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愿往留守,各凭天命

作品:《凡人仙族传》

    正月初五,第二次祠堂议事。

    这回来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有些老人托家里的后辈带话,说不来了,但态度已经传到——不去。

    顾青山在祠堂门口立了一张桌子,上面铺了一张粗麻纸,用炭笔画了两栏。左边写“愿往”,右边写“留守”。

    “一户一户报。报完了按手印。不急,一个一个来。”

    崇岳叔家第一个上来。

    “崇岳一家,愿往。”

    崇岳叔按了手印,旁边跟着青崖。青崖闷声按了,没说话。

    然后是三叔崇平。

    崇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老三你磨什么?”崇岳叔在旁边催了一句。

    “……愿往。”崇平按了手印,手指头在纸上留了半天才收回去。

    四叔崇德走上来的时候,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

    崇德站在桌子前面,看了那张粗麻纸好一阵。

    然后他把拇指蘸了墨,按在了——

    “留守。”

    他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按完手印,他抬起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青山,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走不动了。”

    顾青山点了点头。

    “四叔,留在碧溪村,一切照旧。我安排人手看顾,田地不会荒。”

    崇德嗯了一声,转身坐了回去。

    他身后,他的大儿子顾青柏走了上来。

    “……愿往。”

    崇德的脊背僵了一下。

    青柏按完手印,回头看了他爹一眼。崇德没回头,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一家一家地报。

    铁柱家——愿往。

    王寡妇家——留守。

    李木匠家——留守。

    赵大牛家——犹豫了半天,最后他媳妇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愿往。”

    刘跛子家——留守。

    “我这条腿,别说一千多里,一百里都走不了。”

    ……

    报名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顾青山站在桌子后面,一笔一笔记。

    有时候一家人内部意见不统一——老人想留,儿子想走。这种情况顾青山不掺和,让他们自己商量。

    “今天报不了的,明天再来也行。不着急。”

    但他心里在算数。

    到最后一户报完,他把粗麻纸拿起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愿往”一栏:三十四户,约一百五十三人。

    “留守”一栏:二十八户,约一百六十四人。

    将近一半。

    比他预想的多一些——他原本以为能有三分之一愿意走就不错了。

    崇岳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轻声说了句:“还行。”

    顾青山把粗麻纸卷好,收进怀里。

    他面对着祠堂里剩下的族人,开口了。

    “大伙的选择,我都记下了。走的人,年后跟我一起准备。留的人,碧溪村的田地、房屋、祠堂,我会安排人帮忙看顾——”

    “等等。”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七婆。

    七婆今年七十三了,是碧溪村年纪最大的老人。她丈夫、儿子都没了,孙子常年在外头帮工,平时就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破屋过日子。

    她拄着拐棍从后排的角落里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前走。旁边的人赶紧让路。

    “七婆,您慢点——”

    七婆走到桌子前面,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张粗麻纸,又看了看顾青山。

    “青山。”

    “七婆。”

    “我老婆子活了七十三年,从出生那天到现在,没出过碧溪村的地界。我男人死在这儿,我儿子也埋在后山坡上。”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从一口老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丝丝的。

    “你说搬到一千多里外的地方。好。我不懂什么灵脉不灵脉的,但我问你一件事。”

    “七婆请说。”

    “我走不了一千多里路。”她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一下。“但我孙子想走。他在外头帮工,前几天托人带话回来,说想跟你去。”

    她抬起头。

    “我老婆子留在碧溪村,没什么。横竖也没几年好活了。但你要是把我孙子带走了——你得替我把他看好了。他从小没爹没娘,性子闷,吃亏不吭声。你别让他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去。”

    顾青山弯下腰。

    “七婆,我答应您。”

    七婆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按手印——她孙子不在,没法替他做主。但她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的拐棍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敲,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特别清。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青山,你爷爷要是还活着,会替你高兴的。”

    然后她拄着拐,慢慢走了出去。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最后是崇岳叔打破的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

    “行了。今天的事议到这儿。走的人,正月十五之前到青山这儿报到,登记家口、牲畜、家当。留的人,该过日子过日子。年后我去交完灵石后先和青山、青崖先去清岩坳探路,回来以后定搬家的日子。”他扫了一眼满堂的人。

    “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去。

    顾青山把那张粗麻纸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跟怀里的契约放在一起。

    一百五十三个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一百五十三口人,三十四户,拖家带口,跋涉一千多里,去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地方。

    因为信他。

    这个重量压在肩膀上,比八十七块灵石沉得多。

    ... ...

    出了祠堂,天已经擦黑了。

    素衣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了再说。”

    顾青山接过碗,站在院门口仰脖喝了半碗。姜汤,烫得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多少人愿意走?”

    “一百五十三。”

    素衣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比我以为的多。”

    “嗯。”

    “崇德叔呢?”

    “留。但他大儿子青柏走。”

    素衣叹了口气。

    “父子俩拆开了……”

    顾青山把碗递回去,没接这个话。

    “素衣。”

    “嗯?”

    “从今天起,你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带得走的带,带不走的该送人送人。牲口也是。驴留着拉车,鸡鸭卖了换钱。”

    素衣接过碗,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还用教我?昨天就开始收拾了。”

    顾青山愣了一下。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祠堂里怎么说的,但这个家跟了你十几年了。”素衣把碗端回灶房,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你要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顾青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天上刚亮起来的星星。

    开春,去清岩坳。

    一千多里山路。

    一百五十三个人。

    他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