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作品:《道侣他是恋爱脑

    雪谷秘境入口。

    鸱鸮护法赶到时,封印已毁,四周还残留着自己熟悉的雷电之力,他猛然意识到,萧绝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他法目如电,平静地扫视了一眼守在入口处的赵炎与和叔同,最后将目光落在侍剑身上。

    侍剑苦笑,低声禀告:“萧圣使……去救少主了。”

    不必明言,鸱鸮护法已经明白了自己这个徒儿闯多大的祸端,四大护法一脉单传,萧绝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继承人,他必定是要护着的。他一挥袖袍,一道雷电之力彻底劈毁了石门,冷然道:“奉教主口谕,营救少主。”言毕,飞身而入。

    雪谷秘境之内。

    金刚傀儡的脚掌之下,杨紫萦和梁翛仍在苦苦支撑,眼看脚掌迫近,一道雷电倏忽而至,穿透了这只坚实的脚掌,金刚傀儡一时立足不稳,跌坐在地,惊起雪花四扬。

    白雪漫天,萧绝挟雷电而来。

    四大护法,各有秘技,而鸱鸮护法一脉,传的便是雷电之力。他是单一雷灵体,万里无一的罕见天资,生来就可以操纵雷电,而他手中的本命法宝雷光剑更是代代相传的宝物,静时无形,动时有雷电相伴,方能勾勒出真模样,是《天下名剑录》中排名第十四的神兵利器。

    杨紫萦和梁翛重获生机,她知萧绝到来,脑中转过无数念头,不及细想,只低声对梁翛说了句:“快走。”

    梁翛此刻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可他只回答了一个“好”字便果断逃离。萧绝的雷电之力可以击穿金刚傀儡的玄铁机甲,他是会为杨紫萦拼命的人,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徒留无益。更何况,萧绝此时出现在此处,对他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萧绝来得太快了,快得让杨紫萦怀疑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可他怎么可能,为了对付梁翛在这里安置了一个这样的金刚傀儡呢?

    萧绝手中的雷光剑划出数道剑弧,金刚傀儡在雷电之力的攻势之下有些狼狈,可仅凭萧绝的修为就想毁灭它,却也是极难。萧绝不怕难,他甚至不怕死,他只怕从今往后,再没有机会陪她浴血奋战了。

    他看着梁翛御风离开,他想,她大概不会再听他任何解释了吧!

    “萧大哥。”她低声轻唤他。“我信你。”

    他或许想杀梁翛,或许会动些手脚,但这只金刚傀儡,绝非他所为!

    萧绝心底一热,为这三个字,豁出性命去也甘愿。

    “吼!”金刚傀儡咆哮着,抡起双臂去打这两个讨厌的人类,杨紫萦有桐剑在手,恍如重回昔年,无数回忆袭来,不假思索便使出了一招“月曜星河”。这亦是沧海门的剑法之一,虽不如沧海剑法不负盛名,也是门内弟子尽人皆会的。

    这一式“月曜星河”,也勾起了萧绝无尽的回忆,他不由自主地配合她,雷电之力纵横四野,却是一式“雷动八方。”

    杨紫萦全然忘了金刚傀儡带来的死亡压迫,桐剑织就剑网,无数精妙的剑招从她手中流泻,她不在乎这些招式能带给敌人多少伤害,她只想如他当年那般,执剑起舞。而萧绝意外地与她配合默契,事实上,他与她从未联手抗敌,可这第一次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次一样,进退有据,攻守得宜,那样熟悉,那样完美。

    “仙宫……双壁。”

    师学鉴看着水镜中双剑合璧的那两个人,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将要被世人遗忘的称谓。这四个字,足以将崇光殿内三千教众,拉入道五十年前的回忆中去。

    仙宫双壁,其实与杨紫萦无关,它说的是林渊和萧绝,是五十多年前的林渊和萧绝。这一对少年英才,曾是仙教最耀眼的新星,一个是众望所归的仙教少主,一个是鸱鸮护法的继承人,意气风发,前途无量,是以教众们私下相称“仙宫双壁”。

    可惜,一个英年早逝,一个隐居避世,五十年前物是人非,这个美称已逐渐被遗忘,然而今天,在璇玑仙子的身上,他们看到了林渊的影子。不!不仅是影子,这每一招剑法,都曾在林渊的手中大放异彩,小仙宫、沧海门两派的绝技,都在她的身上完美体现。

    常小山看得痴了,几乎要落下泪来!原来,沧海门的剑法……这么好!

    秘境之内,杨紫萦直抒胸臆,手持桐剑舞得酣畅淋漓,然而现实并不因她纪念先人而有所改变,金刚傀儡可不认得林渊是谁,饶是萧绝有雷光剑配合默契,长期缠斗下来,劣势尽显。

    一个微元高阶,一个中元初阶,皆是久敌疲惫,强弩之末,而中元高阶的金刚傀儡却永远不会有痛苦和疲倦。他们的进攻越来越少,多以御风术灵活遁逃,杨紫萦一时不慎,被傀儡巨掌拍落在地,只觉肺腑震荡,有鲜血溢出嘴角。

    “璇玑!”萧绝大惊失色,奋起余勇,径直将雷光剑刺入金刚傀儡的胸口。奈何傀儡与人体不同,胸口被长剑贯穿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伤,一把抓住萧绝远远丢掉,抬脚去踩杨紫萦。

    杨紫萦就地一滚,勉强避过,尚未得喘息之机,另一只脚掌又到,七宝玲珑镯支撑起一个微弱的结界,傀儡抬脚狠狠踩下,将这结界踩得越发稀薄,又一下,结界便消失了;再一下,便要落到杨紫萦身上。

    萧绝冲过来,抱住了她。

    金刚傀儡的脚掌狠狠地踩到了他的背上。

    纵然他已用雷电之力布下了结界,这一脚却仍踩得他口吐鲜血,重伤垂死。

    “萧大哥……”她没想到,他能以性命相护。

    “璇玑。”他看着她,其实他从未见过她的模样,他也知道无论他看得多认真,只要离开她,他就会忘记,可他还是,珍惜眼前的机会,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有些话,如果他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我……”

    “轰隆隆……”一声雷鸣,一道闪电,雪谷之中分明是晴空万里,却伴随着雷鸣电闪,产生了巨大的压迫感。

    金刚傀儡无暇顾及他俩,它双臂挡在胸前,正在全力抵挡源源不断的雷电之力。鸱鸮护法御风而至,掌中雷电不知比萧绝方才施展的强悍了多少倍。他知道古严风在水镜前观战,也知他挂念璇玑仙子的安危,为求速战速决,他一伸手,唤来萧绝的雷光剑,此剑经他一握,雷光大炽,他持剑凌空,引来天地雷电,而后持剑劈下,大喝一声:

    “惊雷斩!”

    粗壮的闪电令人本能地闭目微缩,再睁眼时,庞大的金刚傀儡已被劈做两端,且被雷电烧得焦黑,已是毁了。鸱鸮护法面无表情,好像刚才自己不是一剑击毁了一具中元高阶的傀儡,而是拿剪刀修剪了一下花枝,他把雷光剑还给萧绝,却亲自扶起了杨紫萦,温言道:“少主可有受伤?教主很担心,命我来带您出去。”

    杨紫萦却拒绝了他的扶持,她虽受伤,对比萧绝要好太多。她扶起了萧绝,轻声道:“萧大哥,可能坚持陪我同去崇光殿?”

    “少主,墨即大夫已经到孤鸿台了,不如先回去疗伤?”鸱鸮护法劝道,她本有心疾又受了伤,这般逞强只怕教主见了得心疼吧。

    萧绝无视了他师父的建议,她既然拿出了桐剑,又使出了沧海剑法,势必是要回崇光殿去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桐剑是林渊的遗物,剑法也是林渊传授,这本是实情,可这样的实情,他们会信吗?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她需要他在场,他自然愿意陪她。

    “好。”他看着她,眼中满含情意。

    鸱鸮护法低叹一声,伸手扶住自己这个傻徒儿,三人御风而行,一路上再无阻碍,很快抵达出口,离开了雪谷秘境。

    外面,李诚、周明等六人俱在等候。李诚选的路是远了些,好在一路平顺,是第一个出来的,也就是本次少主擂的魁首。第二个是胧雪仙子,而后是周明和秦以轩。出口处的医官为他俩治了伤,两人都好了许多,其次是屠娇娇,最后才是梁翛。

    梁翛见他们出来,一颗焦灼不安的心才算落了地,顾不得身边这么多人看着,一把抱住杨紫萦,“太好了,你没事!”他将她的常仪剑还给她,在离开的路上他捡回了自己的破空刃。

    杨紫萦收了常仪剑,却没有放下桐剑,只对他说:“回崇光殿吧,我有话要说。”

    九人步行入殿,杨紫萦与古严风见礼之后,并未多言,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坐席。萧绝亦入席安坐,路上鸱鸮护法已为他暂时稳住了伤情。

    为什么萧绝会在鸱鸮护法之前赶到雪谷秘境呢?这本来也是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但杨紫萦手上的桐剑已经吸引走了他们全部的注意,殿内诸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忽视了其他的细节。

    赵炎按照惯例,宣布了少主擂的名次,古严风也说了几句称赞勉励的话,允许他们明日可去藏宝阁,每人挑选一件法宝带走。李诚是魁首,本应是大殿内万众瞩目的焦点,不过现在大家的目光都在杨紫萦身上,连喝彩声也显得有几分应付。

    这个沉默的少年并不在意,他依礼称谢,而后与其他五人一样,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杨紫萦一直没说话,没行动,就是在等少主

    擂的完结,因为她知道,听完自己的话,可能不会再有人去关心魁首是谁了——虽然现在也差不多。

    少主擂尘埃落定,这六人都放弃了挑战杨紫萦的机会,李诚梁翛本无此心。周明、秦以轩有心也无力,胧雪和屠娇娇在赵姬夫人的暗示下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本想挑战沧海门梁翛的齐翰也和梁翛谈妥了条件,是以祭祖大典上本应出现的两场挑战都消弭无形,这场典礼到这里,也可以圆满地结束了。

    可是,杨紫萦站了起来。

    殿内,三千教众的心也被她勾了起来。

    梁翛没有看见后来的沧海剑法,他有些不懂这隐约带着兴奋的寂静是为了什么?他望了望常小山,发现后者一反常态地紧张。

    “教主,”杨紫萦单膝跪地,“属下有话要说,请教主准允。”

    古严风看着桐剑,多少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他委婉劝她:“璇玑,今日大典已毕,你也累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她双膝跪地,叩首伏地:“义父,五十年过去了,我的心意始终未变,即便再过五十年也是如此,请您……成全我吧!”

    一声“义父”,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种种传闻本该随着这一声“义父”而烟消云散,可所谓成全又该如何解释呢?一个疑团好像解开了,可是好像又落入了更大的疑团之中。唯有萧绝和梁翛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重点不在于“义父”,也不在于“成全”,而在于“五十年”!

    她的五十年前,只发生了一件事:林渊遇刺身亡。

    古严风久久凝视着她,他已经很久不曾听她唤他义父了,而今她跪在那里,大有他不准允,她便长跪不起的架势。若是一百五十年前,他或许会一掌打昏她,再把她关进孤鸿台,逼迫她服从自己的意志,但是现在,他老了,面对孩子的固执,苍老的父母只能无奈地败下阵来。

    “罢了,你说吧……”

    “谢义父成全!”杨紫萦这才起身,转而面对殿内三千教众。她手持桐剑,横据胸前:“这是在《天下名剑录》中排名第十三的桐剑,是沧海门的镇派之宝,是仙教懿德圣子林渊的本命法宝。方才在雪谷秘境之中,我所用剑法,大多出自沧海门。”

    猜测是一回事,听她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从常小山的神情来看,分明也是首次听闻。

    “桐剑,是林渊留给我的;剑法亦是他亲自传授。”她怀以无尽的柔情,抚过桐剑的锋刃。“当年,他是……为我而死,如今,我自当替他而活。”

    “他有凌云壮志,宏图伟业,这十年来我兢兢业业,只想做完他没做完的事,达成他未完成的心愿,可惜我才薄力弱,不及他万一,纵然竭尽心力,也无法尽善尽美,实在羞愧。只是无论如何,我也必定会继续替他走下去。”

    殿内沉寂无声。

    林渊,一个如同流星一样的人物,光芒万丈又一闪而逝,杨紫萦所做的一切,只是秉承他的遗志吗?

    “敢问少主,与林师兄……是何关系?”常小山艰难地开口,在座诸位,也只有他的身份,能够问出这句话来。

    “是何关系?”她喃喃重复他的问题,忽地笑了。她说了这么多,他们仍不明白她的身份吗?他们一个个,在他活着的时候说要追随他,在他离开以后为他惋惜,看似真心实意,都不过是表面文章。

    有谁在睡梦中忆起他的容颜?

    有谁在黑夜里为他流泪?

    有谁在孤灯前替他叹息!

    “英烈园里的墓碑你们可曾去祭拜过?那碑是我亲手所刻,你们若是去过,便当知晓,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有我。”

    “我是,林氏遗孀。”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礼服黑袍,黑袍划过梁翛的眼帘,换做刺目的白——她一身素衣,孤立殿中。五十年前她失去了他,也失去了色彩,从此她的世界里只有苍白和黑暗,古严风不承认他们的关系,她依然固执地为他守丧,即便五十年过去,每一天,在她心中都是热孝。

    “璇玑,你们尚未举行双修大典,算不得是真正的道侣。”古严风一直不许她以遗孀自居,他怎么能忍心,看着她将一生都葬送在一个逝去的人身上。

    “那又如何?”她昂首反问,她双手捧起桐剑,双膝跪地,面对着古严风,也面对着殿内三千教众,字字铿锵!

    “纵无媒娉,我心许之。此生必当秉承先夫遗志,誓为仙教牺牲,绝不二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