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夜温情

作品:《求怜》

    玉梦娇蜷在榻上,额角沁着冷汗,小腹处那股绞痛一阵紧似一阵。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玉管事,是老奴。”

    宋嬷嬷的声音。

    玉梦娇的眉心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这老货,来做什么?

    “进来吧。”她撑着身子坐起,顺手拉了条薄毯盖住双腿。

    宋嬷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身后还跟着个抱暖炉的丫鬟。

    “听说管事身子不爽利,老奴特意熬了碗姜汤,加了陈年红糖,最是驱寒的。”

    她将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脸上满是慈爱与歉疚。

    玉梦娇看着那碗姜汤,没动。

    “嬷嬷有心了,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宋嬷嬷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惭色。

    “管事,老奴今日来,除了送汤,还有句话想说。”

    “嬷嬷请讲。”

    “先前的事,是老奴糊涂。”宋嬷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

    “老奴跟了大人十五年,看着他从锦绣堆里跌落到这般境地,心里不好受。”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满是真诚:“所以见着个陌生面孔来了,就起了防心。管事你别见怪。”

    玉梦娇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薄毯的边缘。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落在“为了大人好”上头,半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嬷嬷言重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您跟大人十五年的情分,我初来乍到,哪能不懂?当日是我不知深浅,冒犯了嬷嬷才对。”

    宋嬷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管事这般大度,老奴心里过意不去。往后有什么用得着老奴的,尽管开口,别跟老奴客气。”

    她又指了指那碗姜汤:“趁热喝了吧,凉了就不管用了。”

    玉梦娇端起碗,低头抿了一口。

    姜味很浓,红糖的甜腻盖住了辛辣,确实是用了心的。

    她没有一口喝完,只是慢慢抿着,面上露出几分感激:“嬷嬷手艺真好。”

    宋嬷满意地点头,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管事好歇着,明日若还不舒坦,就让小翠去替你。大人那边的事,老奴帮不上忙,但这些琐碎小事,老奴还是能搭把手的。”

    “多谢嬷嬷。”

    门合上。

    玉梦娇脸上的笑意一寸褪去,她将那碗喝了小半的姜汤放回几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老东西,突然转了性。

    上回被贬去佛堂后,除了那次借口探病想重新插手事务,便再无动静。今日忽然低声下气来示好,还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

    玉梦娇不信。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但她分辨不出宋嬷嬷背后到底站着谁。是四皇子的授意,还是这老东西自己想另攀高枝?

    她只知道一件事——来者不善。

    不过没关系。她接着,看着,记着。

    对方想演,她就陪着演。

    玉梦娇重新躺回榻上,将暖炉抱在小腹处,闭上了眼。

    先养好身子再说。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叩门,是直接推门进来的。

    玉梦娇猛地睁眼,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站在门内。

    祁苍珩。

    她一惊,下意识便要翻身起来行礼。

    “别动。”

    他声音不重,却有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玉梦娇的动作僵在半途,撑在榻沿的手微发颤。

    “大人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

    祁苍珩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煞白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床头那碗喝剩的姜汤。

    他没坐下,只是负手而立,俯视着她。

    玉梦娇心里慌得厉害,连忙解释:“不是病,只是……只是月信来了,老毛病,躺一夜就好。”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题有些不妥,耳根不由得烧了起来。

    祁苍珩却神色如常,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顿了顿才又开口:“明日不必去书房,后日也是。”

    玉梦娇愣住了。

    “大人,不必如此。我撑得住。”

    “我说不必去,就不必去。”祁苍珩看着她,眉梢微一压,“你死撑着把自己熬坏了,谁来给我煎药?”

    这话说得冷硬,可玉梦娇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她鼻子一酸,连忙垂下头。

    “……是。”

    祁苍珩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蜷缩的身形上停了一息。

    记忆里,母后身边的宫人每逢此事,都会被特许歇上两日。母后说过,女子不易,这几日若硬撑着劳作,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那时他年幼,不懂这些。

    如今看着面前这个固执的女人,白着一张脸还想爬起来伺候他,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暖炉够不够?”他忽然问。

    玉梦娇又是一愣,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烛火下,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可问出的话,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关切。

    “……够的。”她声音很轻。

    “嗯。”

    祁苍珩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宋嬷嬷来过?”

    “来过。送了碗姜汤。”

    “喝了?”

    “喝了小半碗。”

    祁苍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

    “以后她送的东西,过了手再用。”

    只一句,便将一切都点透了。

    “我省得。”玉梦娇答。

    他不再多言,推门出去。

    秋夜的风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板合拢而止。

    玉梦娇抱着暖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回神。

    她在这梅园里待了这么久,从被典卖的弃妇,到管事,到如今。

    她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把他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可今夜,他亲自走了这一趟。

    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手里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

    只是因为她“病了”。

    她不过是个被买进来的丫头,卖身契还在他手里捏着,命都是他的。

    这样一个人,本不必对她有半分体恤。

    可他来了。

    还给她放了假。

    还叮嘱她防着宋嬷嬷。

    玉梦娇将脸埋进薄毯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堵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是没见过好的。

    父亲在世时,也会在她不舒服的日子里,煮一碗红枣汤放在灶台上。

    可父亲走后,她便再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卢文深那个畜生,只会在她疼得起不来的时候骂她懒。

    如今,一个废太子,一个她仰望都嫌不够的人物,做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微不足道。

    却让她觉得,这条命,或许真的值得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