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疑点
作品:《天近》 潇沉站在窗边,望着男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疑惑。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听墙角,然后来质问一句,再丢下一句“等你的好消息”?
是警告?
提醒自己别忘了替他追查那几个猎妖人的承诺?
展示他有能力随时找到自己,别想耍花样溜走?
还是他本就下山有事,只是恰好路过义庄,听到里面的动静,顺便看一眼?
猜不透。
潇沉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
提起木箱走出停尸房,仔细锁好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然后回到了旁边的小院。
院子里比往日整洁了许多。
那口为老许打造却终究未能用上的松木棺材,不见了。
潇沉走到西侧那间当作仓库用的小屋前,推开门,只见那口棺材被妥善地放置在屋内干燥处,上面还细心地盖上了一层防尘的粗布。
棺盖边缘打磨得光滑,铜铰链也擦得锃亮。
显然是牧善之来过了。
只有那家伙才会一边抱怨着“这破棺材死沉”,一边又默默地把所有事情都收拾妥帖。
老许已经下葬多日,这棺材终究是来迟了。
正如牧善之前几日所言,做好了也未必用得上了。
但这份心意,总算是了了。
潇沉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仓库的门。
走到院角的灶房,生了火,淘米,又从墙角的陶罐里拿出些腌菜,简单做了晚饭。
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暗的夜空,给这孤寂的义庄小院增添了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饭菜刚摆上院里那张简陋的木桌,院门外的小路上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某人不太文雅的嘟囔。
“呸呸,这破路边的杂草,勾人衣裳……”
来人正是牧善之。
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只是此刻衣角处沾了些草屑,袖口也蹭了点灰,看起来不像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
一边走,一边用手拍打着衣角,还摘掉夹在布料缝隙里的几片细长竹叶。
走到小院门口,随手将摘下的竹叶扔在门外,抬眼看见正坐在桌边的潇沉,以及桌上那简单却冒着热气的饭菜,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那点不耐瞬间被“赶巧了”的笑容取代。
“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几步走到桌边,拉过潇沉对面的凳子就坐了下去。
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将潇沉面前那碗还未动过的米饭和筷子拿到了自己面前。
“嗯,看着还行,闻着嘛……马马虎虎,比猪食强点有限…”
一边挑剔着,一边已经夹起一筷子腌菜塞进了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潇沉看着牧善之那副反客为主理直气壮的模样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道:
“还读书人呢,进门就抢别人碗筷,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牧善之闻言,从饭碗里抬起头,翻了个白眼,用筷子虚点了点潇沉:
“读书人的事能叫抢吗?这叫‘君子不拘小节’,‘互通有无’!再说了,这是报酬!你知道帮你干活多累吗!”
“少来,我又没求你帮忙…”
潇沉懒得理他这套歪理,自己起身去灶房又拿了一副碗筷,盛了饭,回来坐下一起吃。
“嘿!你个没良心的!”
牧善之把筷子往碗边一放,瞪着潇沉,开口道:
“好心帮忙反倒帮出错了是吧?行,下次你就是求我,我也不管了!”
潇沉不为所动,只是夹了块腌菜,慢悠悠地吃着。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饭菜简单,气氛却比之前在义庄停尸房里轻松了不知多少倍。
“说真的…”
牧善之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潇沉,眼睛里带着认真。
“上次跟你说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进山吧,这破义庄有什么好守的?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不说,还危险,你看这次,差点把命搭进去吧?”
潇沉默默吃着饭,摇了摇头:
“不去。”
“为什么?”
牧善之追问,“怕我爹吃了你啊?放心,他疼你还来不及呢!”
“不是怕…”
潇沉放下碗,看着牧善之,“我有我的事儿…”
“你能有什么事?”
牧善之撇嘴,“不就是守着这破地方,等着哪天来个更凶的案子把你牵连进去?”
潇沉没接他这话茬,反而笑了笑,说道:
“我进玄天鉴的批文,应该快下来了…”
“嗯?”
牧善之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真的?那感情好啊!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知道找个正经铁饭碗了!虽然玄天鉴那地方也不算多‘正经’,但总比在这强,起码俸禄高,说出去也有面子…”
潇沉点点头:“算是吧。”
牧善之眼珠一转,用筷子敲了敲潇沉的碗沿,促狭道:
“那以后我要是犯了什么事儿落到玄天鉴手里,你可得给我走走后门,通融通融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潇沉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吃的就是‘皇粮’,从我饭碗里抢的。”
“那不一样!”
牧善之理直气壮,“这是兄弟情谊!跟衙门里的规矩两码事!”
两人正说着话,牧善之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耳朵微微一动,随即转头看向院门外的土路。
潇沉也几乎同时抬眼望去。
暮色中,一个人影正沿着小路朝着义庄小院这边缓缓走来。
来人走得不快,身形高挑纤细。
身影在最后的天光中清晰起来时,无论是潇沉还是牧善之,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林之一。
但她此刻的装扮与平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身象征身份与职责的墨色玄天鉴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
颜色是素雅的月白色与淡青色相间,款式简洁利落,窄袖收腰,更像是江湖儿女或习武之人的装束,而非闺阁女子的裙钗。
最大的变化在于发式。
那一头如墨青丝,并未梳成往日那种一丝不苟充满威严的高髻。
只是用一根式样简单的青玉长簪,随意地在脑后松松绾起,大部分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背,随着走动轻轻摇曳。
夕阳最后的光晕在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减弱了官服带来的冷硬与距离感。
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容在松散发丝的映衬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依旧明亮如昔,在渐暗的光线中,仿佛两颗沉静的星辰。
她就这样,踏着暮色走到了小院门口。
牧善之反应极快,几乎在林之一目光投来的瞬间,便“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脸上挂起了那副标准的风流书生式笑容,对着林之一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
“林大人…”
算是打个招呼。
然后,极其“识趣”地转向潇沉,语速飞快地说道:
“那什么……你们聊!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灶上还炖着汤呢,再不回去该糊了!先走一步!”
说完,如同脚底抹油,绕过桌子,几步就蹿出了院门。
经过潇沉身边时,还极其隐蔽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男人都懂的笑意,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把握机会!”
潇沉:
“……”
无奈地收回目光,懒得理会牧善之那无聊的暗示,看向似乎被牧善之这风风火火的告辞弄得有些微怔的林之一。
林之一很快恢复了平静,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饭菜,又落在潇沉脸上,直接说道:
“我找你有事儿…”
林之一接过冒着些许热气的茶水,指尖传来微烫的温度。
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清亮地看向桌对面的潇沉,开门见山地问道:
“下午在义庄,你说的那些话,目的是什么?”
问的自然是潇沉那番将金汗皇子之死“有理有据”地栽赃到北邙山竹妖头上的惊人之语。
潇沉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捧着个同样的陶碗,闻言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直接地问。
笑了笑,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
“自然是解围啊,当时那情形,金汗皇子咄咄逼人,周县令眼看要吓晕过去,总得有个说法把场面圆过去,不然真动起手来麻烦更大…”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
但林之一却微微蹙起了眉。
看着潇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仅仅是为了解围,以潇沉的油滑和口才,完全可以编造一个更稳妥更不容易被戳破的借口。
或者将责任推给某个虚无缥缈的“神秘凶手”,何必非要指名道姓地扯上“竹妖”。
而且是那位他们得罪不起的恐怖大妖?
这不像是在解围,倒像是在刻意制造更大的旋涡。
盯着潇沉,直接抛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那你为何要隐瞒乌维则真正的死因?只是为了嫁祸给那个大妖?”
用的是“嫁祸”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认同。
她虽然对那青衫大妖的胁迫心存忌惮,但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将不属于对方的罪名硬扣上去,非君子所为,也不是她林之一行事的风格。
潇沉听着她的质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陶碗,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小口粗茶。
然后放下碗,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
这笑容让林之一更加疑惑,甚至有些恼火。
眉头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
潇沉看着林之一那双写满认真与不解的深紫色眼睛,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林大人,修为高,剑法强,心性坚韧,敢打敢拼,确实是人中龙凤。
可这查案推理,洞悉人心的本事…
怎么就跟她那身功夫成反比呢?
甚至有时候简直单纯得让人头疼。
这话当然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来怕是又要被骂“登徒子”了。
所以没有直接回答林之一的问题,而是放下茶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反问道:
“林大人,乌维则死了几天了?”
林之一愣了一下,不明白潇沉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认真回想了一下,答道:
“从驿馆发现尸体算的话,大概有六天了…”
“六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