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宫内。

    月蛇女王静静坐在王座之上。

    那一声龙吟传来的瞬间，她并没有像其他妖族那般露出惊惧之色。

    只是抬起眼眸。

    望向了那片长街。

    良久。

    她唇角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终于…”

    下一刻。

    她的身影消失在王座上。

    等到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月羽身前。

    月白色长裙无风而动。

    整条长街。

    骤然安静。

    那头刚刚还嚣张跋扈的猪妖，在看清眼前之人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女…女王陛下…”

    月蛇女王没有看它。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月羽。

    少年脸颊红肿。

    衣衫沾满尘土。

    手臂上还有几道尚未干涸的血痕。

    而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泪水。

    月蛇女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后。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那头猪妖。

    “本王的儿子。”

    “你也敢动？”

    声音很轻。

    猪妖浑身一颤。

    “陛下…我…”

    “啪。”

    一声轻响。

    甚至没有任何恐怖的异象。

    猪妖的身体便骤然僵住。

    下一刻。

    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血雾。

    形神俱灭。

    临死之前。

    那双眼睛依旧睁得极大，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错愕。

    它想不明白。

    为什么？

    明明…

    明明这一切，都是女王陛下默许的。

    可这一刻。

    它什么都来不及说了。

    只有一缕血雾，缓缓飘散在长街上。

    四周妖族噤若寒蝉。

    没有谁敢开口。

    月蛇女王却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

    她重新转过身，走到月羽面前。

    “羽儿。”

    月羽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

    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母亲？”

    这个称呼。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了。

    或者说。

    从他记事以来。

    他就几乎没有机会这样称呼她。

    月蛇女王伸出手。

    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看到那道鲜红的掌印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疼吗？”

    月羽没有回答。

    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月蛇女王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

    “苦了你了。”

    月羽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母亲。

    这个女人。

    在他的记忆里一直高高在上。

    是万妖天城至高无上的月蛇女王。

    是无数妖族敬畏的存在。

    可对于他而言。

    她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名字。

    一个给了他生命，却从未真正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他从小被欺负嘲笑，被当成没有价值的杂种。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

    如果自己哪一天真的被打死了。

    这个女人会不会知道？

    会不会有一点难过？

    “苦了你了。”

    月羽鼻子忽然一酸。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蛇女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

    “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甚至不像那个威震万妖天城的妖王。

    月羽只是怔怔站着。

    而月蛇女王垂下眼眸，温柔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幽光。

    没有人知道。

    这一道龙吟，她已经等了太久。

    从月羽的父亲开始。

    整整一代人。

    当年那个低贱的人族男子，被她偶然察觉体内存在一丝极其斑驳、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龙族血脉。

    那一缕血脉太弱了。

    弱到甚至无法确定究竟属于哪一种龙族。

    可月蛇女王却从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绝不是普通妖龙。

    更不是什么寻常真龙血脉。

    它太古老。

    太高贵。

    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令她都无法看透的本源威压。

    于是。

    她留下了那个男人，也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只不过。

    那从来都不是什么恩赐。

    而是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试验。

    打骂。

    羞辱。

    折磨。

    最肮脏、最劳累的杂役。

    像牲畜一样驱使。

    像奴隶一样活着。

    却唯独不会真正让他死去。

    龙族血脉，往往只有被逼到一定程度时，那一缕隐藏在血脉深处的龙血，才有可能苏醒。

    可惜。

    那个男人直到死亡，都没有真正觉醒。

    最终留下的，也只有那一点可怜的龙血痕迹。

    月蛇女王本以为。

    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直到月羽出现。

    事实上。

    月羽从来就不是她真正的孩子。

    她虽在妖族之中向来放纵自身血脉本性，可也不代表她会真正看得上那个卑微的人族。当年，她只是施展了一道幻术。

    让那个男人以为与自己结合的，是高高在上的月蛇女王。

    实际上。

    与他结合的，不过是她族中的一些下等女妖。

    而那场漫长的结合，本身也是她刻意安排的一场试验。

    成功的概率极低。

    可最终。

    月羽还是出生了。

    而且让她意外的是。

    月羽体内的那一丝龙血，比他的父亲更加纯粹。

    所以。

    她将月羽留了下来。

    甚至对外宣称，这是她月蛇女王的亲子。

    不是因为宠爱。

    而是为了给月羽一个足够合理的身份。

    让他能够活下来。

    也让他能够继续承受这一切。

    这些年。

    月蛇女王始终在等。

    等那一缕龙血真正苏醒的那一天。

    而就在刚才。

    那一道龙吟响彻万妖天城。

    那一瞬间，她终于确定了。

    月羽体内的血脉。

    绝不是普通龙族，甚至很可能远远凌驾于她所知晓过的任何龙族血脉之上。

    至于究竟是什么…

    她还是无法确定。

    月蛇女王收回思绪，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

    月羽还站在那里。

    像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从刚才发生的一切中回过神来。

    她伸出手。

    替他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走吧。”

    声音依旧温柔。

    “跟母亲回宫殿。”

    月羽怔了怔。

    “…嗯。”

    他轻轻点头。

    随后。

    月蛇女王牵起他的手，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但眼里近乎贪婪的幽深光芒，怎么也藏不住。

    ……

    长街尽头。

    烛天老人负手而立。

    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出手。

    只是静静看着月蛇女王牵着月羽，消失在宫殿深处。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不对…”

    他轻声喃喃。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够看出一些寻常妖族无法察觉的东西。

    刚才月蛇女王出现时，虽然表现得极其自然，甚至还展露出了几分难得的母爱。

    “这月蛇女王，果然对这孩子有所图谋。”

    烛天老人眸光微沉。

    尤其是那一道龙吟。

    直到现在，他脑海中依旧在回荡着方才的声音。

    古老。

    霸道。

    却又没有半点杀意。

    那不是普通龙族面对外敌时的咆哮。

    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

    不屈。

    仿佛宁愿死，也绝不愿意低下头颅。

    “这究竟是什么龙族血脉？”

    烛天老人皱眉。

    他纵横诸界漫长岁月，见过的龙族不知多少。

    可月羽体内的那一缕气息，却让他都感到陌生。

    甚至隐隐有一种…

    来自极其古老时代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