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摒弃一切之作

作品:《地狱客栈:记录》

    克莱尔飘了很久。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春去秋来,没有一切可以用来丈量时间的东西。

    只有飘,一直飘,像是从世界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飘回这一头。

    像是回到了没有意识的那段时间,只有一片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它熟悉的任何东西,只有它自己。

    有一点不一样,这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

    它知道祂在这里。

    不需要眼睛,不需要耳朵,不需要任何它曾经用来感知世界的东西,它只是知道。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它知道自己诞生的那一刻一样。

    祂在这里,无处不在。

    没有形体,没有边界,没有它可以凝视的方向,只有那种充满一切的、不可直视的——

    存在。

    克莱尔没有动,它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有身体”——

    在来的路上它已经拆掉了自己,拆掉了那阵风,拆掉了那团意识,拆掉了所有属于“克莱尔”的东西。

    它现在只是一团小小的、薄薄的、快要散开的什么。

    但它还在。

    它还在,是因为它还有话想说。

    “你来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它无处不在,就像祂本身,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陈述。

    克莱尔没有办法说话。

    但没关系。

    在这里,不需要开口。

    “你成功找到了我——那么,你想要什么?”

    那个声音又问。

    在过去的日子里,克莱尔从来没有“要”过什么,它只是飘着,看着,陪着,蹭蹭手,用叶子拍人脸。

    它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飘在那片草地上,听亚当弹琴。

    那时候它没有名字,没有身体,没有“想要”这种东西。它只是飘着,听着,觉得那样就够了。

    后来它有了名字,有了朋友,有了家,有了“想要”。

    想要陪在莉莉丝身边,想要听路西法讲故事,想要看夏娃笑,想要蹭该隐的手,想要被亚伯追着跑。

    想要待在亚当掌心里。

    想要——

    想要在亚伯倒下去的时候,能伸手接住他。想要在亚当喝酒的时候,能喊他的名字。

    想要在莉莉丝回头的那一眼里,能追上去。想要在该隐举起石头的时候,能做点什么。

    什么都好。

    哪怕只是喊一声“不要”。哪怕只是挡在中间。哪怕只是——让他看见自己,让他犹豫一秒钟。

    一秒钟就够了,或许就能改变一切,又或许不能。

    但至少——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飘在那里,看着,记着,什么都做不了。

    它想要手。

    想要能抱住他们的手。想要能挡住石头的手。想要能在他们倒下去之前,伸出去的手。

    哪怕这双手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哪怕这双手会流血,会疼,会死。

    它想要。

    它愿意。

    为了这个“想要”,它愿意付出一切。

    它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这些“说”出来的。

    它只是在那里,把自己所有想要的、所有期盼的、所有愿意交换的东西,摊开在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面前。

    然后——沉默了。

    克莱尔等着。

    那个声音又响起。

    “你知道代价。”

    克莱尔想晃一下,但它现在只是一团意识,一团快要散开的什么东西。

    但它知道代价。

    它知道。

    它是什么呢?是无形的风,是飘荡的意识,是永远不会被触碰到的存在。

    是“永恒”。

    那副身体让它能飘在任何地方,能看尽一切,能永远存在。它不会被杀死,不会衰老,不会受伤,它是一阵永恒的风。

    如果交换到想要的那些,它就会失去那阵风,失去那种飘在任何地方的能力,失去那种永远不会失去的永恒。

    它会变得脆弱,会受伤,会流血,会死,会——像人一样记不住所有东西。

    它知道。

    它曾想着,只要自己记住所有人,就算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也没什么关系的。

    但它想起亚伯。

    想起他倒下去的时候,那些红色的东西从他头上流出来,渗进土里,渗得看不见了。

    想起他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弯着——刚才笑过的痕迹还没消失。

    而它飘在那里,什么都做不到。

    只是一阵风。

    一阵会记得、会难过、但什么都做不到的风。

    它想起亚当。

    想起他在亚伯坟前坐了三天的样子,想起他站起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太软弱了”。

    那不是真的,它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他太痛了,痛到只能说假话才能活下去。

    想起他喝酒的样子,喝多了之后说“我以为你会说话”。想起他睡着的时候,手伸着,像是在找什么。

    而它只是飘在旁边,用风拨了拨他的头发。

    它只是一阵风。

    一阵什么都做不到的风。

    想起莉莉丝。

    想起她第一次蹲下来看自己,说“没关系的”,想起她离开那天回头的那一眼,想起她不想让它跟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起路西法。

    想起他问“你想有名字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他被驱逐时,天环碎成光点,四散在空气里,想起自己飘在那里,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想起该隐。

    想起他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样子,想起他问“克莱尔你觉得我奇怪吗”的样子,想起他说“它最喜欢我们”的样子。

    想起他举起那块石头的时候,自己就在旁边,却什么都没能阻止的样子。

    想起那一瞬间,自己发出的那个声音——那个尖锐的、刺耳的、像风啸又像哭喊的声音。

    那是什么?

    那是它在喊吗?

    但那又怎么样?什么都没改变,亚伯还是倒下去了,该隐还是走了,一切都还是发生了。

    永恒有什么用?

    永恒的风只能看着。

    永恒的风只能记住。

    永恒的风只能——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不记得所有又怎么样呢?它想触碰他们,它不想要过去,它想要现在,想要未来。

    它愿意的,为了那个目标,付出自己的所有。

    如果永恒意味着永远旁观,永远怀念,永远无法真正触碰那些在意之人的温度,甚至无法抵达他们‘结束’的地方……

    那么,它也想像夏娃一样选择一次有限。

    一次能拥抱,能受伤,能真正陪伴,能在生命尽头安然睡去的,属于它自己的一生。

    沉默。

    更长的沉默。

    久到克莱尔觉得自己已经散了,久到它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还在,还是已经不在了。

    然后,

    它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它曾经感受过的东西。是一种更深的、更静的、像是世界刚刚被造出来时的那种——

    允许。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莉莉丝说过的话。

    “被记住,就说明你存在过。”

    它会被记住吗?

    如果它不再是那阵风,不再是那个飘在伊甸园里的小东西——

    亚当还会认出它吗?莉莉丝还会记得它吗?该隐还会说“它最喜欢我们”吗?

    它不知道。

    但它想起另一件事。

    亚当睡着的时候,手伸着,像是在找什么。也许他找的不是那阵风,也许他找的,就是“克莱尔”。

    不管它是什么样子。

    不管它有没有身体。

    不管它会不会说话。

    他找的是它。

    只要它还是克莱尔——只要它还记得那些事,记得那些人的笑,记得那些蹭过的温度,记得那些用叶子拍过的脸——

    它就还是它。

    被记住的,从来都不止是那阵风。是被记住的那些事,是它自己记住的那些人。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这一次有了一点点不同。多了一点点重量,像是祂终于看了它一眼。

    “去吧。”

    那个声音说。

    然后——光。

    从克莱尔身体里长出来,从那些拆掉的地方长出来,从那些空掉的地方长出来。

    克莱尔感觉自己开始凝聚,从那一团快要散开的什么,一点一点,凝成形状。

    先是一双手——瘦长,骨节分明,带着记忆中亚当手指的修长轮廓,却更加纤细苍白,仿佛残留着风的透明感。

    然后是眼睛——虹膜是炽烈的纯金色,瞳孔则是更淡的金,像将熄的余烬囚禁在日轮之中。

    然后是头发——白色的,长长的,像那些它曾经喜欢的的花瓣。

    然后是翅膀——洁白,美丽,就是有点太大了……让风……让人有点不习惯。

    甚至还有一对偏大的耳羽——虽然没懂这个是干什么的,或许是上帝的小爱好吧。

    总而言之,它有了身体。

    一具脆弱的、会死的、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换来的身体。

    那个存在没有再说话。

    克莱尔也没有。

    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感受着这具新的身体——感受着那双手,那双它期盼了那么久的手。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像它曾经作为风的时候一样轻,但现在它们是实在的,是能握住东西的。

    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它第一次触碰到莉莉丝的手的时候,那种感觉——像阳光晒过的草地,像琴弦震动时带起的风。

    那时候它只知道“碰到”是好的。

    现在它知道,那只是开始。

    它轻轻握了握手,能动,能张开,能合上,能——能抱住什么东西。

    它把自己缩了缩,缩成很小很小一团,像是很多很多年前,窝在亚当掌心里那样。

    然后它开口了。

    “谢谢。”

    那个存在没有回应。

    克莱尔转身,往那个有光的方向飘去。

    它没有办法回到人间,但它可以去天堂继续等着。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它用一切换来的,为了能抱住他。

    它把手握起来,又松开。

    “不用等我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它知道,他听不到,他还在人间,还在等它。

    “我会等你。”

    而它要等的人,最终一定会来。它放弃了“永恒”,换来了在此地“永恒等待”的资格。

    只为在那个人类生命终结、灵魂抵达时,能第一个伸出这双新生的手,给他一个有形的拥抱,并叫出他的名字。

    风轻轻吹起。

    但这一次,故事的主角不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