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人,喝药

作品:《求怜》

    苏衍却神色不变,朗声答道:“圣上富有四海,乃天命所归。草民十年寒窗,所求不过是为圣上分忧,为万民立命,此心与天下读书人一般无二。”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对任何皇子表示出亲近。

    祁苍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苏状元是个聪明人。”他重新靠回软枕上,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既是聪明人,便该知道,京城这盘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草民谨记贵人教诲。”

    “下去吧。”祁苍珩挥了挥手,像是失了兴趣,“别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苏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始终垂首不语的玉梦娇,躬身一礼,退出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队重新缓缓启动。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你倒是会替我招揽人心。”祁苍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玉梦娇如坠冰窟。

    她立刻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毯:“玉娇不敢。玉娇只是觉得,苏衍此人,有状元之才,却无趋炎附势之心,若是能为大人所用……”

    “为我所用?”祁苍珩冷笑一声,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玉梦娇,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刀,不是我的谋士。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布局了?”

    他的手指冰冷,力道却极大,捏得她生疼。

    玉梦娇眼中瞬间蓄满了水光,不是委屈,是疼的。但她咬着牙,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玉娇不敢忘。但刀若不锋利,如何替大人斩断荆棘?玉娇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人。”

    “为了我?”祁苍珩眼底的讥讽更深,“还是为了你自己,能多一条出路?”

    玉梦娇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痛。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猜忌与掌控欲,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是。”她忽然放弃了辩解,自暴自弃般地承认了,“我是为了自己。我怕,怕大人万一……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任人践踏的日子里去。”

    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

    然而,祁苍珩捏着她下巴的手,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混杂着恐惧、不甘与脆弱的倔强,心中的怒火,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她怕。

    她一个被典卖的弃妇,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自然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多铺几条路。

    这才是人性。

    “记住,你的路,只有我能给。”他松开手,声音冷硬如铁,“再有下次自作主张,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是。”玉梦娇低声应着,揉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下颌。

    后方的马车里,宋嬷嬷放下车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算计。

    她立刻提笔,用早就备好的密写药水,写下了一封信。

    “玉氏心机深沉,竟已与新科状元苏衍有所勾连,似在为废太子另谋出路。此事,恐成变数。”

    她将信纸吹干,卷成细细一卷,塞进了窗棂的缝隙里。自有飞鸟,会替她将消息送回京城。

    一路无话。

    半月之后,车队终于抵达了京城。

    高大巍峨的城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地平线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想象中的盘查与刁难,守城的卫兵只是看了一眼通关文书,便挥手放行,那眼神里的轻蔑与漠然,比任何刁难都更伤人。

    车队没有入宫,而是径直驶向了城北一处偏僻的王府。

    那府邸门前冷落,朱漆的的大门早已斑驳,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牌匾上“珩王府”三个字,也失了往日的光彩。

    这里,便是皇帝赐给他的“新家”。

    一个被遗忘的,囚禁废子的牢笼。

    一名内侍监的小太监早已等在门口,见到祁苍珩下车,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捏着嗓子道:“奴才给大殿下请安了。陛下口谕,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便不必急着入宫请安了,好生在府中休养便是。万寿节那日,再入宫赴宴。”

    这是连面,都懒得见了。

    “有劳公公传话。”祁苍珩神色不变,仿佛没有听出那话里的轻慢。

    小太监又阴阳怪气地交代了几句,便领着人走了。

    玉梦娇扶着祁苍珩,踏入了这座死气沉沉的王府。

    院内杂草丛生,廊柱褪色,处处都透着一股破败荒凉的气息。除了他们从景阳城带来的几十个侍卫,整个王府,再没有一个多余的下人。

    “大人,我们……”玉梦娇看着这番景象,心中一沉。

    “收拾吧。”祁苍珩甩开她的手,径直朝主殿走去,背影孤冷而决绝,“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

    玉梦娇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战场。

    她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

    “将主殿打扫出来,所有陈设用具全部用烈酒擦拭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检查府中所有水源,在我们的井里下锁。”

    “后院马厩、厨房、柴房,全部清查,不许留任何死角。”

    “宋嬷嬷,”她看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宋嬷嬷,微微一笑,“您年事已高,便不必劳烦了。只是这府里人手不足,还请您亲自去一趟内务府,申领些下人来。”

    宋嬷嬷脸色一变。

    “玉管事说笑了,老奴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有没有,去了便知。”玉梦娇笑意不减,“若嬷嬷不去,这满府的粗活,怕是就要您亲自上手了。毕竟,您也是这府里的一份子,不是吗?”

    宋嬷嬷气得嘴唇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带着人往府外走去。

    夜,很快便降临了。

    偌大的珩王府,只亮起了主殿一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座孤岛。

    玉梦娇将熬好的药端进内室。

    祁苍珩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大人,该喝药了。”

    祁苍珩没有回头。

    “玉梦娇,”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冷,“你怕吗?”

    玉梦娇将药碗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回大人,入京之前,怕过。”她声音平静,“但现在,不怕了。”

    “为何?”

    “因为玉娇知道,这京城虽大,却再没有比您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祁苍珩终于回过头,昏黄的烛光下,他那双总是覆盖着寒冰的眸子里,竟破天荒地,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算你聪明。”

    他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