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父子摊牌

作品:《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

    礼拜五。

    陈衡没出去。

    晚饭吃得早,六点半就收了桌。

    陈衡洗完碗,把饭盒倒扣在水池边沥水,擦干手回了屋。

    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父子两个人。

    陈德厚坐在桌边的板凳上。

    桌上摆着暖壶和两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凉了,没人喝。

    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筒子楼的过道里有人走动,拖鞋打地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陈衡坐在床沿上。

    和陈德厚隔了一张桌子。

    谁都没先开口。

    陈德厚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一下一下抠左手的虎口。

    那块虎口上的老茧厚得跟皮革似的,抠出白印子,松开又弹回去。

    陈衡认得这个动作。陈德厚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手上不停,嘴上不说。

    “库房里那些机器。”

    陈德厚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跟平常一样。

    “是不是你干的?”

    六个字。

    陈衡没马上回答。

    说不是没意义。陈德厚今天白天请了假,下午两点多一个人坐在楼下——张婶都看见了。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钳工,上班时间不去车间,坐在楼底下想事情。

    能让他想一下午的事,不多。

    “是。”

    陈德厚的大拇指停了。

    他抬起头来看陈衡。

    灯是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吊在屋子中间。

    光线从上往下打,陈德厚的眉骨在眼窝上方投了一道阴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月。”

    “八月?”陈德厚右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到桌面上,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两个多月了?”

    “嗯。”

    “老周的钥匙什么时候给你的。”

    这个问题出来,陈衡心里有了数。

    陈德厚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也不是听了厂里那些闲话才反应过来的。

    钥匙的事、半夜出门的事、煤油味的事——他全串起来了,只是一直没挑明。

    “八月中旬。”

    “他主动给的还是你找他要的?”

    “他给的。”

    陈德厚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那是库房的公用钥匙,库房里头的东西算国有资产。废铁也是国有的废铁。你一个学生娃,半夜三更拿着钥匙进去——”

    他说到这儿,自己停了,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衡没辩解。

    陈德厚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你怎么会修那些东西的。”

    “看书。”陈衡说。

    “看什么书?”

    “机械原理,金属加工工艺,还有钳工手册。”

    “哪儿来的书?”

    “学校图书馆借的,还有老周那儿的。”

    陈德厚的眉头拧在一起。

    “光看书就能修Z35?”

    陈德厚是钳工,他知道修一台Z35摇臂钻床意味着什么。

    齿轮箱要拆,拨叉轴要换,主轴套筒要清理,摇臂丝杠要修——这里面涉及装配、车削、锉削、钻孔,起码三四个工种的技术。

    “还有老周教的。”

    陈衡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做好了准备。

    陈德厚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腿上。

    攥得很紧,关节处的皮肤绷着。

    “老周教你的。”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嗯。”

    “教了多久。”

    “两个多月。”

    “怎么教的。”

    “修设备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有问题就指出来。螺纹怎么锉、齿轮箱怎么装、跳动怎么校——一样一样教的。”

    陈德厚嘴唇动了动,换了一句。

    “你管他叫什么?”

    “周叔。”

    “他让你叫的?”

    “不是。我自己叫的。”

    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有虫叫。十月底的蛐蛐,叫得有气无力的。

    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往屋里钻。

    陈德厚松开了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的手指粗大,每个关节都比正常人的宽一圈,那是几十年握锤子握锉刀握扳手撑出来的。

    “你知道老周是什么人吗?”

    “知道。七级车工。”

    “你知道他为什么在库房?”

    “知道一些。”

    “你知道什么?”

    陈衡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他犯过错误,从车间下来的。”

    陈德厚嗤了一声。

    “犯错误?他那个叫犯错误?”陈德厚的声音低下来,“六六年的事了。他跟当时的革委会主任拍了桌子。为了一批出口件的质量问题。”

    “革委会主任要赶工期,老周说精度不够不能出厂。两个人在车间里吵起来了,老周把检测报告拍在主任脸上。”

    陈衡没听过这个版本。

    “后来呢?”

    “后来?革委会主任找了个由头,说他破坏生产。本来要开除的。厂里有几个老师傅保了他,算是留厂察看,从七级车工撸到库房去了。”

    “一搁搁到现在。”

    陈德厚说完这段,自己去倒了杯水。

    暖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他灌了半杯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

    “学了一些。还差很远。”

    “差多远?”

    “齿轮箱我能拆能装,但精度调整还得他把关。锉螺纹他教过我方法,我自己练过几次,还做不到他那个水平。”

    陈德厚看着他。

    这一次看得久。

    十六岁的儿子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那双手他天天看,今天第一次注意到——虎口上有薄茧,右手食指第二节外侧有一小片硬皮。

    这不是学生的手。

    “你真想干这行?”

    “想。”

    “你知道这行有多苦?”

    “知道。”

    “你不知道。”陈德厚语速很慢,“你以为修几台报废设备就知道了?你在库房里待两个月,觉得自己学了本事了。”

    “你没在三伏天的车间里站过八个小时,铁屑钻进领子里烫出一排红点子。”

    “你没在冬天零下十几度用煤油洗零件,手裂的口子沾上油那个滋味。”

    “你不知道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七毛钱,省吃俭用养一家子是什么日子。”

    陈衡没说话。

    “我在五车间干了二十三年。”陈德厚把搪瓷杯里剩的水喝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四级。说出去不丢人,但也就那样。”

    “老周七级,七级又怎么样?蹲库房。技术再好,在这个厂里,你就是个工人。”

    “我让你念书,念完初中去当兵,或者考个什么出去,不是为了让你回来接我的班。”

    这段话陈德厚一口气说完。

    说完以后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陈衡等他喘匀了。

    “爸,修机器不是为了接你的班。”

    陈德厚看他。

    “厂里那些报废设备,有些底子是好的。修好了能用,能出活。”

    “Z35摇臂钻,沈阳二机床六一年的东西,那个年代的铸件用料扎实,修起来以后比新买的小台钻强得多。这些东西搁在库房里烂掉,浪费。”

    “浪费不浪费是厂里的事。”

    “厂里不管,就让它烂?”

    这话一出来,父子俩都不说话了。

    陈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被自己十六岁的儿子怼了。

    而且怼得没法还嘴——因为他自己也觉得那些设备烂在库房里是浪费。

    他是钳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台好机器的价值。

    窗外蛐蛐叫了几声,停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桌上暖壶的塑料把手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你那个本子呢?”陈德厚突然问。

    “什么本子?”

    “你记东西的那个本子。修设备的。别跟我装。”

    陈衡从床头的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笔记本。

    陈德厚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砂轮机的拆解记录。故障现象、检查步骤、维修方案、使用材料——条目清晰,字迹工整。

    旁边画了零件草图,标注了尺寸。

    他翻到第二页。台钻。再翻。Z35。

    越往后翻,内容越详细。

    Z35的齿轮箱部分写了整整六页,每一颗螺栓的规格、拧紧顺序、力矩要求都记着。

    拨叉轴的加工过程单独写了一页,连锉削余量都标了。

    陈德厚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主轴径向跳动的校正数据。

    抄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值都不一样——是三次测量的结果,最后取的平均值。

    他合上本子。

    手有点抖。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掌压着封面,没推回去,也没拿开。

    “写得还行。”

    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供电不稳。

    闪过以后又亮了,灯丝嗡嗡响了两声才安静下来。

    陈德厚把手从本子上拿开,搓了搓脸。

    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撑在桌上。

    陈德厚从来都是腰板挺直的,不管多累,今天破例了。

    “这事瞒不住了。”陈德厚说。

    “我知道。”

    “厂里已经传开了。今天上午车间主任叫我去问话了。”

    陈衡一愣。“问什么了?”

    “问我知不知道库房里修设备的事。我说听说了。他又问跟我有没有关系,我说没有。”

    “他信了?”

    “车间主任又不是傻子。全厂都知道老周跟我交情不浅。我儿子十六岁,半夜不在家——这事儿只要有人去查,半天就查清楚了。”

    “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陈衡想了几秒。

    “老周说有两条路。收手,或者摊到台面上。”

    “你选了哪条?”

    “第二条。”

    “我知道你会选第二条。”陈德厚把胳膊从桌上收回来,背靠着墙,“老周也这么跟我说的。”

    “您跟老周谈过了?”

    “今天下午。”

    陈衡回过味来。

    张婶下午两点多看见陈德厚坐在楼底下,那不是一个人坐着想事情,那是在等人。

    老周下午会从库房那边过来,走筒子楼后面那条路。

    “他怎么说?”

    “他说你这孩子胆子大,手上有东西,脑子也清楚。他说他教了你两个多月,你学东西的速度他没见过。”陈衡没接这个话。

    “他还说了一句。”陈德厚顿了顿,“他说,你手上的那个笔记本,记的那些东西,比他当年带过的任何一个徒弟都强。”

    陈德厚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个日历,十月的。日历下面是一张奖状,五车间先进工作者,1973年的。

    “明天跟我去厂里。”

    陈德厚站起来。板凳腿在水泥地上划了一声。

    “去找谁?”

    “厂长。刘国栋。”

    陈衡看着他。“直接找厂长?”

    “不找厂长找谁?找车间主任?车间主任只管生产,报废设备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这事只有厂长能拍板。”

    “您认识刘厂长?”

    “认识。”陈德厚把暖壶和杯子收到柜子上,“不算熟,但说得上话。”

    “他转业到厂里那年,第一件事是下车间,在我们五车间蹲了一个礼拜。”

    “别的干部来车间转一圈就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工位旁边看了一上午。看完了问我:老陈,你这把锉刀用了几年了?——问这种话的干部,就他一个。”

    陈衡点了点头。

    “明天几点?”

    “七点半。厂长每天七点二十到办公室。我们七点半去。”

    陈德厚走到门口,准备去洗漱。

    “把你那个本子带上。”

    陈衡坐在床沿上,低头看那个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毛了边,右下角沾了一块油渍,是修Z35齿轮箱那天蹭上的。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空白的。

    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974年10月26日。明天去见厂长。

    写完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

    带上本子。

    铅笔放下。

    窗外那只蛐蛐又叫了。叫了两声,被一阵风打断。风过了,又叫,声音比刚才还弱些。

    快入冬了。

    陈德厚洗漱完回来,关了灯。

    黑暗里,陈德厚的床板嘎吱了一声。翻了个身。

    又嘎吱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陈衡睁着眼躺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平时看不见,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刚好照在那道裂缝上。

    他听见陈德厚的呼吸声。没睡着。

    过了半个小时,陈德厚那边传来匀称的呼吸声。

    陈衡闭上眼。

    明天七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