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无奈

作品:《求怜》

    太医院王院判收回搭在玉梦娇腕上的手,起身整理药箱。

    “玉司闱脉象平稳,邪气已退。微臣回禀陛下,司闱已无大碍,只需按时服用几剂温补汤药即可。”

    玉梦娇坐在床榻边,点头致谢,示意秦芳送王院判出门。

    这病装了五天,皇上的圣旨也下了,火候刚刚好。她换上司闱的青色官服,理平衣角。

    “大人,揽月轩那边这几天安静得很。”秦芳递上一摞册子,“温小姐天天在院子里抄经,连门都没出过一步。”

    玉梦娇接过最上面那本描金绘凤的大婚章程,翻开看了两眼。

    “走,去揽月轩。”

    揽月轩内,檀香缭绕。温如许端坐案前,手腕悬空,正在宣纸上写字。

    玉梦娇跨进门槛。秋棠正要出声阻拦,被秦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温小姐好兴致。”玉梦娇出声。

    温如许手腕一顿,毛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她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关切的神情。

    “玉司闱大好了?怎么不在房里多歇息几天。殿下大婚的事固然重要,可你的身子也得当心。”

    “托陛下的福,玉娇不敢怠慢东宫的差事。”玉梦娇走上前,将大婚章程放在桌上,“这是尚宫局拟定的礼制。殿下吩咐,一切按规矩办。请温小姐过目。”

    温如许扫了一眼那厚厚的册子,笑容不变:“玉司闱办事,我自然放心。这些琐事,你看着定夺便是。”

    “既然温小姐信得过,那玉娇就直言了。”玉梦娇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按制,太子正妃大婚,陪嫁侍女不得超过八人,陪嫁箱笼不得超过六十四抬。温小姐之前报上来的单子,超了。”

    温如许脸上的笑容僵住。尚书府嫁女,六十四抬嫁妆,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她寒酸。

    “这……历来规矩也是人定的。我母亲心疼我,多备了些物件……”

    “规矩就是规矩。”玉梦娇语气平稳,没有丝毫起伏,“殿下如今正严查江南贪腐,东宫上下倡导节俭。温小姐若是带头逾制,言官的折子明日就会递到御书房。这罪名,温小姐担得起吗?”

    温如许死死捏着手里的帕子。她深吸一口气,强扯出笑意:“玉司闱提醒得是。就按规矩办。多出的箱笼,我让家里撤回去。”

    “还有一事。”玉梦娇合上册子,“大婚在即,东宫各处人手需要调配。揽月轩外院的四个洒扫太监,我今日便调去西苑帮忙。温小姐这边若缺人手,司闱署会另行安排。”

    那四个太监,是温如许用银子喂熟的眼线。

    温如许脸色微变:“不过几个洒扫太监,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玉梦娇看着她,“东宫不养闲人,也不留手脚不干净的人。温小姐若有不满,可直接去禀报殿下。”

    温如许咬着牙,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全凭玉司闱做主。”

    “另外,”玉梦娇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秋棠,“东宫守卫森严。闲杂人等,最好不要随意出入宫门。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秋棠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作声。

    温如许心头一跳。玉梦娇这是在警告她。

    “秋棠这几日都在院子里伺候,未曾外出。”温如许端起茶碗,端客送客的架势,“玉司闱多虑了。”

    “没有最好。”玉梦娇转身往外走,“温小姐歇着,玉娇告退。”

    走出揽月轩,秦芳压低声音:“大人,您刚才提秋棠,不怕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玉梦娇看着阴沉的天空,“蛇不动,怎么找七寸。”

    书房内。

    祁苍珩看着桌上的半枚残破官印。暗九站在阴影里。

    “殿下,秋棠今日一早,又借着采买丝线的名义出宫了。”暗九禀报。

    “去了哪里?”

    “还是城南那处宅子。属下查清了,那宅子表面上是个商户的,实际是吏部尚书府暗中传递消息的据点。”

    祁苍珩冷笑一声。温尚书这是坐不住了。

    “周元清留下的名单,温尚书知道多少?”

    “属下故意放出风声,说周侍郎临死前,将一份名单藏在了丹阳渡口的某个客栈。温家的人已经派死士赶过去了。”

    “很好。”祁苍珩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收网。把温家派去的人活捉。连同那半份伪造的名单,一起送到温尚书的书桌上。”

    暗九领命退下。

    祁苍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江南的局,他已经布好。现在,就看温尚书怎么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玉梦娇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殿下,该喝药了。”

    祁苍珩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司闱的官服,清冷,干练,病容一扫而空。

    他走过去,没有接药碗,而是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药碗里的汤汁晃动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殿下……”玉梦娇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

    “去过揽月轩了?”祁苍珩手臂收紧,低头看着她。“是。大婚的章程,已经给温小姐看过了。”玉梦娇垂下眼帘,语气平稳,端着药碗的手却有些发紧。

    “她没闹?”

    “温小姐深明大义,自然不会闹。”玉梦娇回答。

    祁苍珩轻笑一声,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玉梦娇,你这口是心非的本事,倒是见长。撤了她的眼线,砍了她的嫁妆,她心里怕是恨不得活剥了你。”

    玉梦娇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玉娇只是按规矩办事。她若恨,也是恨规矩。”

    祁苍珩松开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温尚书那边,今晚就会有动静。”祁苍珩将空碗放回托盘,“你准备一下,明日随本宫出宫。”

    “出宫?”玉梦娇有些意外。

    “去见一个故人。”祁苍珩的眼神冷了下来,“一个能把江南案彻底砸实的故人。”

    夜幕降临。吏部尚书府。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温尚书坐在太师椅上,死死盯着桌上的一个带血的木盒。

    旁边站着他的心腹幕僚,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木盒里,放着一块腰牌。那是温尚书派去江南的死士首领的腰牌,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腰牌下面,压着一张纸。

    温尚书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上面只有三个名字,字迹是用朱砂写的,刺眼夺目。

    那是他最得意的三个门生,也是江南漕运实际的掌控者。

    “老爷……”幕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太子殿下这是……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我们派去丹阳渡口的人,全折了。”

    温尚书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桌上。

    “他这是在警告老夫!”温尚书咬牙切齿,“江南的底细,东宫已经一清二楚。他故意放出风声,引老夫派人去抢名单,就是为了抓老夫的把柄!”

    幕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老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三个名字一旦交到御前,咱们温家也脱不了干系。二皇子那边,要不要……”

    “糊涂!”温尚书厉声打断他,“老二现在自身难保,被皇上禁足在府里。老四更是一条毒蛇,沾上就甩不掉。太子这是在逼老夫站队!”

    温尚书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太子这是在告诉他,要么交出这三个门生,断尾求生,彻底倒向东宫。要么,就等着这份名单公之于众,温家跟着江南的贪官一起陪葬。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东宫送来请帖。太子殿下明日在城外寒山寺设宴,请您赴宴。”

    温尚书停下脚步,闭上眼睛,颓然靠在椅背上。

    这哪里是赴宴,这是催命的符。

    “备轿。”温尚书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日,老夫亲自去会会这位太子殿下。”

    次日清晨,一辆毫无标记的青帷马车从东宫侧门驶出,朝着城外寒山寺的方向驶去。

    马车内,祁苍珩闭目养神。玉梦娇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殿下,”玉梦娇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暗九传来消息,江南那边有异动。周侍郎的副手赵大人,在押解回京的途中,遭遇了伏击。”

    祁苍珩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

    “人死了?”

    “受了重伤,下落不明。”玉梦娇将密报递过去,“伏击的人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水匪。”

    祁苍珩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冷笑出声。

    “温尚书还没这个胆子在押解途中动手。”祁苍珩将纸条揉碎,“看来,江南的这潭水里,还藏着一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