的方式呢?

    《天道德经》的核心是什么?是平衡,是调和,是化戾气为祥和,是驾驭万法而非被万法所驭!

    如果……如果他能将这些人组织起来,将魔族各自为战、依靠短期暴力掠夺(血酬)的生存与修炼模式,引导向一种更长久、更平和、甚至能与外界形成良性循环的模式呢?

    血魔需要的“血”,是否可以通过豢养特定灵兽、培育特殊血藤、甚至与某些需要定期“放血”治疗的族群达成交易来获得?

    病魔散播与操控疫病的能力,是否可以转向研究病理、炼制解药、甚至成为某些势力的“医疗顾问”或“防疫专家”?

    伤魔对“伤痛”之力的掌控,是否可用于锤炼体魄、治疗内伤、甚至开发出让修士在可控痛苦中突破瓶颈的秘法?

    影魔的潜伏刺杀之能,是否可以转化为情报收集、隐秘护卫、甚至探索秘境险地的先锋?

    魔灵的通幽占卜,是否能在不害人的前提下,提供预言、寻物、沟通特定灵体的服务?

    关键在于,如何解决修炼过程中的副作用,防止他们失控。对此,无心心中已有初步腹稿——《天道德经》的平衡篇与清心咒!他可以尝试将经文中的部分精义简化改良,结合一些清心凝神的法门,传授给他们,帮助他们更好地控制本能,保持灵台清明。或许,还可以借助玉京山玄天宙光洞天的时间差和纯净道韵,为他们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进修”环境。

    这不仅仅是为了培植一股属于自己的、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以应对未来可能的风暴。更是为这些挣扎在生存边缘、背负着原罪与恐惧的魔族遗民,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一条可以让他们抬起头,不再仅仅作为“隐藏的怪物”或“待宰的羔羊”,而是能够凭借自身能力,以一种相对“正常”甚至“有益”的方式,重新融入(哪怕是隐藏在表层之下)这个世界,获得尊严与生存空间的出路。

    念及此,无心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与决心。

    他将自己的想法,用尽量平实易懂的语言,向血绾(苏夫人)和盘托出。他讲述了组织起来、互相扶持、发挥各自特长、寻找新的生存与修炼之道,乃至最终可能建立一个隐秘“家园”的愿景。

    血绾起初听得目瞪口呆,仿佛在听天方夜谭。组织魔族遗民?改变修炼方式?寻找新的出路?这……这可能吗?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生存模式与仇恨隔阂,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但听着无心条理清晰的分析,看着他眼中那份并非空想、而是基于某种强大自信与深刻理解的笃定光芒,血绾心中的怀疑渐渐动摇。尤其是当无心提及,或许有办法可以帮助他们压制修炼副作用、保持理智时,她沉寂已久的心湖,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是啊……如果……如果真的有一条路,可以让他们不用终日活在恐惧与卑微中,可以让宝儿未来不必重复她的命运,可以让他们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尊重与生存……哪怕希望渺茫,也值得一试!更何况,这位神秘的“仙长”身上拥有精纯魔气,实力深不可测,或许……他真的能做到?

    “……这……这确实……不失为一条……可能的路。”血绾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激动,也是忐忑,“只是……仙长,此事千难万险,一旦泄露,必将引来灭顶之灾。而且,族人们……漂泊离散多年,心气早已被磨平,各怀心思,恐难齐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事在人为。”无心沉声道,“总要有人先踏出这一步。六日后的聚会,便是一个契机。届时,还请夫人为我引荐,我自会向他们阐明利害,陈说愿景。愿意相信、愿意尝试的,我们欢迎;犹豫观望甚至反对的,我们也不强求,只需他们保守秘密即可。”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血绾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苏晏决定救治她时,眼中那份相似的坚定与善意。她最终重重点头:“好!六日后,我带仙长前去。只是……仙长届时如何称呼?又以何身份示人?”

    无心略一思索:“便称我‘夜先生’吧。至于身份……”他微微一笑,“一个与他们同病相怜,却不愿就此认命,想要为大家寻条活路的……‘先行者’。”

    …………

    六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六天里,无心在襄樊城悄然置办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小院,作为临时落脚点,并继续以游历修士的身份熟悉中域风土。血绾(苏夫人)在无心持续输送的温和魔气滋养下,身体恢复了大半,虽然依旧瘦弱,但已能下床走动,脸上也有了血色。她将宝儿暂时托付给一位信得过的老邻居照看(谎称自己找到一份短工),并开始悄悄联络她所知的、可能会参加此次聚会的几位核心遗民,隐晦地透露了一些风声,为无心的出现做铺垫。

    第六日,夜幕降临,星斗初现。

    襄樊城北郊,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杂草丛生,乱石嶙峋。一座早已废弃、不知建于何年何月的石质高塔——观星塔,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孤零零地矗立在月色下。塔身斑驳,爬满藤蔓,多处坍塌,透着一股荒凉破败的气息。

    塔底层一处被碎石半掩的隐秘入口,需以特定节奏敲击某块松动石板才能开启。血绾带着无心,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

    塔内并非想象中那般漆黑肮脏。显然,经常有人打理。废弃的楼梯被简单加固过,一些宽敞的楼层空间被清理出来,摆放着粗糙的石桌石凳,甚至还有几盏以劣质兽油为燃料的油灯,散发着昏暗却温暖的光芒。

    此刻,塔内一处较为宽敞的中层空间,已经聚集了约莫二十余人。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甚至破旧,面色或蜡黄,或黝黑,带着长期劳苦生活的风霜痕迹。有的三五个围坐在一起,就着一小坛劣酒,低声说着什么,眼神麻木,时而爆出一阵压抑的、带着苦味的笑声;有的独自蹲在角落,默默抽着自制的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还有几个看起来相对“体面”些的,比如那位影魔族的汉子(身形精瘦,眼神锐利如鹰),正与病魔族的老夫妇(老夫妇佝偻着背,但眼神还算清亮)低声交谈,似乎是在交换某种药材或消息。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气、汗味、烟味,以及一种深植于每个人骨髓里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虑。这里没有魔族传说中应有的阴森、霸道或诡秘气息,有的只是和襄樊城最底层贫民窟相似的、为生存挣扎的沉重与无力感。他们小心翼翼地隐藏着魔气,努力扮演着“凡人”的角色,但那份因长期压抑和朝不保夕而产生的苦闷与不甘,却如同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汹涌。

    当血绾带着无心这个陌生面孔出现时,塔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充满了警惕、疑惑、探究,甚至是一丝本能的敌意。几个气息较为强悍的(如影魔汉子和伤魔独臂大汉)更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隐晦地摸向了腰间或身后。

    “血绾妹子?你来了?这位是……”那位魔灵族的老婆婆最先开口,声音沙哑,眯着昏花的眼睛打量着无心。

    血绾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向众人微微欠身:“诸位叔伯、兄弟、姐妹,这位是‘夜先生’,是我……新结识的一位朋友。他……或许有办法,能帮我们改变如今的处境。”她的介绍很简单,但“改变处境”四个字,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改变处境?哼,血绾,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伤魔族的独臂大汉冷哼一声,他身材魁梧,裸露的右臂上布满狰狞的旧伤疤,仅存的左臂肌肉虬结,“我们这些人,能活着喘口气就不错了,还改变处境?不被那些自诩正义的仙修发现宰了,就该烧高香了!”他的语气粗豪,带着明显的怀疑与嘲讽。

    “就是,血绾姐,你可别被人骗了。这世道,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好心?”一个看起来年纪较轻、应该是血魔族的女子小声嘀咕道,眼神飘忽不定。

    影魔族的汉子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刀子般上下扫视着无心,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透。

    面对众人的质疑与警惕,无心神色不变。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将他们的疲惫、麻木、警惕、怀疑、以及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湮灭的、对“更好”的微末渴望,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展示力量。而是迈步,走到了这片空间的中央——那里并没有真正的“舞台”,只有一架不知从哪个废墟拉来的、用作临时摆放杂物(此刻空空如也)的破旧木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了上去。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更加集中在他身上。

    无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塔内浑浊而压抑的空气涌入肺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共鸣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敲打在他们的心坎上。

    “兄弟们,姐妹们——”

    他用了这个称呼,没有区分种族,没有区分老少。

    “我知道,大家今晚聚在这里,或许只是为了看看彼此是否还活着,只是为了喝口劣酒,发泄一下心中的苦闷,只是为了……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确认自己不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孤独挣扎的‘异类’。”

    开场白平淡,却瞬间击中了在场许多人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几个正在喝酒的停下了动作,独自抽烟的抬起了头。

    “我知道,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苦。”无心的声音渐渐提高,带上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非常苦。苦到……可能每一天睁开眼睛,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苦到……拼尽全力干活,换来的报酬却连一顿饱饭、一剂治病的药都买不起;苦到……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不敢与人有深交,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生怕身上那点见不得光的气息,引来灭顶之灾!”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每个人心口早已结痂或仍在流血的伤疤。有人开始握紧拳头,有人眼神变得晦暗,有人呼吸粗重起来。

    “我想问问大家——”无心的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我们过得这么苦,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吗?”

    他指向伤魔独臂大汉:“这位兄弟,码头上扛包卸货,一天干十个时辰,汗水流成河,旧伤叠新伤,他不够拼命吗?”

    他又指向病魔老夫妇:“这两位老人家,一把年纪,偷偷开垦药田,风吹日晒,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他们不够勤恳吗?”

    他的目光扫过影魔汉子、魔灵老婆婆,扫过每一个在场的人:“在场的每一位,为了活下去,谁不是用尽了全力,耗尽了心血?我们不够努力吗?”

    “不——!”无心猛地提高声音,斩钉截铁,“我们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努力!都要拼命!”

    “那我们过得这么苦,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吗?”他继续追问,语气带着一种悲愤,“因为我们生来是魔族?因为我们祖上或许曾参与过上古的战争?所以我们就活该世世代代被诅咒,活该像阴沟里的臭虫一样,永远见不得光,永远在最底层挣扎,永远……看不到希望?”

    塔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许多人的眼眶开始发红,身体微微颤抖。这些话,说出了他们心中积压了无数年、却无人敢宣之于口的委屈、不甘与愤怒!

    “我们每日辛勤劳动,流血流汗,可是呢?!”无心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仿佛压抑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口,“我们快要被饿死了!快要被病死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注定要重复我们的命运,甚至……可能活不到长大!”

    “是因为我们不够拼命吗?不是!”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震塔内,“是因为我们不够团结!是因为我们像一盘散沙,各自为生,自扫门前雪!”

    “我们不敢联系,不敢信任,不敢将后背交给同病相怜的族人!我们被恐惧和猜忌分割成了一个个孤岛!所以,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那些掌握了力量和资源的人,才会觉得我们无比弱小,才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才会肆无忌惮地压榨我们,才会将我们视为可以随意抹除的污点!”

    “他们看不到我们的努力,看不到我们的挣扎,只看到我们身上那点让他们厌恶和恐惧的‘魔气’!他们不会给我们活路,不会给我们尊严!只会用偏见、仇恨和暴力,将我们死死地按在泥泞里,让我们永世不得翻身!”

    无心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中仿佛燃烧着两簇火焰。他的话语,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彻底点燃了塔内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火山!

    “他说得对!老子在码头拼死拼活,工头却克扣工钱,还动不动就打骂!就因为老子长得凶了点,脾气硬了点!”伤魔独臂大汉第一个吼了出来,独臂重重捶在石桌上,石屑纷飞。

    “我们种的草药,好不容易有点收成,就被附近的地痞流氓抢走大半!告官?官府巴不得把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抓起来!”病魔老夫妇中的老头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我接个护送私货的活,提心吊胆,报酬却少得可怜,稍有差池,雇主翻脸不认人,还可能被黑吃黑!”影魔汉子咬牙道,眼中寒光闪烁。

    “我摆摊算卦,风吹雨淋,还要被城管驱赶,被同行排挤,一天赚不了几个铜板,连租间不漏雨的房子都难……”魔灵老婆婆抹着眼泪。

    “我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做绣活做到眼睛都快瞎了,也养不活娘俩……孩子病了,连药都抓不起……”另一个血魔族的年轻妇人捂着脸痛哭失声。“我爹就是被一群自诩正义的修士发现,活活烧死的……我逃了出来,东躲西藏十几年了……我好怕……真的好怕……”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似乎是魅魔混血?)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语无伦次。

    诉苦声,怒骂声,哭泣声,瞬间淹没了塔内空间!多年来的屈辱、恐惧、艰辛、绝望,如同溃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每个人都在说,都在喊,都在哭,仿佛要将积压在灵魂深处的所有苦水,在这一刻全部倒空!

    他们不再是麻木的、小心翼翼的隐匿者,而是一群被命运逼到绝境、满心疮痍的可怜人。种族之别,在此刻模糊了;部族之分,在此刻淡化了。他们共同的身份,是“被遗弃者”、“被压迫者”、“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可怜虫”!

    无心站在木车上,静静地听着,看着。他没有阻止,没有安慰。他知道,这是必要的宣泄。只有让脓血流尽,伤口才能真正开始愈合。

    良久,汹涌的情绪浪潮才渐渐平息下来。许多人哭哑了嗓子,骂累了身体,瘫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比之前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一种被理解、被共鸣后的奇异平静,以及……一丝被无心话语点燃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苗。

    无心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坚定有力:

    “哭过了,骂过了,苦水倒完了。然后呢?明天太阳升起,一切照旧?继续躲藏,继续挣扎,直到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死去,或者……被他们发现,像蝼蚁一样碾碎?”

    他跳下木车,走到人群中间,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张泪痕未干、却隐隐透出期待的脸。

    “如果,你们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如果,你们心中还有一丝不甘,还有一点对‘活得像个人’的渴望;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们这群被世界抛弃的人,也可以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赢得一片立足之地——”

    他停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那么,就团结起来!”

    “不再是散沙!不再各自为战!让我们把微弱的力量汇聚成河,把不同的能力整合成网!互相扶持,互相保护,信息共享,资源互通!让我们用我们的方式,去获取生存所需,去提升自己的力量,去……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隐秘的、温暖的、有尊严的‘家’!”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布满荆棘。但,总好过在绝望中慢慢腐烂!”

    “愿意跟我一起,试一试的——”

    “愿意为自己,为后人,搏一个不同未来的——”

    “留下!”

    塔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剧烈的心跳声,和油灯燃烧的微响。

    一双双眼睛,从茫然、犹豫,渐渐变得明亮,变得坚定。

    伤魔独臂大汉第一个站了起来,仅存的左拳重重捶在胸口,声音嘶哑却洪亮:“他娘的!老子受够了!窝窝囊囊也是一死,轰轰烈烈也是一死!夜先生,算老子一个!”

    “我们老两口……也愿意试试!这把老骨头,扔在哪里不是扔?若能给后人留点希望,值了!”病魔老夫妇颤巍巍地站起。

    影魔汉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加入。但,我需要看到具体的计划和保障。”

    魔灵老婆婆擦了擦眼泪:“我老婆子没啥本事,就会点占卜通灵……若能用得上,也算我一个。”

    “我也加入!”

    “算上我!”

    “还有我……”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眼中燃烧着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光芒。尽管这光芒还很微弱,还很忐忑,但它确实被点燃了。

    血绾(苏夫人)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真的开始改变了。

    无心看着这些站起来的、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与沉重的责任。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他更知道,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一个或许在未来,能够于黑暗中开辟光明,于绝望中孕育希望,于三界夹缝中撑起一片天空的隐秘组织,就在这座荒废的观星塔内,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啼鸣。

    它的名字,或许可以叫做……幽冥?无心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生于黑暗,却不甘沉沦,愿为所有行走于阴影中的灵魂,寻一处归宿,点一盏心灯。

    幽冥之始,于此夜,于此塔,于此群心汇聚之时,悄然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