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关中麦熟,下界魔胎

作品:《无量光,无量暗魔心仙途

    无心踏出空间裂隙的那一刻,神州浩土的阳光如同温热的丝绸般落在了他的铠甲表面。

    那是在西域以西的一处偏僻丘陵地带,距离雍城尚有数百里路程。周围地势起伏平缓,以低矮的丘陵和开阔的谷地交替构成,地面覆盖着以淡黄色与浅绿色交织的植被,与冥界那永恒的灰色荒原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润的、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气息的气味,那种气味在这片以阳光普照的、生机盎然的大地上轻柔地流动着,如同一层以最温柔的方式覆盖着万物的呼吸。

    无心在那道裂隙完全闭合后,以他铠甲的面甲对着天空仰起了大约十息的时间。金色的阳光通过面甲上那层以生命法则纹路编织的防护层,以被过滤后的暖色调光线映照在他的意识感知中,使他经历了两个月冥界阴冷暗沉光线浸润的感知系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适应这片属于活着的人们的世界的光照环境。

    他铠甲表面的生命法则纹路在这片阳光的持续照射下,以比在冥界时快出数倍的速度开始自发地提升激活状态。那些在冥界昏暗天光中几乎不可见的金黄色与淡绿色交织的纹理,此刻如同被激活了表层休眠状态的古老电路,在暗铁色甲面的每一个区域中逐步浮现,又以稳定而持续的节奏向周围释放着温润的能量波动。那些波动与神州浩土大地本身的生命气息场发生了极其自然的共鸣,如同一条从冬眠中苏醒的河流在接触到了春天的土地后开始了它新一季的流淌。

    终于回来了。无心以意念在铠甲内部发出了那道几不可闻的声音。他的感知系统正在以极高的分辨率对周围数里范围内的环境进行着全面的扫描——植被的种类与分布状态、土壤的湿度与成分特征、空气中灵力粒子的流动方向与浓度梯度、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的炊烟与人声迹象——每一个细节都在为他的定位系统提供着关于当前所处位置的精确校准数据。

    西域,雍城以西约三百里处。周围村落分布以农业为主,地形以低丘陵与谷地交替构成。空气中灵力粒子的浓度比冥界高了大约四到五倍,而且其中以木属性与土属性的灵力为主——确实是适合粮食耕作的地带。

    他在完成那道定位后,以意念将铠甲表面的生命法则纹路调整到了模式,使其外层散发的能量波动被压制到与普通幽族气息相似的最低水平。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冥界时就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在附近一处以天然石壁与灌木丛构成的隐蔽凹地中盘膝坐下,将神魂以《往生命途》的逆向操作方式从铠甲中逐步收回,重新注入了那具被封印在诸天小世界中的本体肉身之中。

    神魂回归本体的过程比他从肉身转移到铠甲时顺畅了许多。那具肉身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中,在诸天小世界那以稳定法则环境维持的封印空间中保持了良好的机能状态,右肩处那截以黄泉真水重塑的组织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稳固生长,与新生的肌理之间实现了自然的融合。当他的意识重新注入肉身时,他能够感受到那种以纯粹的生命体形式存在的质感——心跳、脉搏、呼吸、体温、肌肉的张力与骨骼的承载力——所有这些属于活着的肉身的基础功能,在同一时刻以同步的方式重新启动,使他整个人从铠甲内部的感知空间回到了这具属于自己的、以血肉构成的物质容器之中。

    无心在那处凹地中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以本体肉身的感知系统重新完成了一次对外部环境的全面适应。然后他站起身来,将那副暗铁色的铠甲收入了诸天小世界的第二层存储空间中,与自己那具以封印形态存放的备用肉身保持在相邻的位置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那具以天道德经重塑后的肉身依然保持着冥界之行前的容貌与体型,只是在修为气息的收敛度上比之前更加精细了几分,如果刻意控制,他可以使其看起来与一个普通的、约筑基期后期的年轻修士几乎没有区别。

    他从空间数中取出一件以普通布料制成的灰色短褐换上,将头发以一条粗布带简单束在脑后,又在地面上随手抓了一把细土在脸颊和脖颈处抹了几道,使自己的面容看起来更像是刚在田野中劳作了一天的农家子弟。做完这些后,他走出了那处凹地,踏上了通往雍城方向的官道。

    但不急。

    无心在官道上行进了约莫十里后,看到前方路边有一处以低矮土墙围成的小村落,村外的田野中大片的麦子正在以整齐的方式排列着,金黄色的麦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如同流动的金属般的细腻光泽。几名身形佝偻的农人正在那片田野中以传统的镰刀工具进行着收割作业,他们的动作缓慢而熟练,每一次弯腰都在将一束以镰刀割下的麦秆整齐地码放在身后。

    无心在那个景象前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官道边的一块以青石铺成的路沿上,目光在那片金黄色的麦田、那些正在弯腰劳作的农人、以及远处村落中升起的几缕炊烟之间交替地移动着。他在冥界那两个月的经历——从冥海与死海交汇处那道以三真水开启的门,到酆都城中那场以青蓝色火海突围的骚动,到轮回崖中那枚以虚实叠加状态存在的诡异眼球,到忘川河畔那座以双阵相峙为核心的恶战——所有这些经历都带着极其厚重的、以死亡与法则为主导的沉重底色。而现在,当他重新站在阳光下、站在金黄色的麦田旁边、看着以最简单的方式以镰刀收割着粮食的农人们时,那种两个世界之间的差异让他产生了一种几乎是生理层面的、如同从极深的潜水中浮出水面后重新呼吸空气般的清新感。

    去帮帮忙吧。无心低声自语道,然后他跨过官道与田野之间的那道低矮土埂,踏入了那片金黄色的麦田。他的脚步在麦茬与泥土之间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使正在不远处弯腰收割的那名老农抬起头来,以一双虽然因常年劳作而泛着红丝但依然清亮的眼睛看着这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人在向他接近。

    老伯,无心在他走到距离老农约一丈处时开口,他的声音被调整到了带着浓厚西北口音的、与这片土地上的农民完全一致的腔调,你先歇一下。我来帮你把剩下的活儿干完。到时候老伯能管我一顿饭就成。

    那老农听到他那带着乡音的招呼,先是愣了一下。他放下了手中的镰刀,直起腰来,以一道带着好奇与审慎的目光在无心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从无心脸颊上那几道故意抹上的细土痕迹,到他短褐下摆处依然残留的、属于冥界与铠甲空间中特有的、与神州浩土土壤完全不同的暗色粉尘痕迹,都逐一扫过了一遍。但他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咧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鸹貔娃!鬼吼鬼叫啥嘛!你当你这身子骨能顶得住老汉我这大半天的活?

    无心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老农身边,从他手中以并不强硬但自然的力度接过了那把镰刀。那镰刀的握柄处还残留着老农掌心的温度和汗渍,触感粗糙而带着一种属于劳动工具的踏实感。无心以右手握住镰刀柄,左手自然地向身侧探出一把麦秆,然后以一种经过精确校准的、既不会伤到麦子根部以保留下茬、也不会费力过度的节奏,开始以标准的割麦动作将身前的麦子一束束地收割下来。

    第一个时辰,无心纯粹以肉身力量进行着收割。

    他的腰背在持续的低姿态劳作中开始感到清晰的酸胀,握持镰刀的手掌在摩擦力的持续作用下出现了轻微的灼热感,而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将割下的麦秆整齐码放的重复性动作,都在以一种他久违的方式消耗着他的体力。那种体力的消耗方式与灵力消耗完全不同——灵力消耗可以通过意志力和修炼方式快速调整与补充,而肉体力量的消耗需要经过肌肉本身的新陈代谢周期来逐步恢复,那种以缓慢而真实的节奏发生的、属于凡俗世界最基础的劳动循环,让他的感知系统在持续劳作中逐步从战斗模式的高频应激状态切换到了一个更加平缓、更加放松的接收模式。

    第二个时辰,他的速度略微加快了一些。腰背的酸胀感被他以适度的呼吸节奏调整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手掌与镰刀柄之间的摩擦力在他调整了握持角度后也变得更加顺畅。他开始注意到那些收割动作中蕴含的、属于世代传承的经验智慧——收割时镰刀的倾斜角度应当依据麦秆的含水率来微调,麦茬的高度则要根据接下来翻地的节奏来预留,而每一束被割下的麦秆在码放时应当以麦穗的朝向保持一致性,才能保证后续的脱粒效率。

    第三个时辰,无心已经能够在心中准确地复现出那片麦田的每一处地形的细微起伏、每一块土质的软硬差异、以及每一簇麦子在生长密度上的微小变化了。

    将近夕阳西下时,他将最后一束麦秆码放在了那排以整齐方式排列的草甸子上,然后直起腰来,以手背抹了一把额角早已干涸又再次渗出的汗渍。他的手掌上被镰刀柄磨出了几道泛红的印痕,腰背处的肌肉在挺直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如同被重新调整了位置般的咔嗒声。他深深吸了一口田野中弥漫着的、以收割后的新鲜麦秆气味混合着远处村落炊烟与泥土气息的空气,然后转身看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那名老农正坐在树荫下的一块以青石磨成的矮凳上,端着一碗粗瓷大碗喝着以麦仁与野菜熬成的糊糊。他的目光隔着那片已经被收割完毕的麦田,以一道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的、带着如同确认了某种善意时的接纳感的视线,落在了那道正从田野间向他的方向走来的年轻身影上。

    娃啊,老农放下碗,声音中带着一种虽然在尘世中混迹了大半生却依然保持着朴实底色的、介于感激与试探之间的温度,你饿坏了吧?过来坐。

    无心走到树荫下,在老农旁边的另一块以碎石垒成的矮凳上坐下。他的呼吸在坐下后自然地恢复到了平稳状态,手掌上的红印在微风的吹拂下传来一阵阵以轻微灼热感为主调的触觉信号,使他在那道信号中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属于身体自身的存在确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农将另一只粗瓷大碗端起来,在碗沿上以指甲弹了一下,将那碗以同样以麦仁和野菜为主料的糊糊递到了无心面前。无心的右手在接那碗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那只碗的触感与他这半年来接触过的所有器物都不同,它不是以灵力和法则加持炼制而成的法器,也不是以冥界特殊材质锻造的骨甲或铠甲,只是一只以最普通的陶土烧制、经过常年使用后表面形成了细密包浆的粗瓷碗。

    他以双手捧着那只碗,凑到嘴边,大口喝了起来。糊糊的温度适中,带着一种以谷物和野菜的本味为主的微咸,没有添加任何多余的调味品,甚至没有足够的盐分来提升口感的丰富度,但对于一个刚刚以纯粹的肉身力量连续劳作了将近五个时辰的人来说,那一碗简单的糊糊带着的满足感,并不亚于一桌精心烹制的珍馐。

    老农在他喝了几口后微微站起身来,走进身后的那座以土坯砌成的茅草屋中,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又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以暗色陶碟装着的、约莫小半碟的咸菜。他将那只陶碟放在无心面前的青石板上,用粗糙的手指将碟子朝着无心的方向又推近了几分。

    就剩下这些了,老农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背,前些日子去赶集时买的。你凑合着吃。

    无心看着面前那碟咸菜——它以一种简单的以盐腌制的、带着少许香料残留的蔬菜碎块为原料制成,成色并不好,部分菜块已经因为存放时间过久而呈现出发暗的边缘。但他在看到那碟咸菜时,眼神却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那种微小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来自于他在天启学院读书时、在下界游历时、在那个需要以最底层的身份隐匿行踪的时期所养成的、对于这种最纯粹的民间饮食所抱有的朴素亲近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以筷头夹起一小撮咸菜放入碗中,就着那碗糊糊继续吃了起来。咸菜的微咸与糊糊的本味在口中形成了以互补为基调的味觉叠加,那种简单的、不需要任何复杂修饰的、属于日常生活的味道,让他整个人的感知系统在一种以温和而有节奏的方式中完成了从冥界那种持续紧绷状态向正常状态的完整过渡。

    老农在他吃饭的过程中,以一道带着审慎的目光不断打量着他。那道目光在傍晚渐渐变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以经验判断为基础的、如同在观察着某件与自身相关的异常事物般的专注感。

    小伙子,老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清晰而直接,你不是雍城附近的人吧。

    无心放下碗,以筷头轻轻整理了一下碗沿上残留的糊糊痕迹。他的目光与老农的目光在夕阳最后那缕余晖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他微微笑了:老伯说笑了。我其实也算得上是咱们西域土生土长的人——家里原先在凉州那边的镇上,后来去中域那边求学了一阵子,在天启学院读过几年书。

    他没有说谎。天启学院确实是他的背景之一,而凉州也是西域的范围,这样说既能够解释他那略显不同寻常的言谈举止和气质特征,也不会触及到那些真正需要被隐藏的核心信息。

    天启学院?老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以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听说那地方好像是咱们西域那边的大书院?收的学生都是有来历的娃娃吧?你怎么……

    他的目光在无心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和脸上那几道故意抹上去的细土痕迹上扫过,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无心再次笑了笑:在外面混得不好,不好意思穿着那些学院的衣裳回来见人。所以干脆换了一身便服,先回家乡这边看看再说。

    老农对他的解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他那双在常年劳作中依然保持清亮的眼睛深处,依然残留着一道如同经过了多年生活磨砺后所形成的、对于某些不那么容易立刻看透的事物的等待性审慎。他安静了片刻后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有一件一直在心里搁着的事,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和合适的时间来说出口:娃啊,听老伯一句劝——如今要是能外出游历的话,就尽量不要回西域了。如今的西域,已经不是咱们这种普通人能待得住的地方了。

    无心正在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净,听到那句话后将碗放了下来,以一种认真倾听的姿态将目光转向了老农:老伯,这话怎么讲?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他先是抬头看了看西边天际线上那道正在缓缓收敛的暗金色余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以老茧覆盖的、以沟壑纵横为特征的手掌,像是那些通过他这双手传递过来的、关于当前局势的消息正在以某种需要被重新整理的方式才能从口中说出来。

    就在前不久,税率又提高了。老农缓缓地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因反复谈论而变得极为简洁、却又因为每次谈论都切身体会其沉重而保持着持续沉重感的质地,以前是十五税一——我们种出来的粮食,十五担里拿出一担来交税,其余的都是自家的。现在变成十五税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心的眉头在他听到那个数字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十五税七,将近一半的产出都要以税收的形式上交,对于以农业为唯一生计的普通农户而言,那个比例的生存余量几乎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的边缘。老农的表情中没有愤怒或怨恨,更多的是一种被重复施加的压迫磨平了棱角后残留的、如同被反复风化的岩石表面般的平钝。

    而且还不止这些。老农继续说,他转头看向村落入口的方向,那个方向上几间以土坯构筑的屋舍在暮色中呈现出暗淡的轮廓,我听说西域各地都在闹匪。那种匪还不是咱们以前见的那种路上劫道儿的毛贼——我上个月去雍城赶集的时候,在城门外见到了好多的难民,从北边那几个县逃过来的。他们说那些贼人里有不少的修士,是被排挤到了底层的修行者聚在一起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了一分:还有更吓人的。有几个从那头逃过来的人说,那些贼人把抓来的人聚在一块儿,不知道使的什么邪法,那些人被关在里头一阵子就变得半死不活的了。也不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的。

    无心的右手在听完那番话后极其轻微地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在那个过程中快速将老农提供的信息与自己在进入冥界前对西域局势的认知进行了对照——西域的政治格局以传统老牌贵族与新兴势力之间持续升级的权力斗争为核心轴线,而他的两位挚友君莫笑和桑罗合所支持的秦赫将军,则属于在新旧交替中以强硬的军事手段维持着西域基层秩序的主要力量。

    那位秦赫将军呢?无心以不太经意的语气问,我记得他好像是咱们西域的名将吧,他不管这些事吗?

    老农微微摇了摇头。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杆以竹根削成的旱烟杆,以火镰击石引燃了一撮碎烟叶,深深吸了一口,在喷出的灰白色烟雾中以带着复杂语气的声音说:秦将军那边……难。那些贼匪背后据说有人撑腰。而且他现在的精力主要在雍城那边,跟那些反对他的人斗着,顾不上底下这些县了。

    无心心中那个他已经隐约推断出的判断框架在这一刻获得了更具体的填充:秦赫将军与那位新晋仙主之间的斗争已经进入了全面激化的阶段,地方治理的失控是那种高层权力博弈向下传导的直接后果。而十五税七的税率调整——那恐怕也不是出于改善财政的必要性考量,而是负责征税系统的哪一方势力在以税收政策作为整肃异己的工具所进行的蓄意操作。

    老伯,无心在片刻的思考后开口,他的声音被调整到一种带着关切但不过分沉重的舒适区间内,那您怎么不离开这里?以现在的税赋和局势,雍城那边的日子……

    老农以手中的旱烟杆轻轻摆了摆,像是在以那个动作截断无心的话头。他在短暂的沉默后以一种带着某种笃定般的平静语气说:这地是我爹传下来的,我爹的爹传下来的。到我这儿要是撂了挑子跑了,将来下去了没脸见他们。税高怎么了?匪闹怎么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种得动地,就接着种。等到种不动的那天再说吧。

    无心看着老农那双在旱烟杆的烟雾中微微眯起的眼睛,在那一刻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他对于那道回答中的某种沉默而坚韧的东西的感受。他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粗瓷碗放回了青石板上,然后站起身来,以身体的姿态表示了他对于这顿晚餐和老农那番话的感谢。

    老伯,天快黑了。您这有地方让我借宿一晚吗?

    老农磕了磕旱烟杆中的灰烬,站起身来,以带着方言味的简单语气回应:关中娃子,进来吧。茅草屋后面还有一间空着的偏屋,虽然破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今晚休息一宿,明儿一早就赶紧走吧。那些大势力的斗争,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能掺和进去的。

    无心跟着老农走进了那间以土坯和茅草搭成的偏屋。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以木板搭成的床铺,上铺一层以干草絮填充的粗布褥子,墙壁上挂着一盏以旧油灯改装的小灯。他在床沿边坐下,听着偏屋外老农在茅草屋那边收拾碗碟和关门的声响,然后在那层以静谧和偶尔的虫鸣构成的夜色中,将目光投向了偏屋窗口外那片以稀疏星光点缀的夜空。

    明天,他以极低的声音对自己说,先到雍城。先去看一看君莫笑那里现在的情况——他已经有了什么样的计划,以及我在冥界这两个月期间,神州浩土中发生了多少我没有通过精神链接及时接收到的变化。

    他闭上眼,在偏屋那以干草和旧土坯构成的安静空间中进入了以浅层调息为主的休息状态。夜风从窗口的缝隙中带着田野中麦茬和泥土的气息吹进来,在偏屋中以缓慢的流速掠过他盘坐的身体,如同一道以最轻柔的触感包裹着他的属于家乡的风。

    第二天的天刚蒙蒙亮,无心便在偏屋中睁开了眼睛。东方的天际线上呈现出以淡金色与灰蓝色交织的晨光前奏,他起身,将床铺上那层以粗布和干草絮成的褥子重新叠整齐,然后以那件灰色短褐换上腰间系紧布带,整理好发型和面容上那几道以细土抹成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推开偏屋的门,看了一眼茅草屋那边依然紧闭的门扇。老农应该还在沉睡中——以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来说,这个时辰虽然已经接近起身的时间,但老农昨日在田野中劳作了一整天,体力消耗之后需要比平时更加充分的睡眠来恢复。无心没有去打扰他的休息,只是从空间数中取出一只以粗布缝成的小麻袋,放在偏屋门口那块青石板的正中位置。麻袋中盛着大约五两碎银,以他在天元大世界行走这些年的经验来说,足够老农在接下来一两年内的税赋和日常补给中获得一定的缓冲空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以土坯砌成的茅草屋,然后转身,以稳定的步伐向官道方向走去。晨光在他身后以越来越明亮的金色展开,将他的背影在田野中以一道被拉长的浅影覆盖着,如同大地本身在以晨光这种最自然的方式为他送行。

    无心沿着官道向雍城方向行进了大约两个时辰。越靠近雍城,官道上的行人就越多,从最初的偶尔三五成群逐渐变成了几乎络绎不绝的密度。那些行人中有以推车装载货物的商贩,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有以骑驴方式赶路的老人,有牵着孩童、面露困顿之色的年轻妇人。无心的目光在那些行人中快速扫过,注意到每几个行人中就会有一个以衣衫破旧、面容消瘦为特征的人物,他们行走的方向无一例外地都指向雍城,像是在以逃难者的身份向那座西域的政治中心寻求庇护或生计。

    他在接近雍城外围那处以低矮城墙构成的关卡时,在路边一处以简陋茶棚为基础形成的临时歇脚点附近停下了脚步。茶棚中坐着几桌以行脚商贩和旅人为主的人群,他们正在以各自的方言和口音交谈着,其中一桌谈话的主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说华光圣地那边这两天闹得挺凶的?不知道又出什么事了。一个以微胖为特征的中年商贩端着茶碗向同桌的同伴问道。

    谁说不是呢?对面一个以长途行走为特征、面容黝黑的高瘦汉子以压低了几分的声音回答,你说华光圣地——那是东域的霸主势力,离咱们西域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什么风什么雨都往咱们这儿刮?

    嘿,这你就不懂了。旁边一个年纪更大一些的、看起来像是常年在中域与西域之间往返的老商贩以带着神秘感的语气插话,我听一个从中域方向过来的商队说——这件事跟下界有关。据说下界那边出了个魔胎,不知道怎么的还杀了华光圣地的人。这不等于是当面打了人家的脸吗?

    那桌人听到两个字时都安静了一瞬,像是在以各自的认知评估着那个词所承载的分量。微胖的商贩以更加低的声音追问:杀了华光圣地的人?那可不是小事啊。华光圣地是什么地方,连咱们西域都有不少人去那边求道拜师的……这下界的人怎么胆子这么大?

    老商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以更加笃定的语气继续:听说是那魔胎在下界成长的速度太快了,华光圣地的几个先遣弟子在追查的时候反被他给灭了。所以华光圣地才要组织大量高手下界,说是要把那魔胎的软肋给请上来。说的好听是,实际上不就是把那魔胎背后的人、事、物都牵制住,防止那魔胎以后成长起来威胁人族。

    无心坐在茶棚最外侧的那张条凳上,以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作为遮掩,将他那桌人的对话完整地收入了耳中。

    魔胎……下界……华光圣地组织高手下界……他在内心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那几组关键词的关联与分析。他在进入冥界之前,与本体暗尘之间保持着精神链接的间歇性联系,但在冥界那种跨维度的特殊环境中,那种联系受到了大幅衰减。他最后一次从暗尘那边接收到的信息中,暗尘似乎确实已经回到了下界——但具体的原因和目的,无心并不清楚。

    如果华光圣地正在组织高手下界去针对那个所谓的,而那个魔胎正是暗尘本身……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就非常清楚了。华光圣地试图以请软肋的方式牵制魔胎,换言之,就是以下界中暗尘重视的人、事、物作为筹码来逼他就范。而暗尘的性格——以无心对本体那长达十余年的相处与共事所积累的深入理解——他绝对不会容许那些被他视为牵绊的存在成为他人手中的筹码。

    他们想玩。无心在内心深处以一道极其沉静的意念完成了那个判断,那我就亲自下场陪他们玩。

    他放下那只以粗陶烧成的旧茶碗,在茶摊老板的桌上放了几个铜板作为茶资,然后站起身,以向着雍城城门方向的步速走出了茶棚。但在走出大约二十步后,他在一处以路旁土坡形成的视觉盲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棚方向那几桌正在继续交谈的人群,然后将目光转向雍城城墙方向那道正在以越来越大的轮廓向他呈现的灰色建筑群。

    先不去找君莫笑了。无心以极低的声音完成了那个决策,如果华光圣地已经确定了要下界追捕的时间表,那么我现在去雍城通过正常渠道获取信息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必须先以最快的速度判断出下界的通道在哪里——以及如何在华光圣地的大队人马之前到达下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那个决策完成后微微侧头,将目光投向了雍城城墙上方那个以三层重檐构成的、作为城防中枢的塔楼方向。在那里有西域驻军的调度记录,以他当年与君莫笑和桑罗合的交情,想要通过关系调阅那些记录并不困难——但那就意味着他会以这个已经被华光圣地可能已经记录在案的身份暴露在城中的情报系统中,从而失去先机。

    我需要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下界。无心转身,向着雍城外那片以低矮丘陵为主的荒野方向走去。在那片荒野中,他曾经在那段以化凡十年为周期的时光中多次穿行过,知道哪里有足够隐蔽的地形来施展跨维度的空间神通,而不需要引起守城关卡的注意。

    他的步伐在走向荒野的过程中越来越快,那层被他刻意压制到筑基期后期的修为气息也开始逐步向真正的化仙境中期还原。灰色的短褐在他的快步行走中被气流带起轻微的摆动,但他那具以天道德经反复淬炼过肉身在以越来越高的速度移动时依然保持着完全的稳定与平衡,每一步的落点都精确无误,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均匀而从容。

    华光圣地。他在踏入荒野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雍城城墙那道在午后阳光下呈现为暗灰色的轮廓,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东域的霸主。道门圣地的门槛。在以防止魔胎威胁人族的大义名分背后,你们真正想要控制的,恐怕是那个魔胎本身——他的魔心、他的力量、他背后可能隐藏的那些关于上界与下界之间关系裂缝的关键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形以一道极为简短的、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射方式投入了荒野深处那道以低矮灌木和起伏丘陵构成的自然遮蔽中。在进入那片遮蔽区的第三息,他已经完成了对周围数里范围内所有可能的视觉监控和灵力感知监控的规避确认,然后在一处以天然岩壁构成的三面封闭的小型洼地中停了下来,开始以双手在虚空中刻划那道连接天元大世界主维度与下界大秦王朝所在位面的空间通道。

    而在同一时刻的某个极其遥远的、位于东域与中域交界处的方向,华光圣地的山门之中,数道以仙主境修为为根基的强大气息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完成着对同一道空间坐标的锁定。他们的目标明确而无情,那些下界中被标记为魔胎关联者的存在,已经被列入了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收网的优先级序列中。

    无心并不知道那些同步在进行中的步骤的具体细节。但他在以那道正在成形的空间通道为自身进行定位的那一瞬间,心中那层以多年行走江湖形成的直觉层面感知,向他发送了一组清晰而明确的信号:这道空间通道的对面,在他到达的时候,可能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他微微闭目,将意识在最后一刻深入了那道正在稳定的空间通道入口中,确认了通道连通端的空间坐标确实指向了下界大秦王朝那片他所熟悉的、属于神州浩土位面下层的那片土地。

    不管对面有什么在等着,无心以那道空间通道入口处即将将他吞没的光晕为背景,低声说出了最后一句完整的话,等我过去再说。

    他的身形在说完那句话后的半息内被那道以蓝白色为主调的空间光晕完全覆盖,整个人如同被投入了一道以极高速流动的水流中的一块石头,在那道通道中以瞬间的加速度向前方的那个坐标方向猛然坠落。

    荒野中的那片洼地在他身影完全消失后恢复了平静。蓝白色的空间光晕在空气中持续了约莫两息的时间后以逐渐收缩的方式完全消散,只留下那片岩壁间依然保持着原有形态的灰色地面,和地面上两道以短促而稳定的脚印构成的残留轨迹,作为那道刚刚离去的存在曾经在此处短暂停留的最后印迹。

    而在雍城方向的天际线上,那道以厚重云层和暗色城墙构成的轮廓正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如既往的沉稳面貌。城中那座以三层重檐构成的塔楼的顶部,一道以骨甲覆盖的身形极其短暂地出现了一下,他的目光以一阵极其轻微的偏转扫向了荒野方向那片低矮丘陵的区域,然后便以自然的节奏收回目光、重新隐入了塔楼内部那以暗色石质构成的阴影之中。

    那道骨甲身形的右手,在隐入阴影前的最后一刻,以拇指与中指之间极其短暂的捏合动作完成了某个特定的手势——如果无心此刻在场,他会认出那道手势与他在轮回间大殿中曾经见过的、属于第四阎罗的那个以五指收拢又松开的手势,在基本形态上有着九成的相似。只是这一次,那道手势的持续时间更加短暂,短暂到如果没有以极高精度的感知系统持续监测,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在荒野上空那道以蓝白色空间光晕彻底消散后约十息的时间,雍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中,一位以灰白色麻衣为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他的面前摆着一副以青石刻成的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各自以散乱的姿态分布在盘面上,像是某盘正在对弈中的棋局因为对弈者的暂时离席而进入了暂停状态。

    他伸手拈起了一枚黑子,在指尖以极其缓慢的节奏转动了两圈,然后以一道看似随意却极为精准的落点将其放在了棋盘右上角一处极其微妙的空位上。那枚黑子落盘时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响声,像是一个信号在以石块为载体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传递。

    下界……他低声重复了那两个字,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看到了某一枚棋子以预期方向开始移动时的、介于确认与期待之间的深沉质地。

    庭院中的光线在那道声音落下后依然保持着午后的柔和平稳,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的吹拂下以细密的沙沙声编织着属于这片土地的恒常背景音。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在棋盘上以它自己的方式静坐着,与其他散落的棋子一起,在那张以青石刻成的平面上构成了一个目前只有落子者本人才能真正读懂的、关于更大范围中正在同时进行的多重棋局的深层关联图。

    而那枚黑子所指向的方向,恰好与无心那道空间通道的坠落方向精确地对齐在了一道无形的轴线上。

    如同某个以极其久远的视野预判了后续所有棋路的对弈者,已经以那枚黑子的落点完成了对这局棋下一步走向的提前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