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义庄·结

作品:《守尸人不渡仙》

    陈更从土坎上下来。坎土松,左脚先落,落稳了右脚才跟。老胡在坎底下等着,等他两只脚都踩到平地才转身。

    第七圈的头一记这会儿出了北街往东去,丑初这一转起了头。

    他走西墙那道缺口,院门那头绕开了。张小满还立在门槛外,糯米在他鞋底下压成一道浅印。

    院里九个。子末从北关和水关回来那两个,还没散出去。

    板上是田二。白布搭到脚踝就完了,露出来的鞋帮上沾着坑沿新土。

    老蔫蹲在板尾,两根指头还捏着那把刀的刃背,从接过去到这会儿没换过手。

    陈更走过去,把身子矮下来看板尾底下。

    那片瓦是干的。

    上板一个时辰起回汗,水顺着两道浅槽往低处走,到板尾滴下来,底下垫瓦接着。三年三十几回,没一回不来。

    我看过了。子初上的板,到这会儿一滴没有。老蔫说,板尾那片瓦我拿手背贴过,凉的,干的。

    你报的时候把这一样搁在末了。

    搁在末了。我这二十六年,摸不着的不报。老蔫说,这一样我摸得着,是干的。

    陈更蹲到棚门口那块黑地边,把手记摊在膝上。砚里墨面上又结了一层皮,他没戳。

    验一样。

    验什么。

    三十六盏,跟城里那些。陈更说,哪一头在动。

    老胡从灯后头站起来。

    人从这院里出。陈更说,更点上的一个不抽。

    抽一个下来,那一点就空。这一笔的价半个时辰前已经添在衬页上了,两个字。

    丁六。

    第七圈头三路,十二记。落在第几拍,一记一记记住。

    我一直在数。丁六的右脚跟在门槛石上压了压,头三路进耳朵只剩个动静。我数的是脚。耳朵今夜不作数。

    报的时候连拍数一齐报。

    崔九。

    崔九把右腿往外挪了挪。

    走北边那条土道,绕西边城根到西关井台。陈更说,不进城,不上更路。

    不掉头。

    这一趟不看人。陈更说,你看那一盏还亮不亮,梆还在不在辘轳架子上。

    崔九撑着门槛站起来,站住用了两息,没再扶。

    杜广年从西墙缺口下来,牌绳在左手腕上绕着三道。

    城西义地外头那道土坡,离庄一里半。陈更说,顺子那一盏。罩子取下来带回来。

    灯呢。

    灯不动。碗底还剩多少,你看一眼报个数。

    取罩子这一下。杜广年说,底下还有么。

    陈更说,罩子上写着数。取下来,那一点就没有数了。这一下算我的。

    杜广年应了一声,往北去了。

    那一盏是七月十五酉初发出去的,条凳上剩的末了一只。

    人是杠房那会儿才送来的。二十四上下,褂子是别人的,袖子长,他自己往上挽了两道,不齐,左边那道比右边高。汪长庚报了一句:顺子,行里就叫顺子,没大名。

    识字么。

    不识。

    陈更把罩子交出去。他两只手先垂着,等罩子送到跟前才抬到胸口,从胸口那儿伸出去接的。

    许小娥抓着他的手往提梁上摸。左边九个是路,右边四个是点。他的手在麻线上走一遍,点头。走第二遍,又点头。走到第三遍才撤下来。

    我怕记岔了。他说。

    酉正出街口,他走在末了一个。杠房那边有人起了半句上肩的号子,他没跟。罩子他端在身前,到街角拐弯也没往下放,也没换手。袖口那两道挽着,一路露着腕子。

    老胡蹲回灯后头。

    碗上罩着他自己糊的那一只。皮纸三层,顶上开一寸半的眼,烟从那个眼里直着往上走。

    火头往东偏。

    风从西边土道上来,一夜没换向。罩子挡着,火头往东,该是这样。

    老胡叔。

    东家。

    把罩子提起来。

    老胡两只手托着罩沿往上提,提到风灌得进去停住。

    风直着扑在火头上。

    火头立住了。

    一分不歪,从根到尖直着往上。

    老胡的手停在那儿,没往下落。

    再来一回。

    罩子落回去。火头往东偏。

    提起来。立住。

    三回。陈更说,一回一样。

    老胡把罩子搁在碗边土上,两只手插回袖子,又抽出来。

    我糊了四十年纸。纸挡风。他说,风打在纸上,先歪火头,再舔纸背,纸背舔黄了才见火。这一个不走纸。

    范三从东头过来,锹横抱在两只手上。

    我又量了。他说,锹柄探到底,比子初那回深三寸。

    填不填得住。

    填不住。范三说,我一个人,一层三寸,锹背拍三下。填下去的比它长上来的慢。

    人来了没有。

    没来。

    他抱着锹回东头。这一夜他报过三回数,一回比一回快。

    杜广年从北边那条土道回来,在缺口上站了一下才下来。

    那只罩托在两只手上,托的高度跟托一碗热汤一样。

    灯还亮着。他说。

    碗底。

    干的。杜广年说,我拿指头刮了一下。芯子剩个秃头,还在烧。罩子怎么取的。

    两只手托着往上端。杜广年说,端起来火头一分没动。我等了三息才下坡。

    那一盏酉正灌的,二两四钱出头,我灌的。老胡说,灌满了油面压在碗壁那道印上,烧两个半时辰,算到子初该干。

    干了一个时辰了。杜广年说,还在烧。

    纸上落了这一样。行底下该跟一个数,笔没往下走。

    罩子搁在他膝前的土上,第三面朝上,秃笔戳的三个字:三十六。

    老胡把板底下那只备用的取出来。

    没点过,罩口那道边还是刮平的白。他把两只并排搁在地上。

    先糊底,再压篾,篾压平了才刷矾水。矾水刷在外头,防潮,也防火星子。他说。

    他在两只罩上各按了一下手指头。

    刷子我从左往右走。

    三十六那一只上头起了纹。细的,一道一道横着走,顺着刷子的方向。

    老胡把它转过来,罩口朝上,往里头看。

    里头这一层白着。烟从顶上那个眼直着走,走的是里头这一层,该它先黄。

    他把外头那一面对着灯。

    外头这一层黄了。

    火在里头。陈更说。

    火在里头,该里头先黄。老胡说,我糊的罩子烧一夜,里头黄,外头白。这一只倒过来了。

    受的是外头的火。

    外头没有火。我没糊出过外头先黄的。

    许小娥从停尸板那头走过来。她蹲下去,手心先在裤子上按干了,才伸到提梁上。

    她没看那只罩。眼睛落在院门那头。

    麻线绕在提梁两边,左边一副,右边一副。拇指和食指从左边那副捻过去,一个一个数。数完换右边,末了又从左边数一遍。

    我打的是左九右四。她说。

    这一只呢。

    左四右九。

    数没错。许小娥说,九个还是九个,四个还是四个。挪了个边。

    死结解得开么。

    解不开。要换,得把麻线剪断重穿。

    剪口在哪儿。

    她把提梁翻过来,指头在两边各走了一遍。

    没有剪口。

    那就是解开重打的。

    我打的死结,解开要拿锥子挑。挑完线上起毛。许小娥把两副结又捻了一遍,这两副线是光的。

    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按了两下。

    这两副结不是我打的。她说,打法是我的打法。

    罩子拎起来,换个手,从另一头提。

    左边九个。右边四个。

    提梁没有正反。许小娥说。

    今夜有了。

    你那张图上,第四路有没有第九点。老胡说。

    没有。

    那这一头提出来的,就不在你那张图上。提梁认正反,罩子不认。

    许小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两下。数没改,路改了。

    陈更把手里这只翻过来,拇指从那个数上抹过去,抹了两回。抹不掉。数是秃笔戳的,结是打死的,当初定这两样,图的就是谁也改不了。

    有数的才点得着名。他说,城里各家门口那些火盆没有数,也没有人替它们写过一笔,所以不动。有罩的这三十六只有。

    老胡从袖筒里掏出一样搁在膝上。

    庙街那一只。第三面上戳的三十四,从申时起就没发出去。

    这一只我一直带着。扎的时候三十六只,我不落一只在铺子里。老胡说。

    提梁上有结么。

    许小娥伸手摸了一遍。

    左九右二。她说,照着数打的,一只不漏。

    那一点今夜不设。没设的点,罩子上照样有数,照样有结。

    这一句陈更没往下接。

    雷四在墙那头拿左手把枪托往肩窝里塞了塞。

    那就把罩子摘了,销这一点,行文报上去。

    摘了那一点就没有数。陈更说,没有数,我这本上也没有它。

    雷四没再问。火绳在他腕子上又短一截,绳灰弯着压在袖口上。

    东家。老胡说,破了的我糊得起。皮纸还有,篾也有。

    不糊。

    不糊,纸破了火就露出来。补一处得先铲浆,再上新纸,纸干透了才压得住火。

    陈更把那只三十六翻过去,第三面朝下扣在土上。

    老蔫在板尾没出声。前夜在这个棚里他问过一句,今夜一句没问。

    酉正发灯那一转,陈更手上攥的是次序。路头到路尾,一个接一个,末一个应过声他才把笔搁下。

    老蔫是看着他搁下那支笔的。笔搁下那会儿就错了。

    丁六的右脚跟在门槛石上顿了一下。

    第三路收口了。

    十二记。一记不缺。

    拍数。

    落在拍上。一记也没顿。

    陈更把笔提起来,在那一行底下写了个七。

    按次序念一遍。

    丁六没有立刻念。他把右脚从门槛石上抬起来,落回去,又抬起。

    东家。

    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停住,九,十,十一。八。十二。

    你敢定么。

    敢定。丁六说,七到八隔七拍,八到九隔九拍。这两段白天我量过,闭着眼顺得下来。今夜七完了直接过到九,当中隔十九拍,多出来那三拍是空的。八那一记落在十一后头,隔两拍。

    响了几记。

    十二记。

    一记不缺。

    一记不缺。丁六说。

    那十二个数在纸上排开了。

    一路四点,路头出声,别的点只敲。路数没断,三下一慢两快也对。链子还在响。

    响的不是他排的那张图。

    许小娥站在板那一头,看着他把手伸到腰后去摸那面柳木的梆。虎口卡不住,他改用四根指头收紧。她没问他摸它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