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夏风起

作品:《求怜》

    祁苍珩的手指微微一顿,搁在她脸侧,没有收回。

    他看着她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哑声道,“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那大人就别拿我有办法了。”

    祁苍珩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入了月底后,天一日热过一日。

    东宫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灿灿的一片,映得窗纱都带了暖色。

    玉梦娇把祁苍珩案头的暖炉收了,换上冰鉴,又将帷帐从厚锦换成了轻纱。

    “大人,今年的冰倒是送得及时。”

    祁苍珩正执笔批阅一封密信,闻言淡淡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日子过得平静了些,至少表面上是。

    玉锦澈在书房伺候得也算得体,祁苍珩偶尔考校几句,他对答如流,有时还能说出些让人意外的见解。

    这日午后,祁苍珩忽然放下笔,开口道:“拟一份名册,把东宫现有的女官位份列出来。”

    玉梦娇手中的团扇一顿。

    “大人的意思是?”

    “你在东宫挂着个管事的名头,说好听是管事,说难听不过是个使唤丫头。”

    祁苍珩抬眼看她,语气平淡,“太后既已见过你,宫里上下也都看在眼里。你这身份,该正一正了。”

    玉梦娇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喜色。

    “大人,此事怕是会招来非议。”

    “非议?”祁苍珩嗤笑,“我做事,何时需要看旁人脸色?”

    “可温小姐那边……”

    “她爱怎么想,是她的事。”祁苍珩将笔搁下,手指轻叩桌面,“你只需告诉我,这个位置,你接不接得住。”

    玉梦娇沉默了两息,然后屈膝跪下。

    “玉娇接得住。”

    “那就去办。”

    消息传到揽月轩时,温如许正在给父亲写家书。

    春禾几乎是跌进门的。

    “小姐!殿下要给那个玉梦娇封女官!听说直接定的是正六品司闱!”

    温如许执笔的手微微一紧,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她放下笔,慢慢地抬起头。

    “正六品?”

    “是!小林子亲自去内务府递的条子!”

    揽月轩里安静了片刻。

    温如许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眼底却冷得瘆人。

    “好啊,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几株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兰草,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一个被休弃的典妻,一个连户籍都不干净的女人,他要封她做司闱。”

    “他是疯了,还是故意恶心我?”

    春禾不敢接话。

    “去把那封家书拿来,添几行字。”

    温如许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决绝。

    “告诉父亲,我在东宫待不下去了。若他还认我这个女儿,就替我想个法子——要么让陛下收回成命,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要么就让那个女人,永远留在东宫的泥里,再也爬不出来。”

    春禾垂着头,双手不住地颤抖。

    “小姐,您是想……”

    “我不想做什么。”温如许淡淡地说,“我只是要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的高枝,都能攀得稳。”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素笺,提笔,字迹工整秀丽。

    写的不是家书,而是一封递给宫中贵妃的请安帖。

    贵妃赵氏,二皇子生母,与温家素有旧交。

    温如许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正面撼不动祁苍珩的决心,那便从侧面绕。

    一个没有根基的女人,最怕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

    而她手里最锋利的那支暗箭,叫做“出身”。

    典妻。

    这两个字,就是压在玉梦娇头上最大的一块石头。

    只要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去,捅到那些最讲究礼法规矩的言官面前,别说正六品司闱,就是个最末等的洒扫宫女,她都坐不稳。

    那封帖子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悄然送出了东宫。

    玉梦娇并不知道这一切。

    她此刻正蹲在小厨房里,亲手为祁苍珩调配消暑的凉饮。

    天热,他的旧疾容易反复,夜里出虚汗的毛病又犯了。

    “姐姐。”

    玉锦澈端着一摞书卷走进来,小脸被热得红扑扑的。

    “阿澈,过来喝碗酸梅汤。”

    玉锦澈摇头:“殿下让我把这些誊完再歇。”

    “先喝一碗再抄,不差这一刻。”

    玉锦澈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书卷,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姐姐,今天温小姐身边那个叫春禾的丫鬟,又来跟我搭话了。”

    玉梦娇擦手的动作一顿。

    “说什么了?”

    “她问我,喜不喜欢读书,想不想去外头的学堂念书。还说温小姐认识好几个大儒,可以举荐我。”

    玉梦娇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怎么回的?”

    “我说,殿下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配去大儒那儿丢人现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梦娇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话谁教你的?”

    “殿下教的。”玉锦澈一本正经,“殿下说,别人给你递梯子的时候,先看看梯子底下有没有坑。”

    玉梦娇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跟在祁苍珩身边才个把月,说话行事已经不像七岁的孩子了。

    是好事,也让人心疼。

    “阿澈,你记住姐姐一句话。”她蹲下来,与弟弟平视。

    “什么?”

    “不管谁对你好,你都先想想,他图什么。”

    玉锦澈点头:“殿下也是这么说的。”

    “……殿下说得对。”

    玉梦娇摸了摸他的头,把那碗酸梅汤推到他面前。

    “喝完了去抄书,别让殿下等。”

    “嗯!”

    玉锦澈端着碗跑了。

    玉梦娇站起来,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温如许又开始从阿澈身上试探了。

    一次比一次自然,一次比一次不留痕迹。

    她不是在关心阿澈,她是在丈量软肋的深浅。

    玉梦娇将灶上的凉饮盛入瓷壶,端起来往正殿走。

    经过揽月轩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温如许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正殿里,祁苍珩正闭目养神。

    听她进来,也没睁眼。

    “温如许写了封帖子,送去景仁宫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玉梦娇放下瓷壶的手一缓。

    “景仁宫?赵贵妃?”

    “嗯。”

    “她要搬赵贵妃来压大人?”

    “她压不了我。”祁苍珩睁开一只眼睛,“她想做的,是把你的底细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