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刀缘起
作品:《天近》 潇沉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如数家珍般将石九州那些彪炳天下的战绩一桩桩、一件件倒背如流地说了出来。
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江湖流传的谬误版本。
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那副崇拜到极点的模样,简直像是见到了活生生的神话。
石九州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受用。
毕竟被一个“不认识”自己却如此了解自己的人当面这般追捧,感觉确实比听那些知晓他身份的人的奉承要新奇舒服得多。
可听着听着,就有些不对劲了。
连“三岁徒手搏虎”、“五岁刀斩蛟龙”这种明显瞎编的段子都快冒出来了。
石九州的脸上,终于也忍不住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眼看潇沉那似乎要把他从穿开裆裤到昨天吃了什么都给“考据”出来的架势,只觉着有些无奈。
这小子,夸人是真舍得下本钱,也是真能扯。
“行了行了!”
眼看潇沉吸了口气,似乎准备开始背诵他“七岁领悟刀意”的“野史”,石九州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打住!打住!再说下去,我怕你连我小时候偷邻居家桃子、被狗追了三条街的糗事都能给我编出来!”
一句带着自嘲的玩笑,总算止住了潇沉滔滔不绝的“歌功颂德”。
潇沉被他一打断,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总算“冷静”了些。
然后抓着旁边林之一的胳膊用力摇晃,嘴里不住地念叨:
“表妹!你听见没!是石九州!活的石九州!天下第一侠石九州啊!咱们竟然叫他大哥!咱们竟然和石九州成了兄弟!我不是在做梦吧?!”
林之一被潇沉晃得胳膊生疼,又听他一口一个“表妹”、“咱们”、“兄弟”,只觉得脑仁更疼了。
但看着石九州含笑望来的目光,也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对着石九州再次郑重道:
“石……石大哥,久仰大名…”
“好说好说…”
等潇沉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劲儿总算过去了一些,石九州的目光重新落回旁边那些北冥蛮骑的尸体上。
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让这些尸体曝尸荒野不太妥当,虽然他们是敌人。
提起手中的「苍生」,并未灌注多少真元,只是随意地朝着旁边一处松软的草地凌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气,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无形的锋锐之意掠过。
“嗤——”
一声轻响。
地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犁翻开,一道深达数尺长约数丈的整齐沟壑瞬间出现在草地上,泥土草根翻卷,露出下方湿润的土壤。
潇沉瞧见,立刻道:
“大哥,我来帮您!”
说着,也不嫌脏污,跑过去就开始拖拽那些尸体,往新挖的坑里搬。
拖拽尸体时动作熟练,甚至还会下意识地将一些被刀劈得过于凌乱的肢体稍微归拢一下,或者伸手将尸体怒睁的双眼抚阖。
做了几具之后,才像是忽然意识到石九州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手,挠头解释道:
“呃……习惯了,大哥,干我们这行的,送人最后一程,总得尽量让人走得齐整些……”
石九州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点腼腆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些许尊重,心中暗道:
“还真是个实心眼的仵作…”
非但不觉得潇沉此举迂腐或做作,反而更觉其心性纯良。
见潇沉拖了几具尸体,气息便有些急促,脸色也更白了,石九州也不多说,上前帮忙。
以他的力量,提起这些尸体轻松无比,很快便将几十具蛮骑尸首尽数抛入坑中。
掩土,压实。
一个简易的合葬坟冢便算成了。
潇沉又从旁边采了些野草野花,胡乱扎成一束,放在坟前,口中低声念叨了几句含混不清的,像是超度又像是告慰的词语。
做完这些,才拍拍手上的土,对石九州道:
“大哥,有就行了,比没有强,草原上的风沙大,过些日子也就平了…”
石九州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看了一眼天色,道:
“你知道去寂灭荒原的路,那便也不用着急找方向了,今夜便在此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再出发…”
潇沉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回到之前扎营的土坡,重新燃起了篝火。
这次的火堆比之前大了些,石九州随意地坐在火堆一侧,潇沉和林之一则并肩坐在他对面。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短暂的沉默后,潇沉似乎为了驱散刚才“认亲”和“葬尸”带来的些许沉凝气氛,主动开口问道:
“大哥,您不是一向云游四方,行踪不定吗?这次怎么游历到我们这边陲草原来了?是听说寂灭荒原有异宝,也想来碰碰机缘?”
石九州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目光投向篝火跳动的焰心,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怅惘:
“不是游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顿了顿,继续道:
“是回家…”
“回家?”
潇沉眼中闪过真正的惊讶:
“大哥您……是北冥人?”
这倒是个新情报,若石九州出身北冥,那他对草原的熟悉和对北冥蛮骑的态度,似乎就更值得玩味了。
“不是北冥人…”
石九州再次摇头,否定了潇沉的猜测。
“只是家在这里,很多年前的事了…”
抬起眼,望向北方无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某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地方。
“昨天是祭日,回来看看,给爹娘上柱香…”
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渲染悲伤,但那平淡之下蕴含的深沉情感,却让听者心头微沉。
一代豪侠,也有故园之思,祭奠之痛。
潇沉默然片刻,收敛了脸上的嬉笑,郑重道:
“大哥……节哀。”
石九州收回目光,看向潇沉,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淡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遥远:
“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节什么哀,早看开了,只是人走得再远,根总还在这里的…”
石九州显然不愿多谈这段往事,很快便将话题转移开。
目光落在潇沉清瘦的身形上,带着审视和好奇,开口问道:
“可曾练过刀?”
潇沉听着,在身上摸了摸,然后从腰间一个皮质工具囊里掏出了一把约莫三寸长的刀。
这刀造型简洁,没有护手,刀柄是防滑的木质,一看就是日常用来切割剥离的实用工具。
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刀举了举,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和尴尬:
“大哥…这个…算吗?我平时用它…呃,验尸用的…”
一旁的林之一看到潇沉居然掏出了验尸刀来应对石九州“练过刀”的询问,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有些不忍直视。
这也太丢人了。
用验尸刀回答天下第一刀客的问题?
然而,石九州看着那把小小的刀,非但没有露出不悦或轻视,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随手将自己那柄无鞘的「苍生」提起,手腕一抖,暗沉的刀身在空中划过一个流畅的弧度,然后刀柄朝前,稳稳地递向了潇沉。
“拿着…”
石九州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潇沉怔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苍生」,又看了看石九州平静的眼神,迟疑了一瞬,接过了刀。
石九州收回手,看着潇沉,开口道:
“我观你骨龄,大概十七八岁,这个年纪才开始接触武道,打磨筋骨,确实有些晚了,寻常武馆收徒,多从七八岁的童子教起,方能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笃定和宽慰:
“不过也没事儿,等咱们拿到了‘玄牝天精’,那东西有易经伐髓脱胎换骨之效,届时你借此造化,伐毛洗髓,重塑根基,差不多也能将这些年耽误的时光弥补回来,修行之路,根骨天赋固然重要,但机缘、心性、悟性,同样不可或缺…”
说着,身子微微坐正了些,原本随意的姿态收敛,面向潇沉,脸色也严肃了几分。
篝火的光芒在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炯炯有神。
“老弟…”
石九州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你既有这份向武之心,咱们哥俩儿又有缘在此相遇,你叫我一声大哥,我这做大哥的也不能光说不练…”
直视着潇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便传你我自创的《九式问天录》 刀法总纲与基础运劲法门,不求你立刻成为刀法大家,但求日后你若真踏上武道,能有一门傍身的本事,遇到危险时,也多几分自保的手段…”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大哥罩着小弟的做派。
然而,话还没说完,潇沉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双手捧着「苍生」就要递回去,脸上满是惶恐和坚决:
“大哥!这可万万使不得!这太贵重了!您自创的绝世刀法,怎能轻易传给我这么个…这么个门外汉?这…这不合规矩,我也承受不起啊!”
拒绝得极其果断,没有丝毫作伪,眼神里的不安清晰可见。
石九州见他这副模样,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冲淡了方才的严肃气氛。
摆了摆手,没有接刀,语气豁达地说道:
“贵重什么?老弟,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这刀法虽说是自创,但也从未想过要藏着掖着,当作什么不传之秘敝帚自珍,固步自封的做派我石九州生平最是看不上!”
说着,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林之一,问道:
“你修行,应该懂,我这《九式问天录》是不是不算什么稀罕物…”
林之一见问到自己,点了点头,声音清冷但客观:
“确实如此,石大侠的《九式问天录》总纲乃至部分招式精要,在江湖上并非秘密,甚至在一些大的宗门或世家藏书阁中,都可能存有抄录本,大侠曾言,‘刀法为护道之器,非一家之私’,确有其事…”
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正如大侠所言,此刀法重在一个‘悟’字,得其形者或许不少,但能真正领悟其中‘问天’之意,并将刀法威力发挥出来的寥寥无几,大多只能学得皮毛架势,难以登堂入室,说它珍贵,也珍贵,说它不珍贵,倒也好寻…”
这番话既证实了石九州所言非虚,也点明了这刀法“易得难精”的特点。
石九州听罢,满意地点头,笑着对潇沉道:
“听见了吧?这刀法我传你是传你一个‘可能’,一个‘种子’,你学得成那是你的造化,你我缘分更深,你学不成,或者觉得不合你的路数,将来再寻其他功法修炼便是,大哥绝不怪你,武道之路漫漫,本就要多方尝试,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条…”
潇沉听着,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受触动和感激的神色。
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苍生」,又看了看石九州真诚豁达的脸,终于不再推辞,开口道:
“大哥…我…我听您的!”
“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