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三味药

作品:《守尸人不渡仙

    药行掌柜把三只簸箕推上柜台。

    济生药行在西市南口,前铺五间,后头两进院。门梁上挂一串晒干的橘皮,风过一下,药味从门里往外送。

    陈杏站在柜台外。湿鞋换成药行伙计借的一双布鞋,大半号,脚后跟空一指。她没坐。

    陈更站在门边。

    头一只簸箕里混着白芷和川芎。都切片,晒到一样黄。陈杏没拿到鼻子底下闻,先捏边。

    白芷片硬,断口白。川芎油重,指甲压下去留印。

    她分成两堆,一片没错。

    掌柜没有立刻收。

    他从白芷那堆挑一片,翻到底面。底面有一线青,是晒药时沾过铜盘的锈。

    这片呢。

    能用,不能进给孕妇的方。铜锈走血。

    方上没写孕妇。

    所以先问。

    掌柜把沾铜锈的那片另放,没再从两堆药里挑出第二片。

    药行掌柜把第二只推过来。

    里面全是当归。片子齐,颜色也齐。

    陈杏从中间挑出三片,放到柜台角。

    这三片不要。

    为什么。

    水泡过,又晒干。边上起白霜,里头的油走了。抓进去有药名,没药力。

    扔了算谁的损耗。

    进货的人。

    柜上已经收了。

    那算掌柜识货不清。

    柜后那个伙计头更低。

    掌柜看陈杏一会儿,把三片里的两片扔废药篓,末一片留在柜上。

    这一片为什么留。

    给下回收货的人看。坏药全扔,错也跟着没了。留一片,账有根。

    她在回春堂见过这种留法:坏一味夹在进货簿里,纸页吸走药油,过半年仍闻得出。

    掌柜拿一片咬断。断口发柴,没有当归的甜辛。

    谁进的货。

    柜后一个伙计低下头。

    掌柜没有骂。他把三片扔进废药篓,第二只簸箕收回去。

    第三只没有药,只有一张方。

    方上七味。附子一钱,干姜三钱,甘草二钱,另四味平常。末尾没有写煎法。

    照方抓药,别自作聪明。掌柜说。

    陈杏去药柜。

    柜上每只斗面都写字。她扫过一遍位置,伸手抽药。七味依次上戥,分量一厘不差。抓到附子时,她另用一张黄纸包,不跟其余六味混。

    掌柜看着。

    方上没叫分包。

    药还是一副。

    为什么分。

    附子先煎一个时辰。混在一处,剩下六味也煎烂。

    我叫你别自作聪明。

    我没改药,也没改量。陈杏把两包并到一处,拿同一根绳捆,我只让吃药的人别死在煎法上。

    掌柜把附子那包拆开,倒回戥盘。

    一钱几片。

    七片。两大片,五小片。

    少一片呢。

    盘底。

    她抬起戥盘。最小那片粘在盘背,边上翘着,还沾着掌柜拇指压过的药粉。

    陈杏用药匙刮下来,重新上戥。戥尾仍停在原星,没有多,也没有少。她抓药前已经算过片数,重量和数两头都核。

    回春堂教的?

    头一年丢过一片黄连,孙掌柜让我在柜底找到天黑。后来就数。

    找到没有。

    让老鼠拖走了。第二天在洞口找着,不能用了,钱从工钱扣。

    扣多少。

    两文。

    那两文她记到现在。药行掌柜听完,把戥子收了。

    掌柜拿起方子。

    方头病名写的是亡阳。脉沉微,手足厥。附子该先煎。开方的人漏了两个字。

    掌柜在方尾补上,笔搁回去。

    这方是谁的。陈杏问。

    我开的。

    你故意漏。

    柜上抓药,照方抓药。可方也会漏。只照字不看人,迟早抓死人。

    他把三只簸箕摞起来。

    三题。认药,认坏,认漏。头两样会的是学徒,第三样会的是惹事的。

    你收不收惹事的。

    掌柜看陈更。

    他是你什么人。

    我哥。

    做什么。

    陈杏没答。陈更左腰的引路牌露在外头,木牌边上挂方孔钱。掌柜看得见。

    阴差的家眷,药行不留。他说。

    我不是家眷。

    你是妹子。

    我是药铺学徒。

    哪家。

    青槐回春堂。

    荐书。

    走得急,没带。

    没荐书,工钱减半。

    先减。等孙掌柜的信到了再补。

    信若不来。

    我写。府城驿脚三日一趟,七日回信。七日后还没有,你再扣。

    你识多少字。

    药名全识。方上的识八成。账能记。

    死字呢。

    死人送方来,接不接。

    陈杏往门边看了陈更一眼。

    先看影子。再看牌。牌不递手。

    掌柜朝她左腕空处看了一眼,没问从哪儿学的。

    住宿另扣。

    后院西厢,一张床。漏雨。

    盆放哪儿。

    掌柜朝天井角落一指。那里摞三只木盆,最上头那只沿裂了。

    自己挑。

    陈杏走过去,没挑最好的。她拿沿裂的那只,指甲在裂口上刮了一下。

    这个拿麻线箍一圈还能用。

    掌柜终于点头。

    明早卯正上柜。迟一刻,扣一天。

    知道。

    照方抓药,别自作聪明。

    方漏了我会说。

    掌柜哼了一声,转身进后堂。

    掌柜进了后堂,没有叫伙计把她的包袱送出去。

    陈杏把自己的包袱放到西厢。屋里一张窄床,一张桌,窗纸破两个洞。她先没铺床,拿扫帚从梁上往下扫。

    陈更站在门外,看她把积灰归到一处。

    她左腕那圈白随着动作一进一出。

    镯子能赎么。

    渡口那人说三日。

    今天是第四日。

    陈杏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又接着扫。

    陈更摸了摸夹页里的当票。师父的名能让人提前赎,娘的银镯过了赎期,大概已经进了别人的柜。

    他眼下两样都拿不回来。

    院门外有人喊药。

    陈杏放下扫帚就出去。走过他身边时,她没看他右手,也没看左胁。

    西厢那张漏雨的窄床,从今夜起要扣她一份工钱。

    陈更留在屋檐下。

    天井的日头从东墙退到井沿,他站了半个更次,脚没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