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识时务

作品:《我的床榻通古今

    “看来,仙女还是识时务的。”

    对方审视着她,目光如鹰隼,言语中却尽是打趣。

    宥鱼笙亦步亦趋地走上前,确定对方真是皇帝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摄政王呢?”

    “仙女以为,摄政王应该出现在此处吗?”皇帝歪了歪头,皱眉发笑。

    “呃……这里……此处,如此隐秘,摄政王,应该不知。”宥鱼笙咬文嚼字。

    “仙女不必拘谨。”皇帝让开一步。

    宥鱼笙顺势踏进室内,这一瞧,内里的富丽堂皇堪比沐时孑的寝房!

    “陛下您喜欢在地下休息啊?”宥鱼笙打了个寒颤,确保阴湿的走廊随皇帝关门的动作被阻在门外,她这才敢用力呼吸。

    刚才余光里,墙壁上悉悉索索的多足小虫子早把她的胆子吓破了,能不动声色地挺到现在,不过是硬撑罢了。

    这会儿鼻腔里全是舒心的熏香,也短暂地舒缓了她的生理不适。

    听着她略带打趣的问询,皇帝只是轻笑,“仙女可曾听闻,历代有不听话的嫔妃恃宠而骄,搅得后宫不得安宁,可她们背后的家族在朝中举足轻重,父皇奈何不得,只能令她们……‘离奇失踪’?”

    “……”

    这下好了,才消下去的颤栗瞬间又爬满后背。

    见她不语,皇帝挑眉,“看来仙女有所耳闻,不过,仙女就不好奇,她们都失踪去了哪里?”

    “哼哼哼……”宥鱼笙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陛下,我不是很好奇……”

    皇帝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指着不远处的床榻道,“她们就睡在那里,睡梦中便香消玉殒了,好在,没什么痛苦。”

    “……”宥鱼笙望着眼前那个华丽到有些诡异的床榻,欲言又止。

    “仙女放心,床榻上的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很干净,仙女就安心睡在上面,无需介怀。”

    “我暂时……还不困……”

    这皇帝,有一种平静的疯感,她得找个机会逃离这里,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她要眼神闪躲,皇帝上前一步,气息盘悬在她耳畔,如同鬼魅,“上方是朕的寝殿,方才的入口只进不出,朕劝你还是收起逃走的心思,乖乖的,兴许朕心情好,你能少些皮肉之苦。”

    宥鱼笙双膝一软,险些滑跪。

    皇帝单手拖出她的臂弯,轻轻嗤笑,“怕了?仙女如此做派,倒是让朕好奇了,朕记得,朕与仙女初见时,仙女还一身傲骨,怎的如今这般贪生怕死,嗯?”

    他的笑,夹杂着几缕戏谑,在静谧的暗室一圈又一圈回荡着。

    待宥鱼笙找回呼吸时,才发现二人离得很近,她像是触电般猛地弹开,“陛下,那个……我本来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之前不过硬撑罢了,有些人表面淡定,实则是没招了……”

    她快步后退,不料脚下竟撞到桌案,顿时钻心的痛从脚踝处弥漫开来。

    皇帝追上,单手揽过她的纤腰,目光如炬,沉沉漫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肿起的手腕。

    宥鱼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会儿才意识到摔下来时不小心崴到了手,眼下整个手臂都一片青紫。

    她抬手想要将眼前人推开,可对方却纹丝不动。

    “你……走开……”她别开脸,以此掩饰自己的狼狈。

    可皇帝却歪着头,唇角噙笑,“仙女如此细皮嫩肉,随便磕碰一下,身上便有淤青,可昨夜你与摄政王折腾了那么久,怎的不见欢好痕迹?”

    ???

    宥鱼笙一怔。

    她低头,见自己前襟不整,急忙用力推搡,这一次,皇帝没有为难,而是顺势松开禁锢。

    “我……没那癖好。”她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末了又补充一句,“沐时孑也没那癖好。”

    皇帝神色淡了几分,“你以为,随便编个‘摄政王无法生育’的谎言便能掩人耳目吗?”

    宥鱼笙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如她所料,长公主果然与眼前人同流合污。

    “不必惊讶,朕不是三岁小儿,”他睥睨了她半晌,话锋突然一转,“摄政王身边只有你一人?”

    “啊?”宥鱼笙被着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茫然。

    见她这般,皇帝有些不耐,“不必同朕虚与委蛇,与朕初见的女子,和你的性情大相径庭,朕想了许久,只想到一种可能,你与她,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亦或者,你二人并无血缘关系,但胜在容貌一致。”

    ???

    “今早探子探出摄政王妃有孕一事。”

    他从容不迫地坐下,单手执起茶具,“朕方才试探过你,你并不通晓情爱,可昨夜与摄政王欢.爱之人又确有其人,今早有孕之人与你长相别无二致,唯一的解释便是,你的存在,是为掩人耳目。”

    “……人才啊……”宥鱼笙由衷感慨。

    皇帝听不懂她的反讽,不予理会道,“摄政王府是否还有一个‘仙女’,那位‘仙女’究竟有多大本事,摄政王与仙女勾结,又有何目的,朕自有办法查明,事无巨细,至于你……”

    他冷眼扫过她脸上的茫然,眸底掠过一抹鄙夷与不屑,“你这张脸先留着,朕自有用处,在朕查清楚一切前,你就待在此处,哪儿都别想去。”

    语毕,他起身,走到一处石壁前,并未动作,石壁却随之打开。

    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石壁伴着“隆隆声”归于原位。

    “喂,你去哪儿?这里会不会有蜈蚣啊?我怕鬼啊……”宥鱼笙抬步上前,拼命拍打着石壁,可她的动静在坚硬的石壁前撼动不了分毫。

    良久,她终于认命。

    她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又想到这里是地下,于是起身拍拍屁股,挪步到床榻前,低头嗅了嗅。

    被褥上是好闻的檀木香,好像还挺干净。

    ……

    而另一边,沐时孑回到府上,与沐知礼碰面,这才知晓,宥鱼笙丢了。

    二人把邺城里里外外寻了个遍。

    直到更阑人静,沐时孑才回到摄政王府,翻身下马时,沐知礼正立在府门口翘首以盼,“大哥,宫里那个怎么说?”

    “他说,的确传召了小鱼,可长公主见我与陛下尚未议完事,便邀她去寝殿一叙,待我离开时,小鱼便寻不到了,长公主那边怎么说?”沐时孑握紧剑鞘,手背青筋隐隐。

    “她也说没见到小鱼!”沐知礼双眼通红,声音都染上了哽咽,“都怪我!要是我陪着她一起,她就不会失踪了,都怪我!”

    沐时孑阔步走进王府,“自责无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小鱼。”

    “嗯。”沐知礼颔首,皱眉跟在沐时孑身后。

    大门正欲关闭,就听一声呼喊,“王爷且慢!”

    沐时孑转身,见一少年正搀扶着一个老者踉跄而来。

    “姬公,您怎么来了?”沐知礼上前搀扶住老者,见他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于是疑惑望向他身侧的少年。

    少年连喘几口粗气道,“王爷,七皇子,不好了,村里传言,有女子遭歹人……侮辱了,那女子与今日随七皇子一起的姐姐都穿着鹅黄色衣裙……”

    沐时孑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

    “那女子现在何处?”二人同时开口。

    少年摆手,“爷爷去勘察了,此传言并不真实,村里的女郎们也都有不在场的证据,消息并无源头,感觉像是凭空捏造的。”

    沐时孑心下稍安,“姬公,您来王府找我,是否有小鱼的消息?”

    姬公摆摆手,又咿咿呀呀地比划了半晌。

    少年读着姬公的手语,道,“市井传言,那女子是摄政王府未来的王妃,今日摄政王与七皇子寻遍了整个邺城,像是在找什么人,这一切,无一不在向世人说明,王妃已经丢了。”

    沐知礼双眼猩红,“这都是谁传出去的?!”

    此时此刻,沐时孑忽而退去一身凛冽。

    他拱手,“姬公,有劳了,等风波平息,我带小鱼去村里看您。”

    姬公闻言,咿呀点头,接着转身离开。

    沐知礼也察觉出了端倪。

    待二人入了府,他问,“大哥,你是否已经知道小鱼在哪里了?”

    沐时孑冷声道,“今日陛下同我商议祭拜先帝一事,因小鱼在玄甲军中威望颇大,故而他提议,让小鱼担任祭祀灵女一职,我担心他借题发挥,左右不过耽搁半日,我便允了。”

    沐知礼不明所以,“大哥的意思,小鱼是被宫里那位软禁了?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啊?”

    “小鱼性情率真,而之前入宫的玩偶循规蹈矩,陛下这是起了疑心。”

    他快步朝寝殿走,沐知礼紧随其后,直到将一切阻隔在外。

    狭长的钥匙探进锁孔,沐时孑转动着力道,只听“啪”的一声,锁芯开启,铁箱开启,一个死气沉沉的玩偶躺在其中,玩偶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大哥,小鱼来这里已经有几日了,玩偶没有‘电’吃,根本无法使用啊!”沐知礼压低声音。

    沐时孑收紧五指,“眼下别无他法,陛下捏造谣言,无非是想摄政王府对外宣称,王妃并未走丢,否则小鱼名声尽毁不说,他还会以此为由,将谢宛晴送进王府。”

    “可这是个死物,宫里那位不是傻子,若是救不出小鱼,祭祀当天,小鱼失踪的消息依然瞒不住,届时一切暴露,大哥你定会被问责,这简直就是个死局啊!”沐知礼气得直跺脚。

    “距离祭

    祀尚且还有段时日,眼下除了顺应局势,我们别无他法,这是个阳谋,明日圣旨一到,我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果不其然,第二日,圣旨如期而至。

    沐时孑以“仙女身子不适”为由,替她接了圣旨,并对外称,王妃昨日外出染了风寒,需好生静养。

    帷帐内,玩偶的身姿若隐若现,消息很快传出府邸,市井谣言得以平息。

    可如此谎言,也将摄政王府架在了火上,整整三日,沐时孑出动玄甲军中的影子近卫,夜探皇宫数次,只查到宥鱼笙最后出没的地方在长公主的荣华阁附近。

    三日后,沐知礼终于按捺不住。

    他背着沐时孑持剑冲进荣华阁,第一次与自己的嫡姐起了正面冲突。

    “沐遗珠,放了小鱼。”

    少年眉梢惯有的叛逆没变,可烛光落进他的瞳仁,倏然见不到底了。

    长公主沐遗珠怔怔蹙眉,不敢置信地望了他许久。

    以往他虽顽劣,不服管教,可饶是再无理取闹,他也只会咬牙切齿地唤她“阿姊”,如今他为了一个女人,竟直呼她的名讳?

    沐遗珠眼底的温柔一点一点,尽数褪去。

    她挥了挥手,因阻挡沐知礼不力而跪伏在地的侍女如蒙大赦,不出片刻,整个院中只剩下姐弟二人。

    “你喜欢她?”她伸手,想要抚平他眉宇间的陌生,却被他偏头躲开。

    柔荑在空中顿了顿,沐遗珠咬牙,最终拢回袖中,“你喜欢你大哥的女人,他知道吗?”

    “你休要挑拨我与大哥,小鱼是我未来的嫂嫂,我尊她敬她!”沐知礼坦荡抬眸,眼底的清澈再度一览无遗。

    沐遗珠饶有兴致地盯了他半晌,最终轻笑着点头,“嗯,既然不喜欢她,那她的生死,又与你何干?”

    “你放不放?”沐知礼上前一步,将冰冷的长剑抵上沐遗珠的脖颈。

    沐遗珠冷笑,却并未躲开,“你要杀我?我是你的阿姊,你竟为了一个外人,要我命?”

    “是你逼我的!”沐知礼手腕微微用力,剑身锋利,失手划开沐遗珠纤细的脖颈。

    眼见血珠滚落,他颤抖着松开剑柄,长剑落地,沐遗珠颦眉,咽下一抹痛楚。

    她自嘲一笑,“我逼你?你知晓宫中有多少皇子?为何独独你活到现在?你一再触怒君威,若非我护你,你以为你能在这邺城横行霸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没长大,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你就是个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蠢货!”

    “谁稀罕你的保护?没有你,大哥一样会护我安慰,反倒是你,心狠手辣,铁石心肠,母妃去世当天,你就迫不及待地去向太后投诚,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感恩?”

    沐遗珠双唇颤抖,“我在用我的方式护你……”

    “我不需要!”沐知礼低吼,“我只要你放了小鱼,放过我大哥!”

    那句“我不需要”,让沐遗珠原本愠怒的眸底瞬间变得死寂。

    她挺了挺背脊,唇角扯开一个弧度,“想救你的嫂嫂啊,那就在这院中跪着,跪到我满意了,我便放了她,否则,我今晚就将她大卸八块。”

    闻言,沐知礼当即屈膝跪下。

    沐知礼并不觉得羞辱。

    整个皇宫都知晓,他既是昔日太后拿捏阿姊的软肋,也是如今陛下差遣阿姊的筹码。

    她是他的阿姊,小时候,阿姊替他受罚,母妃去世后,因他与大哥走得近,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阿姊的罚跪司空见惯。

    而此刻,他与大哥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既然阿姊松口了,只要跪到她满意,兴许能救出小鱼也未可知,相比小鱼的安危,相比整个摄政王府被降罪,他跪一跪也无伤大雅。

    然,这一跪,便跪了一天一夜。

    整个荣华阁的侍女都被赶了出去,无人知晓院内正经历着怎样的对峙。

    一门之隔,殿内的琴声如泣如诉,殿外的七皇子身形摇摇欲坠,可没有长公主的吩咐,无人敢推开那扇院门。

    日暮降临,风过庭院。

    沐知礼双唇皲裂,整个人头晕目眩。

    恍惚间,一根熟悉的奶茶吸管出现在他眼前。

    奶茶他喝过,可当他凭本能吮/吸时,入口竟是清爽解腻的白水!

    不,不是白水,水是甜的,也是咸的……

    许是长时间未进食,他的思绪有些混乱,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他只能大口喝着,等恢复了些许意识,他才缓缓抬起眼眸。

    眼前人鼻梁上架着奇怪的框架,框架尾端隐在耳后,暗金色流苏在夜风里划出细密的弧线。

    只此一眼,他口中的水不知为何,忽而烧了起来,从喉头一路撩到心间,烫得他双颊绯红,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