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赌局
作品:《求怜》 祁苍珩回到东宫时,已是深夜。
他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龙涎香和冷硬木料混合的气息,那股属于权力顶端的味道,此刻却像是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玉梦娇没有睡,正殿里只留了一盏灯,她就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玉锦澈缝补一个旧了的荷包。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针线,起身相迎,动作轻缓,没有惊动这满殿的寂静。
“殿下。”
他“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玉梦娇没有多问,只是重新给他续上热茶,然后安静地立在一旁。
她知道,他若想说,自然会说。
“父皇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许久,祁苍珩的声音才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沙哑,却异常平静。
玉梦娇的心,微微一沉。
“一个月内,查清江南漕运贪腐案。”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没有了之前的狂怒与不甘,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清醒,“若能做到,你便是功臣,天下再无人敢非议你的过往。”
“若做不到,你便是妖妃,是祸水。”
“他会亲手……折断你这把刀。”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玉梦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缓缓跪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臣服于命运,却又不甘就此认命的姿态。
“玉娇,明白了。”
没有哭泣,没有辩解,更没有求饶。
祁苍珩看着她,看着她纤弱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心中那股因被逼上绝路而生出的烦躁,竟被她这简单的四个字,抚平了些许。
“你不怕?”他问。
“怕。”玉梦娇抬起头,那双清亮的杏眸在昏黄的灯火下,映着他的影子,“玉娇怕的,不是死。是怕自己没用,护不住阿澈,也帮不了殿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但玉娇更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平白得来的安稳。殿下拿命在赌,玉娇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给的,又有何惧?”
祁苍柯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娇弱的花朵,而是一株能在悬崖峭壁上扎根的韧草。
“起来吧。”他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从今日起,你我,同在一条船上。”
玉梦娇被他拉着,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是与他身体的虚弱截然相反的滚烫温度。
“小林子。”祁苍珩忽然对外头喊了一声。
“奴才在!”小林子立刻跑了进来。
“传本宫的令,温小姐禁足已久,想必已深知己过。从明日起,不必再抄《女诫》了。”
小林子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殿下前几日还怒不可遏,怎么今日就……
玉梦娇却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向温尚书递出橄榄枝。打了一巴掌,如今,该给一颗甜枣了。
查案需要朝堂助力,温尚书这半壁文官的领袖,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
“殿下英明。”玉梦娇低声道。
祁苍珩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懂了。这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让他心中那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几分。
“还有,”祁苍珩补充道,“告诉她,大婚在即,让她好生准备。东宫的内务,依旧由玉司闱掌管。她若有任何用度需求,直接报给司闱署便是。”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解了她的禁足,却又明确地告诉她,这个家,到底谁在管事。
她想要任何东西,都必须经过玉梦娇的手。
“是,奴才遵命!”小林子这下彻底明白了,心中暗道一声高明,连忙退了出去。
“此事,你亲自去一趟揽月轩。”祁苍珩看着玉梦娇,“做得漂亮些,别落了东宫的体面。”
“玉娇明白。”
翌日清晨,揽月轩。
温如许一夜未眠,双眼布满红丝,面前的宣纸上,只抄了寥寥数行,字迹歪歪扭扭,满是怨气。
她身为尚书府嫡女,未来的太子妃,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小姐,用些早膳吧,您都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秋棠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劝道。
“不吃!拿走!”温如许烦躁地一挥手,险些将粥碗打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报声:“温小姐,玉司闱前来探望。”
玉梦娇?
温如许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怒火。这个贱人,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吗?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玉梦娇已经领着秦芳,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未施脂粉,却愈发衬得眉目清冷,气度沉静。
她目光在满室狼藉和温如许憔悴的脸上扫过,没有半分意外或嘲讽,只是平静地屈膝一礼。
“玉娇见过温小姐。”
“你来做什么?”温如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奉殿下之命,来为小姐松绑。”玉梦娇直起身,声音平稳无波,“殿下说,小姐闭门思过,已见成效。大婚在即,不宜过度劳累。从今日起,这《女诫》,便不必再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温如许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像是在做梦。他……竟然放过自己了?
“殿下还说,前些时日多有怠慢,是殿下性情所致,与小姐无干。”玉梦娇继续传达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往后小姐若有任何用度需求,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金银首饰,只管列出单子,交由司闱署。玉娇定会为小姐,一一办妥。”
温如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话听着是安抚,是补偿,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她,她如今的处境。
他放了她,却也让她明白,她想要的一切,都得经过玉梦娇的手。他将她高高捧起,却让她踩在了玉梦娇的脚下。
这是何等的羞辱!
“怎么?温小姐是觉得,抄书抄上了瘾,不愿停笔?”玉梦娇见她不语,淡淡地问了一句。
“……臣女,谢殿下隆恩。”温如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既如此,玉娇便不打扰小姐歇息了。”玉梦娇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温如许忽然叫住她。
玉梦娇回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玉梦娇,”温如许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你别得意。今日我所受之辱,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玉娇等着。”
说完,她不再停留,领着秦芳,走出了揽月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