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13章
作品:《岁岁与君归》 凌轩封王后,不止后宫喧闹,就连前朝也起了波澜。
在此之前,共有两位皇子封王。
一位是皇后的第一个儿子,出生后没多久夭折,皇帝万分悲痛,追封其为安王。
第二位便是三皇子凌启,因是嫡子,且作为储君培养,八岁那年便被封为汝南王。
此两位皇子封王,均为皇后所出,彰显圣眷恩宠,也一直是皇后及背后母族最为骄傲之处。
但这一次,五皇子凌轩未成年即被封王,且他是被养在沈贵妃名下,和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让皇后一派不由疑虑。
沈家掌握北梁大半兵权,且在开国之时立下过汗马功劳,家族在军中威望甚高,民间甚至传唱:北梁兵,沈家领。
这是荣耀,但一步踏错,也将会成为催命的信号。
凌轩在军中的大半年,混迹兵士之间,听他们带进来许多民间的话,兵士们本意是为自己身为沈家军而骄傲,但凌轩作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隐隐有一些忧虑,但又不好对沈家人说,因此回来后和文岁多次议论。
良弓藏的事情在故乡历史不少见,但北梁沈家的情况又似乎没到那个地步。
现在皇帝信赖倚重沈家,恩宠甚隆,看不出猜忌的影子,这时候如果说走狗烹这种话,是要被人侧目而视的。
但沈家,至少是贵妃,一定是有所感觉的。
文岁和凌轩又想起那日贵妃舞剑时,回头看到皇帝时的惊慌,哪怕盛宠如她,当时竟也那样失措。
沈家行事并不高傲,十分谦逊低调,将一切成果归功于朝廷,已是武将中难得的识大体,明大局。为了博得皇帝的信赖,更是将女儿嫁入宫中。
可以说,沈家已经做到了自己可以做到的一切。
再说,若要彻底消除隐患,最好的方法自然是释兵权,但那哪里是能简单做到的事情,沈家几代领兵,势力在军中盘根错节,哪怕沈家肯退,皇帝也不会相信。
毕竟,虽然你退了,但军中都是你的老部下,你的徒子徒孙,难道帝王就不会猜忌了吗?
“我作为母妃养子被封王,这是给沈家门楣增光。”凌轩说,“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文岁眉头微蹙。
在华阳宫这些日子,她能看得出来皇帝对贵妃的宠爱,赏赐如流水一般,难得踏入后宫时,一多半也是来贵妃这边。
这是羡煞旁人的恩宠,难怪皇后恨得牙根痒痒。
但文岁总莫名觉得不安。
凌轩看她这样,无奈说道:
“早知你心思重,便不该把这件事对你说的。”
文岁摇了摇头:
“不,若你不对我说,我自己知道了只会更加不安。”
说完这句话,文岁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瞪了一眼凌轩,说: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我?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
凌轩可真是吓了一大跳,赶忙摆手:
“没有,真没有。我就随口一说,你怎还当真了。”
文岁满意点头,紧接着正色道:
“以后也不行,可以吗?不只是现在,以后,将来,我们都不要瞒着对方任何事。”
凌轩瞅着文岁,看她很是认真,突然想逗逗她,于是故意装出犹豫为难的样子,看文岁表情变得紧张和微怒,又觉得很好笑。
“好啦,我答应你。”凌轩想了想,伸手拿过桌上的纸笔,大手一挥写下——
“今
凌轩,承诺日后无论何时、无论何事,皆不隐瞒文岁,两人如一人,同进退,共甘苦。
如有违诺,此生再回不去家乡。”
写好后将毛笔搁下,拿起纸来吹干上面的墨迹,郑重递给文岁。
文岁并未觉得这是玩笑,而是同样郑重折起,放入了衣襟之内。
两人如一人。文岁面颊微烫,心想,他的意思只是战友,李文岁,你可别多想。
别多想。
别……
“喂。”文岁闷闷开口。
“嗯?”凌轩挑眉。
“算了……”
“???”
文岁双手撑住桌子,豁然站起:
“你饿了吧,我去拿点心来!”
说完,文岁如风一般推门离去。将凌轩的“我不饿……”抛在了身后。
文岁埋头走,沿途明珠见了她招呼一声,她都没听见,惹得明珠眨眨眼,不知一向稳重的文岁姐姐是怎么了。
好像,是从晋王殿下那边来的吧……
文岁走进小厨房,低头取点心的时候看到衣襟里的“字据”露出大半,快要掉出来,赶忙伸手往里掖了掖,确认放好,这才松了口气。
随手拿了一盘糕点,等回去的时候,已然面色如常。
“你……”
“别问,吃就是了。”文岁板起脸。
凌轩也不说自己不饿了,拿起一块就吃——
“这啥啊?!!?”
家乡调儿都出来了。
凌轩被嘴里酸不酸甜不甜的怪味冲的差点吐出来,费了老大的劲儿咽下去,差点没噎住,文岁赶紧给他倒茶水,喝了三四杯才缓过来。
“这是什么暗器?”凌轩指着桌上的糕点,指尖发颤。
刚才拿的时候,文岁虽未细看,但此时望去,那点心酥皮软糯,白里透红,看上去颇为诱人,怎会……
于是伸出手去,准备拿一块尝尝……
“阿岁,你有没有看到贵妃娘娘刚刚试做的酥……”锦月站在未关的房门往里张望,正好看到面色苍白剧烈咳嗽着的凌轩,还有桌上已经被吃过的糕点。
“……”
“……”
“……”
三双眼睛互相对望,久久无言。
半晌,锦月开口打破了沉默:
“晋王殿下,需要给您传御医吗?”
文岁收回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捂住了脸。
我的贵妃娘娘,这么多年过去,您的厨艺怎么没有一点长进呢。
可实际,没有长进的又何止是厨艺呢。
到凌轩及冠那日,随着生辰礼来的还有一道圣旨。
成年皇子不宜再居于后宫,皇帝下旨令他去封地开府理事。
与凌启作为储君被封王,因而可留在都城中不同,凌轩是有封地的,此刻就是离开的时候了。
出发那日,贵妃微红着眼,交给文岁一个包裹:
“这是我缝制的衣服,按照你们如今的身量做的,应当合身。”
文岁取出衣服抖开,见衣服上绣着一只……
“呃……孔雀?”
“鸳鸯!是鸳鸯!”贵妃含着泪瞪视文岁,“你和轩儿,一人一件。”
文岁与凌轩对视一眼,随后同时低下头去。
贵妃看在眼里,不由得着急,却又自知使不上力。
这些年,谁都能看出晋王和身边的婢女越来越不一般,如今这两人互相看一眼,就像裹着蜜糖一样粘稠,让人看了都要被腻死,但偏偏他们就是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皇帝也曾对贵妃提起过,要给凌轩物色合适的
王妃,却被凌轩断然回绝。
“儿臣如今无心儿女私情,还是等日后再说吧。”
“……”
等凌轩告退,皇帝满脸不知所谓的询问贵妃:
“轩儿怎么回事?怎么提起此事如此激动?”
贵妃说笑着搪塞了过去,心想不能让老头知道,否则肯定坏事。
但直到如今,这两人也没什么进展。
望着远去的马车队伍,贵妃揽着不住抹眼泪的小凌鸢,内心不舍之余也不由得期待,期待离了这满是束缚的深宫,这两个孩子能不能走出一条光明坦途。
凌轩就封的排场并不大,拢共不过十余人的队伍,马车用的也是旧车,行李只是四五个箱子而已。
晋王殿下不喜奢华,行事简朴是出名的,因此也无人觉得奇怪。
文岁与明珠坐在马车里说话,凌轩则骑马行在马车旁侧,看上去倒像是两人的护卫似的。
“殿下,这是给姑娘当侍卫呐。”一位亲兵笑着高声道。
其他士兵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凌轩在马背上瞥了一眼那名亲兵,淡淡道:
“老五,今天晚上你值夜。”
刻意停了下,凌轩补充道:
“整夜。”
名为老五的亲兵顿时哭丧起了脸,身旁的人互相挤挤眼,幸灾乐祸起来。
突然队伍停了下来,文岁估摸着距离还不到城门处,于是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就见凌轩拨马靠近这边,脸上是意外但喜悦的表情:
“安焱来送我了,我去会会。”
安焱,是凌轩得封晋王后相识的友人之一,是安家长子,身份贵重,故而得以经常与皇子皇孙们厮混。
其为人洒脱,放荡不羁,且喜好交友,不拘泥于阵营,他能和凌轩一起去酒肆喝酒,也能和凌启一起郊外狩猎,和哪边都说的上话。
此次也端了一坛子好酒,来送凌轩。
文岁知道此人,却未见过,只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却几次参加宫宴,其余时间都是在后宫那一方天地待着,不像凌轩,封王之后还能到处交游,而她,却只能困在那里。
如今,凌轩带她走出来了,他们一起走出来了。
可文岁却并没有多高兴。
只因她此生非常重要的两个人,还留在那幅活棺材里。
一旁的明珠见文岁面色怅然,也知道她又起了心事,便懂事的不说话了。
那边凌轩与安焱也不讲究,就站在路边,亲兵帮忙倒酒,一人来上一碗。
此时已至都城边缘,人流并不多,偶有的百姓望见那队伍中的旗帜是皇室图腾,便吓得低头绕道走了。
“你走了,我便少了一大乐趣。”安焱热酒下肚,装模作样地叹道。
凌轩不理这半真半假的话,微笑着对安焱举起酒碗,说道:
“听闻你要去禁军了,祝步步高升。”
“晋王殿下消息灵通。”安焱大笑,“军中无趣,我还发愁呢,日后可就不能闲云野鹤咯。”
“安大人用心良苦,安兄应当体谅。”凌轩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父皇命我尽快就封,我不好在都城多待,多谢安兄送我,日后有缘再相见。”
凌轩转身离去,只听得身后幽幽传来一句:
“晋王殿下,有些事,应当尽早打算。”
凌轩脚步一顿,未回头,只轻轻颔首,随后径直上了马,队伍继续行进。
安焱端着酒碗,自顾自又倒了一杯,边喝边自言自语道:
“此去……世事难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