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幽冥魂丝,忘川淬炼

作品:《无量光,无量暗魔心仙途

    无心离开那间石室后的第三天,第三巡查使承诺的物资便送到了他在酆都城边缘临时落脚的一处废弃石屋中。

    那是一柄匕首,通体呈哑光的暗灰色,刃身长度约莫七寸,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只在握手处的末端刻着一道细小的地府古字——。匕首入手的分量极轻,轻到几乎让人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但无心的指尖在触及其表面的瞬间便感知到了一层极其精密的能量结构:那匕首以某种冥界特有的金属锻造而成,表面镶嵌着一层极其细密的法则纹路,能够持续释放出一层与地府巡查使同源的气息波动。只要无心将此匕首随身携带,他周身那层经过《往生命途》转化后的灰色气息便会被这层波动所覆盖,即便近距离接触地府中高阶的感知手段,也难以将他与普通的幽族区分开来。

    无心将匕首在指间翻转了两圈,目光在那道字上停留了许久。

    考虑得倒是周全,他以极低的声音自语,像是在对那匕首说话,又像是在与自己对话,气息遮掩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在酆都范围内活动至少不用担心随时暴露。但也正因如此……他给我的这个东西,越是好用,就越说明他对我的定位比你想象中的更加清晰、更加精准。

    匕首在他掌心中安静地躺着,表面那层暗灰色的光泽在石屋中昏暗的光线下几不可见。无心将它收入袖中特制的暗袋内,贴身放好。匕首入袋的瞬间,一层极其微凉的气息从他腰腹处缓缓扩散开来,与他在《往生命途》运转下形成的灰色气息完美融合,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道在冥界环境中自然存在了许多年的暗影。

    但即便如此……无心在石屋中那张简陋的石床边坐下,目光望向窗外那条毫无生气的灰色小巷,我依然不能完全信任他。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他从本体暗尘那漫长的生存经历中汲取的最深刻的教训之一。在天元大世界行走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以善意之名行算计之实的例子——天启学院那场看似公平的考核背后各方势力的暗中博弈,云梦泽那场以岁月花新枝为诱饵的对峙中各方势力成员们在利益分配面前的真实嘴脸,每一次看似友善的伸手背后,都藏着至少三重的利益考量。

    那位第三巡查使自然也不例外。

    无心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以他自己习惯的节奏梳理着当前的信息。那位巡查使给匕首、给情报、给物资,甚至主动亮出地府巡律司的身份来换取信任,从表面上看确实释放了极大的善意。但无心很清楚,在冥界这种法则严密、资源贫瘠、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环境中,一个能够在地府正门前五十丈处摆铺面数百年的巡查使,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必然都有极其明确的目的性。

    他需要我做一颗棋子。无心低声重复了那日在石室中第三巡查使说过的那句话,棋子之所以是棋子,是因为在棋盘上,棋子的生死永远掌握在下棋者的手中。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窗外那一片灰褐色的天幕。酆都的夜晚与白昼几乎没有差别,天空永远保持那种昏暗而均匀的色调,只有空气中死气与轮回之力的浓度会在某些时辰出现细微的波动。无心感知了一下体内的灵力储备与状态——那天施展《往生命途》开启冥界之门的消耗已经基本恢复,与两个冥界守卫的短暂交手也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以他目前的状态,如果在接下来的行动中遇到突发情况,至少能保证全力出手一段时间。

    但想要在冥界真正站稳脚跟,想要在那位第三巡查使的棋局中保持足够的自主性,他必须在对方所提供的框架之外,准备属于自己的底牌和后手。

    匕首是好东西,能够遮掩气息,但它的根基是第三巡查使给的。这意味着,如果对方想要在他身上动手脚,那柄匕首就是最直接的载体。无心在决定将匕首贴身存放之前已经以自己的感知系统对其进行过三次彻底的扫描——没有发现明显的追踪符文或能量标记,但以地府巡查使的手段,真正的后手绝不会做得如此浅显。

    所以,我必须有自己的东西。无心起身,在石屋中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一件完全由我自己掌握的手段,一件能够在关键时刻打破僵局、或者在对方翻脸时保证我能脱身的底牌。

    他想到了一件事。

    在离开酆都街市那家铺面之前,第三巡查使除了那柄匕首之外,还留下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件以极为精细的灰色蚕丝缠绕而成的丝束,约莫一根手指粗细,长度大约半尺,材质呈现出一种介于固态与半液态之间的奇异状态。无心将那件东西从空间数中取出,放在掌心中细细端详。

    丝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为微弱的幽蓝色光泽,表面流动着一层细密的灰色符文,那些符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丝束表面游移,如同某种微小的活物在持续蠕动。无心将它贴近眉心,以自己的感知力深入其内部探查,发现那丝束内部蕴含着极其精纯的轮回之力结构,每一根丝线都是由高度浓缩的轮回之力凝结而成,排列成一种极为特殊的几何阵列。幽冥魂丝。无心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第三巡查使提供这件物品时的那段简短说明——用来抵抗轮回崖法则之力的宝物,可以炼制为护身法宝,在轮回法则的侵蚀范围内提供有限的保护。

    以无心在炼器方面的造诣,他一眼便看出了这件材料的真正价值。幽冥魂丝是冥界特有的天然孕育之物,只在轮回之力最为浓郁的裂隙深处才能生成,其形成条件极为苛刻,据说是轮回法则在长期运转中因能量残留而产生的凝结体。它本身便蕴含着微弱的法则抗性,如果经过适当的炼制手法将其中残存的轮回之力结构重新排列、固化,便能够形成一件能够在轮回法则环境中提供庇护的法宝。

    法宝……无心望着手中的幽冥魂丝,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以我的修为和目前的资源储备,想要炼制一件真正的帝器自然不可能,那需要仙帝的帝核进行祭炼。但如果只是法宝层级——比元婴期法器更强、能够承载一定特殊功能、但又不需要帝核祭炼的不完整帝器形态——以幽冥魂丝这种顶级材料的底子,再加上合适的炼制环境和手法,确实有实现的可能。

    然而,他的目光随即变得凝重起来。

    问题是,在哪里炼?

    无心再次感知了一下石屋周围的环境。这里是酆都城的边缘地带,虽然第三巡查使打点过的区域不需要担心身份暴露,但此地弥漫的死气和轮回之力浓度实在太高,且驳杂不纯。在这样的环境中炼制法宝,那些驳杂的能量会在淬炼过程中持续侵入材料的内部结构,轻则影响成品质量,重则导致材料报废、前功尽弃。

    他需要一处灵力纯净、环境稳定、且能够提供足够能量支持的地方。但这里是冥界,死气沉沉、法则严密,哪里去找这样的地方?

    无心将幽冥魂丝重新收入空间数,再次在石屋中踱起步来。他的脑海中快速翻检着第三巡查使提供的那些情报资料,以及暗尘记忆碎片中关于冥界地理与法则特征的记载。酆都城内的建筑大多被地府的阵法笼罩,难以进入;城外的荒原上死气弥漫、法则混乱;更远处的轮回崖虽然蕴含精纯的轮回之力,但那里的法则密度太高,炼器过程中的能量波动会立刻引发地府的警戒。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无心停住脚步,站在石屋的窗前,目光穿过窗缝望向酆都城外那片广袤的灰色荒原。在荒原的极远处,一道隐约可见的、呈现暗红色的细线横亘在地平线上,像是大地上的一道巨大的伤疤。那道暗红色细线,在冥界特有的昏暗天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如同血液凝固后的光泽,在视线的尽头若隐若现。

    那是忘川河。

    无心望着那道暗红色的细线,目光慢慢凝聚起来。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那个想法最初只是一缕模糊的念头,但随着他持续凝视着忘川河方向那一道隐约的红色,那道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既然冥界找不到合适的环境,无心缓缓开口,声音在空寂的石屋中回荡,那我就自己创造。忘川河中蕴含的黄泉真水是六大真水之一,其法则之力远比冥界其他任何地方的精纯。如果我能以黄泉真水代替传统的灵力之火来淬炼幽冥魂丝……

    他顿了顿,因为那个念头接下来引出的连锁反应让他自己也感到了几分震撼。

    黄泉真水的法则层级远高于幽冥魂丝本身的轮回之力结构,以它来炼制,不仅能够彻底净化材料中驳杂的成分,甚至有可能将黄泉真水的部分法则特性融入法宝之中,使成品的抗性远超普通法宝的极限。但代价是……炼制的风险会呈几何倍增加。

    无心转身,在石屋中那张矮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清水。水是他在进入冥界时从空间数中带出的,此刻入口已经带着一种与冥界环境接触后沾染的微凉、微微发涩的味道。他小口抿着水,脑海中继续推演着那个计划的可行性。

    忘川河沿岸并非无人驻守。河岸周围分布着地府的巡逻哨站,虽然第三巡查使提供了那些哨站的分布时间表,但无心很清楚,任何时间表都可能存在因突发情况而产生的偏差。如果他在忘川河岸炼制法宝的过程被巡逻的军士察觉,以他化仙境中期的修为,在酆都城外、忘川河畔这种远离任何盟友支援的环境中,将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被围困境。

    而且更关键的是——黄泉真水的法则侵蚀,他自己能否抗得住?

    无心放下水杯,右手中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黄泉真水是六大真水中最为特殊的一种,它蕴含着极其纯粹的灵魂与轮回双重复合法则,寻常修士即便只是接触到微弱的分量,都会被其中那股牵引入轮回的力量所影响,轻则心神震荡、重则直接陷入灵魂层面的离体状态。无心虽然具备光明之力和《两仪生灭阵》的底子,但说到底他只是化仙境中期的修为,还没有真正踏入仙主境的门槛,面对黄泉真水这种级别的原始道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不这样做,他就无法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获得足够可靠的后手和底牌。九叶还魂草生长在轮回崖深处,那里的法则密度与忘川河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威胁形态,没有幽冥魂丝炼制成的法宝庇护,他连靠近那片区域都做不到。而彼岸忘忧花虽然相对容易接近,但在采集之后那瞬间的轮回之力扩散同样会引发巨大动静,没有法宝护持,他根本无法安全撤离。

    没有退路了。无心放下水杯,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与其在酆都城中坐困愁城,不如赌一把。去忘川河——用那里的黄泉真水,将幽冥魂丝炼成真正的法宝。

    他站起身,将那柄地府巡查匕首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它在贴身存放状态下气息覆盖良好。然后他推开石屋的门,走入酆都城边缘那条灰色的小巷,向着城外荒原的方向迈步走去。那个方向,暗红色的地平线在冥界不变的昏暗天光下静静铺展,如同一道蛰伏在天地之间的古老血脉。

    从酆都城边缘到忘川河岸,无心走了将近半日。

    冥界的荒原在长距离行进中呈现出一种令人近乎窒息的一致性与空旷感。灰色的尘土覆盖着每一寸地面,偶尔出现的暗色岩石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上,像是古老巨兽散落的骨殖。空气中有持续的、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传来,那是轮回法则在冥界全域范围持续运转时产生的余波,如同一个巨大齿轮系在极远处持续咬合,通过大地将震动传导到每一个角落。

    无心在行进中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覆盖。以他的站位为中心,半径约两百丈范围内的一切动静都在他的灵觉监控之下——荒原上的灰色尘土被冥界的微风搅动时形成的细微流场变化,偶尔从地面裂缝中渗出的、那稀薄到近乎不可察觉的死气雾气,以及头顶那一片亘古不变的灰褐色天幕中偶尔泛起的、如同极光般极其微弱的光晕波动。那些光晕据第三巡查使提供的情报说,是轮回通道在极远处打开时引起的空间褶皱在天空中的投影。

    半日后,无心的视野尽头终于发生了变化。

    那道原本只在地平线上呈现为一根细线的暗红色,随着他的持续接近而逐渐扩展、变宽,最终在他面前展开为一幅让他在踏入冥界以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二字的画面。忘川河,这条在无数典籍中被反复描摹的冥界命脉,此刻就以最真实、最完整的样貌铺展在他的眼前。

    河宽约八十余丈,水流呈现出一种极为独特的暗红色泽,那色泽并不鲜艳,反而带着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的醇厚与深沉,像是某种古老的血脉经过了千万年的流淌后凝练而成的形态。河水流动的速度极慢,慢到从岸边看去几乎无法察觉它在移动,但无心集中感知力仔细观察后发现,那水流其实是在以一种极其均匀而恒定的速度向前推进,每一滴水分子都在遵循着某种不容更改的、极其精确的运动轨迹,像是在执行着一道亘古不变的指令。

    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绯红色雾气,那雾气在距离河面约一尺的高度上悬浮着,呈现出一种极其整齐的、如同被刀切过的平直状态,既不升腾也不下沉。无心靠近河岸约百丈时,鼻端开始嗅到一种极其淡薄的、近似于陈旧花瓣混合着雨水的气味,那气味算不上好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神效果,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在那气味涌入鼻腔的瞬间微微松弛了一瞬。他立刻警觉地收敛心神——那是忘川河的法则之力正在试图影响他的意识,使他放松警惕、降低防备,从而更容易被其后续的轮回力量所牵引。

    果然名不虚传,无心在距离河岸约三十丈处停下脚步,目光凝视着那道暗红色的水面,即便是被转化后的死气状态包裹全身,忘川河的法则之力依然能够以气味的方式渗透进来。如果我真的以普通幽族的状态长时间暴露在河岸,恐怕连我自己的意识都会被那股忘忧之力逐渐侵蚀。

    他没有继续向前靠近河岸,而是在距离水面约三十丈处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灰色岩石作为驻点。那岩石高出地面约三尺,表面虽然覆盖着细密的灰色尘土,但整体结构坚实平整,足以作为临时炼制的台面。无心抬手以灵力将岩石表面的尘土拂去,使黑色的石质表面裸露出来,然后从空间数中取出了一系列备好的物品:幽冥魂丝、几枚用于构建临时阵法的晶石、以及一瓶他自己调配的灵力稳定剂。

    所有物品在岩石上排列整齐后,无心深吸一口气,再次以感知力确认了周围两里范围内没有任何地府巡逻者的气息。随后他盘膝在岩石上坐下,双手虚抱于胸前,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准备启动他规划好的那套特殊炼制流程。

    核心思路是以忘川河中的黄泉真水作为炼制介质,取代传统的灵火淬炼。具体操作方式则是:他以灵力构建一条极细的牵引通道,从忘川河表面抽取极微小的一缕黄泉真水至身前,然后以那缕黄泉真水中蕴含的轮回法则之力对幽冥魂丝进行持续冲刷与淬炼,利用黄泉真水的高纯度法则能量来净化材料中混杂的驳杂气息,并在这过程中将部分法则特性烙印入材料内部,完成从原材料到成品的结构性转变。这个想法在理论层面是完全可行的——黄泉真水作为六大真水中与轮回之力契合度最高的一种,其能量特性与幽冥魂丝的基质天然相合,以它来炼制不仅效率更高、成品品质也会远超传统手法。但正因如此,整个过程中的任何微小的失控都可能导致不可逆转的后果。

    无心闭目调息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将自身的灵力运转调整到最平稳的节奏。然后他缓缓睁眼,右掌向前平推,一道极为精纯的灵力从他掌心中涌出,如同一条半透明的丝线般向前延伸。那丝线穿过三十丈的空间距离,精准地触及了忘川河表面那层绯红色雾气与河水本体之间的交界面。

    灵丝触及河面的瞬间,无心感受到了极其清晰的阻力。一股远比寻常灵力更为浓稠、更为沉重的力量顺着灵丝反向传导回来,如同一道无形的压迫力在持续挤压他掌心中的能量输出端口。那是黄泉真水自身的法则层面对外来灵力的排斥反应,如同一个自有的生态系统在拒斥外来的入侵物种。

    无心咬紧牙关,加大灵力输出的功率,以持续而稳定的震荡频率来消解那层法则排斥力。灵丝在河面上的接触点开始缓缓向下沉入,穿过那层绯红色的雾气,真正触及了河水的液态本体。那一瞬间,一道如同触电般的、极其浓烈的法则波动顺着灵丝急速传导回来,无心的整条右臂都在那一瞬间微微麻了一下,掌心中的灵力输出几乎被那道冲击波打断。

    好强的侵蚀力。无心低声喘了一口气,稳住灵力输出的节奏。他调整了自己的感知方式,将灵丝末端的感知分辨率降低到只捕捉能量流动方向而不捕捉具体特征的粗糙层次,从而减少了黄泉真水的法则信息对他意识的正面对抗。在这个调整完成之后,他谨慎地控制着灵力牵引的速率,从忘川河中抽取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黄泉真水。

    那一缕真水沿着灵丝缓缓上升,最终悬浮在无心面前三尺处,呈现为一滴约莫蚕豆大小的暗红色液珠。那液珠在空气中持续散发着极其浓烈的灵魂波动与轮回之力辐射,即便只是这么微小的一滴,无心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灰色气息在那辐射的持续冲击下开始产生肉眼可见的抖动,仿佛一层薄纱被强风吹拂,随时可能被撕裂。

    他没有迟疑,立刻以左手将那束幽冥魂丝举起,将其一端缓缓靠近那滴悬浮的黄泉真水。在两者相距不到一寸的瞬间,幽冥魂丝表面的灰色符文骤然亮了起来,而那些原本沿着丝束表面缓慢游移的符文在感应到黄泉真水的存在后,突然加速了运动速度,如同一群被猎物气息惊醒的猎食者,开始在丝束表面疯狂游走。

    无心将幽冥魂丝的一端轻轻点入那滴黄泉真水之中。

    异变在接触的那一瞬间骤然爆发。那滴暗红色的液珠在接触到幽冥魂丝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般猛然膨胀,体积在极短时间内扩大了三倍有余,液珠内部的法则结构在接触到丝束中蕴含的轮回之力基质后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共振反应,一股远比之前浓郁数倍的轮回之力从接触点向外暴烈扩散。

    无心早有准备,体内的灵力在那瞬间以他预设好的防御结构急速运转,在身前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将那扩散开的轮回之力余波偏转、卸散向两侧。灰色岩石周围的几枚晶石在同一时刻亮起,构建出一层简陋的、但足以在短时间内阻隔能量外溢的隔离阵法。

    而那滴膨胀后的黄泉真水,在幽冥魂丝的牵引下呈现出一种全新的状态——它不再以液珠的形式悬浮,而是如同一层极薄的、流动着的暗红色镀层般包裹住了幽冥魂丝的一部分表面,并随着无心的灵力引导,开始沿着丝束的延伸方向缓慢蔓延、渗透。

    就是现在。无心将全身的感知力高度集中,开始以他预设好的炼制手法对那根幽冥魂丝进行结构重塑。他的灵力以极其精密的振幅和频率持续输入丝束内部,引导着那层黄泉真水镀层中的法则能量沿着丝束的纤维方向均匀分布,并在这个过程中完成对丝束基质的净化和固化。

    灰褐色的天幕下,忘川河畔的岩石上,无心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那道正在被黄泉真水持续淬炼的幽冥魂丝。暗红色的光晕在丝束表面缓慢流动,如同一道缩微的河流正在他的掌心中流淌。他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的节奏在灵力的高强度输出下出现了不可完全抑制的细微波澜,但他的双手依然稳定,目光依然锐利,每一个引导的动作都准确而果断。

    时间在忘川河畔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逝。无心保持着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幽冥魂丝的表面在那持续淬炼中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那层灰色的、略显暗沉的质地正在被一种更为澄澈的、泛着淡蓝色光泽的质感所取代,丝束内部那些原本散乱分布的轮回之力结构在黄泉真水的引导下开始呈现出一种极其规整的排列方式,如同一堆散沙被水流冲刷后自然沉积为层理分明的砂岩。快完成了。无心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自语,只要最后这一步淬炼完成,这件法宝的雏形就能稳定下来,后续只需要以自身灵力温养数日便能投入使用。

    然而,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一瞬间,忘川河的河面,突然发生了异变。

    原本平静得近乎凝固的暗红色水面,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开始剧烈翻涌。一道道的涟漪从河心深处急速扩散开来,每一道涟漪都比前一道更加剧烈、更加混乱,仿佛在河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翻搅着整个河流。那层本已持续稳定的绯红色雾气也在同一时刻开始暴烈涌动,从原本平直的水平状态变为一团团翻滚的雾团,向着河岸方向急速扩散。

    无心感觉到了脚下方那座灰色岩石传来的震动。那震动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极其深沉而规律的节奏感,像是忘川河本身的脉搏正在从沉睡中逐渐苏醒。

    怎么回事?

    他的话尚未落地,答案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忘川河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上涨,那暗红色的河水如同被某种力量推着一般向上翻涌,越过平常的水岸线向着两岸的灰色荒地蔓延而去。河水的流速在同一时刻骤然加快,从原本几乎停滞的缓慢流动转变为一种带着暴烈气息的湍急奔流,暗红色的浪头在河面上此起彼伏地翻腾,溅起的水花落在岸上后发出嗤嗤的侵蚀声,那些被黄泉真水接触到的灰色尘土瞬间变得焦黑、冒起细密的灰色烟气。

    黄泉真水溢岸了!

    无心在那个判断成形的同时已经做出了反应。他迅速收回灵力丝线,将面前那滴正在淬炼幽冥魂丝的黄泉真水与河本体之间的牵引切断,同时以左手的灵力将那根已经完成大部分淬炼的幽冥魂丝拉回身前,护入灵力屏障的内侧。他起身向后急速退出了数丈,将自身与忘川河暴涨的河岸线拉开更长的安全距离。

    但他退后的速度,终究没有赶上异变扩散的速度。

    溢上岸的黄泉真水在与岸上那片灰土地接触的过程中,触发了某种无心未能预料的连锁反应。在那片距离河岸约二十丈处的区域中,原本生长着几株闭合花苞的、暗紫色的冥界植物——那些植物在黄泉真水的浇灌下猛然绽放,花苞以一种远超正常速度的、近乎疯狂的姿态急速展开,露出花瓣内侧那一片片如火焰般赤红的、带着浓烈轮回法则波动的质料。

    彼岸忘忧花。

    无心在那一瞬间认出了那些植物的真正身份。那些之前被他忽略的、以为只是普通冥界植物的闭合花苞,竟然是彼岸忘忧花的未绽放状态。而此刻黄泉真水的倒灌,如同一把钥匙激活了锁芯,触发了它们真正的形态。

    盛开的彼岸忘忧花向着四面八方释放出了极其浓烈的轮回之力冲击波。那冲击波的强度远超无心之前的预估,虽然其中并没有包含完整的轮回法则,但仅仅是那轮回之力的余波,便已经达到了足以对他当前修为层级造成实质威胁的烈度。他被迫将大部分灵力从幽冥魂丝的淬炼中撤出,投入到防御屏障的维持中,以对抗那道从彼岸忘忧花方向急速扩散而来的、如同实质般厚重的轮回之力洪流。

    而这一撤一守之间,无心体内那原本预留用来对抗轮回法则的、以《两仪生灭阵》预先存储的特殊能量储备,正在以远超预期的速度被消耗。

    该死——

    无心咬紧牙关,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完成了复杂的权衡。继续同时维持法宝淬炼、防御屏障、以及抵抗轮回之力冲击这三项操作,以他目前的灵力储量根本无法支撑到异变平息。他必须在三者之中做出选择性的取舍——而被他放弃的那一项,将在本次行动中永远地失去执行的机会。

    他的目光在那根已经完成了九成淬炼的幽冥魂丝和那几株正在盛放的彼岸忘忧花之间急速切换了不到半息,便做出了决定。

    法宝必须完成,那是接下来整个冥界之行的核心底牌,没有它他连轮回崖的靠近都做不到。而彼岸忘忧花此刻虽然绽放,但那些轮回之力的冲击波同时也在向四周扩散,这意味着在异变结束后那些花的精确位置已经发生了偏移,无法在当下强行采集。

    他选择保法宝、放弃这次采集机会。

    无心将那根幽冥魂丝以最快速度收入空间数中,同时将体内那层以《两仪生灭阵》预先存储的时间道则之力——那原本是用来在关键采集时刻以瞬恒之变静止时间、绕过轮回法则直接夺取宝物的底牌——转化成普通的防御能量,注入到身体周围的屏障中,使屏障的强度在短时间内提升了一整个层级。

    那道防御屏障在时间道则之力注入后骤然变得凝实而坚固,将彼岸忘忧花释放的轮回之力冲击波稳稳地挡在了外侧。而无心本人则在屏障的保护下快速后退,在忘川河持续上涨的水线与盛放的彼岸花丛之间的夹缝中找到了安全的撤离路线,沿着灰色荒原斜向后退出了数百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到他完全撤出了忘川河溢水范围时,身上那件黑袍的后摆已经被几滴溅落的黄泉真水灼出了几个细小的孔洞,边缘呈现出焦黑的卷曲状态。他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掌心中以灵力构建的临时存储结构刚刚将那根幽冥魂丝安全收纳,但其表面因为刚才那场异变中最后一刻的暴力收束而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虽然法宝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淬炼成型,但那些裂纹需要数日的温养修复才能完全恢复。

    而无心更清楚地感知到的是——他体内原本用来应对后续夺取行动的那层时间道则之力储备,已经在刚才的紧急防御中彻底消耗殆尽了。

    这意味着他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将无法再以《两仪生灭阵》的瞬恒之变来绕过轮回法则进行采集操作。无论是九叶还魂草还是已经移位了的彼岸忘忧花,他都必须以更加直接、更加硬碰硬的方式去获取。

    无心在荒原上站定,转过身,重新望向忘川河的方向。那暴涨的河水正在缓慢退去,水线沿着湿润的河岸向河心收缩,而那些盛放的彼岸忘忧花在被黄泉真水浇灌后似乎也完成了某种循环,花瓣上的赤红色正在逐渐变暗,花丛的位置与他之前印象中的分布出现了明显的偏差。

    异变改变了地形,无心低声说,目光锁定在那片已经移位了的彼岸花丛上,河水的溢涨冲刷了岸边的土层,那些花的根系被水流带向了新位置。接下来想要找到它们,需要重新对这片区域进行全范围的感知扫描。

    他的右手缓缓收紧,感受着空间数中那根刚刚成型的幽冥魂丝的纹理。法宝的主体淬炼已经完成,虽然存在细微损伤,但只需数日温养便能恢复使用。而时间道则之力的耗尽虽然让他失去了最大的捷径,却也迫使他必须寻找其他方式来应对轮回法则的阻碍。

    换一个思路,无心将目光从忘川河方向收回,投向远方那片更加深邃的、苍茫的冥土深处,彼岸忘忧花因为这次异变移位了,但它的轮回之力特征依然可以被追踪。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扫描整片区域,我依然能找到它。而九叶还魂草……

    他的目光在冥土深处极远的方向上停留了一下,那里是轮回崖的方向,灰褐色的天幕在那里呈现出一种更加深邃的、几乎接近黑色的暗调,如同一道巨大的裂隙横贯在天地之间。

    轮回崖的核心裂隙中那道沉睡的气息……第三巡查使要我确认的那东西。或许在前往那里之前,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那位巡查使提供的情报中,到底还有多少是我能够信任的。

    无心将黑袍抖了抖,把上面沾染的灰色尘土和几道黄泉真水灼出的孔洞用灵力暂时修补了一下。他确认了一下幽冥魂丝在空间数中的储存状态,然后重新调整气息遮掩的强度,迈步向着远离忘川河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那片刚刚经历过异变的河岸上,彼岸忘忧花的丛影在逐渐消退的绯红色雾气中缓缓隐去,如同一个正在合拢的梦境。而在更远处的冥土深处,轮回崖方向的天幕上,一道极其细密的、几乎不可见的暗色裂纹正在缓缓扩张,像是某种沉睡了万年的视线正在缓慢地睁开它的眼睑。

    无心没有回头,但他的感知边缘,已经捕捉到了那道裂纹释放出的微弱的、带着腥甜与腐朽气息的波动。

    轮回崖的封印……正在松动。

    他的脚步没有因此停顿,但握拳的力度,又加重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