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16章

作品:《岁岁与君归

    “明珠,这么远的路途你一定累了,就不用忙了,赶快休息休息吧。”看着进了院子就如同一只灵巧鸟儿一般来回跑动的明珠,文岁无奈道。

    “没关系,我不累。”明珠用力摇了摇头,“殿下赏赐我和姐姐一起住,我得加把劲,赶紧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先收拾卧房即可,其他的日后再说。”文岁挽起袖子,“来,我跟你一起。”

    “我……”明珠停下动作,欲言又止。

    文岁好奇,但也没有催促她,只是耐心等着她说话。

    半晌,明珠才开口,她攥紧了手中的扫把,垂下眼去不看文岁:

    “姐姐,这是我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院子,还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文岁沉默,她看着明珠头顶的发旋,心里发酸。

    明珠又抽了抽鼻子,抬头看向文岁,微红眼眶中含着笑意:

    “我是真的好开心,所以我想把这里打扫得漂漂亮亮,就像自己家一样。”

    直到现在,明珠都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以为会和在宫中一样,自己只能住下人的耳房或下房,却没想到,晋王殿下一挥手就让她和文岁一起住一个院子,而且自己单独一间屋子,不用和其他人挤,不用翻个身都担心不规矩惹人骂,不用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殿下,那院子是主子住的……文岁姐姐去就好,我还是住耳房吧。”当时,明珠嗫嚅着说。

    “这是什么话。”凌轩笑道,“你和阿岁都不是下人。”

    明珠把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好久。

    现在她不是作为一个奴婢在帮主子打扫院落,而是在打扫自己的家。

    “你呀。”文岁上前一手拿过明珠手中的扫把,一手捏了捏她已经有了些肉的脸蛋,“我来扫地,你这巧手还不去弄弄那些花草枝条,那活儿我可干不来。”

    明珠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绽开了笑容。

    这里虽不如凌轩居住的主院,但也井井有条,并不脏乱,还种植了一些花花草草,只是栽种的人不懂搭配,看起来有些俗气。

    明珠挥舞着剪刀,修剪花草枝叶,把不适合的拔除掉,心里盘算着移植什么过来会更好看。

    “你们这是在……”凌轩出现在院落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院落以及热火朝天的两人,欲言又止。

    文岁这才恍然发觉,她和明珠两人忙碌间一下午过去了,现在天色都已经暗了下去。

    哎呀。文岁想。把他忘了。

    看着凌轩略微幽怨的眼神,文岁心虚地轻咳一声,对明珠说道:

    “明珠,我去殿下那边忙一些事情,你也别太累,记得用晚饭,不必等我。”

    明珠刚扔下工具向凌轩行礼,此时忙不迭地点头。

    文岁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跟着凌轩出了偏院。

    平时跟随在凌轩身侧的亲兵现在未见到身影,文岁开口道:

    “他们还没探完?”

    “我吩咐的,探完后不急着回来禀报,可以在城里放松放松,喝点酒什么的。”凌轩笑,“我就在等你,但你一直也不来,我只好过来寻你。”

    “……那还要我做什么。”

    “我们也去玩……探啊。”凌轩兴致勃勃,“正好是这个时间,我们去寻个馆子,一起吃顿饭。”

    听了这话,文岁上下打量了一番凌轩:

    “你就穿这身去?”

    凌轩一脸疑惑:

    “那不然呢?”

    文岁无奈:

    “一身锦绣绸缎,就算摘了玉冠,和普通百姓差距也太大,还是换一身吧。”

    但凌轩的行囊里,哪怕是最简朴的衣服也是锦缎做的,实在不像样,于是文岁又耗费功夫,跑去下房找仆人们要了一男一女两身衣服,和凌轩换上后偷偷从后门出去。

    文岁还把自己头上的簪花都拔了下来,身上无一件首饰,看起来颇为朴素。

    但即使这样,也好看。凌轩看着文岁,心想。

    晋王殿下和他的贴身大婢女不见了,从王府后院出来的,只是两个穿一身粗布麻衣,普通的浣江百姓。

    虽不若都城的不夜繁华,但浣江地处南部边陲,贸易往来频繁,因此即使到了傍晚,街上倒也热热闹闹,小商小贩来往叫卖,都是一些中原少见的新鲜东西。

    文岁还看到了类似椰子糖的东西,顿时走不动道了,凌轩看她这样,马上买了一包,文岁一吃却就扁起了脸语气无比失望:

    “只是个样儿罢了。”

    白色的糖果入口后一点也不甜,许是糖放的不多罢,使劲咂几口才有那么一丝丝甜。

    想来也是,在北梁,糖算是奢侈物,肯定是不舍得多放的,如若放多了,也就不是普通百姓能买得起的了。

    凌轩伸手从文岁手里的纸包中取出一块,尝试后点了点头,认同文岁的说法:

    “是不怎么样。你喜欢糖啊?那我回头琢磨一下,保准给你做出来。”

    “是,我的厨王殿下。”文岁觉得嘴里的糖许是含得久了,竟越来越甜。

    两人在故乡都是北方人,来到这个世界后也一直在都城居住,浣江这座南方小城对他们来说是很新奇的,一路逛过来买的东西文岁都已经抱不下了,于是凌轩接过来抱着,让文岁可以轻松点。

    “殿下,给我拿着吧。”一位亲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凌轩身侧,“您和文姑娘玩好才是。”

    “……”凌轩深吸口气,把怀里的东西交给亲兵老三,“把东西送回府,然后,你、也、不、要、回、来、了。”

    “可是殿下的安全……”老三看起来颇为犹豫,但在凌轩淡淡一瞥之下,浑身的汗毛立起来,马上告退消失不见了。

    凌轩暗自咬牙,难得的二人气氛被破坏令他颇为懊恼,心中给老三记下了一笔。

    正在此时,文岁又看到了个摊子,围了好多人不知道在做什么,于是兴致勃勃地拉着凌轩挤过去,感受着胳膊上的温度和触感,凌轩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离得近了,能看到那摊子是在耍把戏的,跟故乡的杂技很类似。

    一个半大孩子在抛接火把,火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回手中,火光不灭,看上去还烧得更旺了,引起围观民众鼓掌喝彩,还有人往孩子脚下投掷铜板,旁边一个大人冲人们点头哈腰地笑着,拿着竹编一枚一枚捡拾地上的铜板。

    铜板并不多,于是那大人捡完后又笑脸迎向人群,大声说道:

    “大家还想看什么,尽管提尽管说,保准都能满足。”

    人群中一个穿着锦衣、大腹便便的男人捋着自己的两绺胡子,说道:

    “火把看多了,怪没意思,不如换成刀如何?”

    说完,这男人仿佛想到了什么好极了的主意,眼睛一亮,继续说:

    “你们能多抛接一把刀,我就多给你们一两银子。”

    本来一脸犹豫的大人,听到一两银子后眼神动了动,意有所动,但看看自己瘦小的孩子,还是不忍心,刚准备开口拒绝,身后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衣服。

    “一柄刀一两银子,我多抛几柄,妹妹就能活了。”小孩低声说。

    孩子昂起脸,瘦小的脸上一双眼睛晶亮,他面向那锦衣男子,高声道:

    “这位爷想看,我就来耍,刀子而已,又有何难!”

    锦衣男子的随从很快买了一叠长刀来,是开过刃的,刀刃寒芒在夜色中闪过,观者颇为心惊。

    那孩子接过刀来,面色不改,先是抛接一把,十分轻松,随后加了一把,看着长刀利刃在空中呼呼的刮过,围观的人都害怕,有人不忍看而撇过头去,但那孩子又高喊着让一旁的大人加了一柄。

    三柄、四柄……围观者叫好声越来越大,也吸引了更多看客过来,孩子脚下的铜板已经积了一小堆。

    “再加一把!”孩子高声喝道。

    “别了吧?”大人不忍心。

    “快加!”

    刀成了五柄,看得人眼花缭乱,而那孩子看着刀刃划过终究还是心生一丝怯意,动作慢了一拍,刀从半空落下,惊起尖叫一片,他慌忙躲开,但还是被刀划伤了胳膊,还有一柄刀砸到了脚上,万幸是刀背,否则这孩子就要成残废了。

    顾不得擦胳膊上冒出的血,那孩子忍住疼痛和害怕,挤出笑脸对锦衣男人说:

    “还是我学艺不精,只能抛接四把,这位爷,您看这四两银子……”

    “就你这手艺,还好意思要钱?”那男人横了孩子一眼,哼笑出声,“回去练练再说吧。”

    “这……那你打算给多少……”

    “喏,就这些,拿着吧。”说罢,那男人从荷包里抠出三四枚铜板,扔到孩子脚下,一脸不屑地转身要离开。

    “你别走。”甩开拉着他的大人,孩子追了上去死死拽住锦衣男子的衣角,“你之前说好的,给我四两银子!”

    男子一瞪眼,一旁的随从立刻上前将孩子甩开推倒在地上,呼喝道:

    “一个又臭又脏的野孩子,也敢攀扯我家大人,你不想要命了?!”

    那孩子爬起来还想冲上去,被自己的父亲拦住:

    “算了二娃,咱惹不起他。”

    此时围观人群也认出了那锦衣男人,本来义正言辞的指责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那是浣江当地的刘员外,家产丰厚,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不是普通百姓敢招惹的人物。

    孩子胳膊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眼中含着泪花,想到自己的妹妹,都不觉得伤口疼了。

    突然,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他的胳膊。

    “嗯……胳膊上的伤不重,没伤到筋骨。”一位女子轻轻放下孩子的胳膊,又蹲下身去用右手按了一下他的脚,“疼吗?”

    孩子愣愣地点了点头,女子便皱起了眉:

    “脱下鞋来我看看。”

    另一边,凌轩在刘员外离开的时候伸手拦下了他,文岁在旁说:

    “那孩子最后一把刀失手了,但之前的四把刀是实打实的,四两银子,你答应他的。”

    “哪里来的野丫头,滚一边去。”刘员外看着文岁和凌轩身上的粗布衣裳,根本不想搭理他们,身后的仆人马上上前推搡,但哪里是凌轩的对手,反倒自己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看来与你讲不通道理。”凌轩说着,活动了活动自己的拳头,同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文岁,直到文岁退后一步,伸手做出个“请”的手势后,才准备践行来自故乡的真理。

    若你不讲道理,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哎哟,这小伙子真厉害,连刘员外都敢打。”

    “看着面生啊,不是咱本地人吧。”

    “年轻气盛啊,在浣江估计是待不下去了。”

    围观群众摇头叹气。

    待到凌轩停手,刘员外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叫个不停,他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刚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就看到打他的人又捏着拳头凑上来,赶忙扯起嗓子喊:

    “别别别,钱,我给钱,给钱!”

    说完,刘员外把自己的荷包拿出来,看也不看扔在地上,嘴里嚷嚷着“你给我等着”,随后爬起来带着仆人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