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露水夜》 数日后,闻溪从竹林回来,带回一句话,师父曾醇想要面见新皇。
“劳烦小公公尽快传话。”
小茴子哪敢耽搁,忙不迭回到御前,转述闻溪的原话。
池韫凝住御笔,曾醇要见他,某人功不可没。
“她又提了哪些要求?”
小茴子继续转述闻溪的原话。
太医院的地面太硬,她要睡床。痹症反复,她不能再被罚跪。一日三餐要保证两菜一汤,还要尝一顿品味轩的墨鱼饺子。再有,天气闷热,父兄需要沐浴。
诸如此类,不下十条。
闻溪敢提,小茴子都不敢转述了,声音愈来愈低。
池韫倒是没什么反应,丢出一句“允了”。
闻溪得到一张小床,被褥齐全。她仰躺在上面,感受着身下的绵软。
侍卫每日会向冰鉴里添冰,丝丝寒气环绕在周遭。
舒坦极了。
闻溪懒懒起身,接过侍卫端来的饭菜,吹了吹冒热气的蛋花汤,饮了一口润喉。
胃部温温热热。
太医院中,有人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有点不适应闻溪如今的待遇,与身边人嘀咕道:“瞧她,快得意忘形了。”
“小人得志嘛,指不定哪天又被打回原形。”
走在后头的田宏默默摇头,靠自己换来的待遇,也算小人得志?最多是苦中作乐。
有些人啊,见不得别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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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醇要求面见池韫的日子选在三日后,已是帝王能够在百忙中匀出的空闲。
车队没有直接出城,停靠在一家酒楼前。
闻溪随池韫步下马车时,仰头看向品味轩的匾额。
她托小茴子提的要求里,有一条是想要品尝品味轩的墨鱼饺子。
池韫在兑现承诺。
这位新帝还是守信的。
闻溪小跑跟上,越靠近大门,越能感受到鲜味裹着潮气扑面。
吵嚷的一楼大堂坐满食客。
几名跑堂穿梭在食桌间,端茶倒水。
闻溪盯着池韫与掌柜交谈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印象里的池韫遗世独立,不沾烟火气。
深居简出的帝王身穿常服,无人认出,融在食客中,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向墙上的菜牌。
“这些都是小店的招牌菜。”
池韫随意点了几样,看向闻溪,以眸光询问。
闻溪扯扯嘴角,像是在说全凭他做主。
点过菜,两人一前一后步上二楼。
几名同样常服打扮的亲卫紧随其后。
二楼雅间内,各有各的热闹,闻溪不禁怀念起衣食无忧的日子。
那时的她风头正盛,即便听说品味轩的墨鱼饺子远近闻名,也抽不出闲暇下一顿馆子。
那时的心思不在吃喝上,如今与池韫的交换条件中,吃喝占了大半。
欠缺什么,渴望什么。吃喝是日常所需,实实在在关乎温饱,墨鱼饺子成了她的一份惦念。
走进雅间后,闻溪踟躇着没有上前,直到池韫落座后叩了叩桌面,才挨着个边儿坐下。
似将疑惑刻在了脑门上。
其实大可不必同桌用膳。
没必要,很尴尬,心领不了这份好意。
饭菜上桌,两盘黑不溜丢的饺子最为打眼。
闻溪等池韫动筷后,执起筷子,夹向临自己近的那盘。
饺子鲜香不腥,汁水丰富,连皮都是鲜美的。
名不虚传。
闻溪不再客气,一连吃了五个,顾不得优雅,也快忘记优雅。
阶下囚谈优雅太奢侈,填饱肚子才重要。
透过饭菜的白汽,闻溪恍惚看到一个挑三拣四的公子哥,而非一位帝王。
无他,池韫挑食。
闻溪也曾挑食,这会儿来者不拒。
饿怕了。
池韫吃了几个墨鱼饺子便没了用餐的兴致,随意巡睃一圈,落在闻溪身上。
曾经从头发丝精致到鞋底板的丫头自作自受,成了饥一顿、饱一顿的饿鬼。
**
吃饱喝足,闻溪随圣驾出城,抵达郊外竹林,远远与师父对望了眼,识趣地没有凑上前,等在水流环绕的竹屋外,由陌生面孔的小宦官看管着。
比起小茴子,这个小宦官态度恶劣得多,直白挑起闻溪的刺。
“太靠近竹屋了,你过来些。”
“耳朵聋了?来人,带她过来。”
闻溪捏着一根狗尾草走到小宦官身边,低头默默编织起草蚂蚱,打发着时辰。
池韫和曾醇聊了许久,晌午至夜幕。
水畔流萤闪耀,在半空划出一道道光线。
闻溪许久不曾见过流萤,不自觉迈开步子走过去,再次遭到呵斥。
“天黑了,看紧她,以防她趁机逃跑。”
闻溪蹲在水边扭头,眼尾有流萤拉出流光,似蹿起的星火,直射抬手指向她的小宦官。
奈何威力不够,流光从末端一点点消失。
小宦官命侍卫燃灯,盏盏纱灯点亮夜色。
身穿墨紫常服的池韫从竹屋走出,步下竹梯,与身后相送的曾醇微微颔首。
闻溪从水畔起身,借灯火窥视二人。
按着她与师父的计划,这一次面谈会不欢而散,才能凸显她在中间周旋的重要性,可不见池韫败兴,是愠而不发还是打算拿出三顾茅庐的诚意?
闻溪见曾醇朝她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
还是没有谈成。
回程的途中,闻溪坐在由小宦官亲牵的马匹上,与池韫的车驾间隔数十亲卫,在晃晃悠悠中昏昏欲睡,偶尔能听到小宦官的轻嗤。
按以往的经验,闻溪猜测小宦官的背后定有靠山,否则哪敢在亲卫面前傲慢无礼!
小茴子背靠曹海贤,还夹着尾巴做人呢。
小宦官背靠的人,身份必然高于曹海
贤不止一点半点。
狐假虎威的仆人大多极有眼力见,知晓靠山的喜与厌,这小宦官从一开始就针对她,八成是池潺的人。
“敢问小公公贵姓?”
小宦官瞪她一眼,还没开口,前方倏然传来一声通传。
“闻溪见驾。”
小宦官终于有机会呵斥闻溪,“愣着作甚?赶快下马!”
“呦,气大伤身。”
“别啰嗦!”
闻溪跨下马背,冷不丁吐出一个“潺”字,换来小宦官的厉目怒视。
闻溪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笑着越过,瞳仁向上翻了翻。
小宦官追上去,在她要登上圣驾的马车前,用力推向她的背。
外人看着,像是在借力助她登上车廊。
闻溪跌进车厢,撞开长长的珠帘,倒在池韫的靴边。
棱角分明的帘珠来回摇晃,在风灯下折射出斑斓色彩。
雪中春信混合龙涎香的味道扑鼻。
闻溪跌坐车底的一瞬,下巴被书卷的一角抬起,迎上一双幽幽深邃的眸。
池韫的眼皮窄而狭长,黑瞳像是吸取了静夜的墨色。
幽不见底的黑吞噬一切。
闻溪练就的胆量在这一刻削弱了,池韫不会是打算拿她出气吧。
“师父逍遥惯了,陛下再给罪女一些时日说服师父出山。”
池韫笑了笑,“这么肯定?”
“事在人为,辛苦陛下再为工部操劳几日。”
最好累到吐血。
柔柔的语气里含着歹毒的心思,波动在闻溪的琥珀瞳中。
“若能说服师父,师父又在治水中立下大功,陛下可否饶罪女一命?”
又加码了。
池韫以书卷抬高她的脸,“跳过皇兄这重关卡吗?”
闻溪在他脸上捕捉到皮笑肉不笑的阴鸷,有些后悔刚刚耍了嘴皮子,这会让他觉得,她不在乎池赫的安危。
“昱王若有个三长两短,罪女也不苟活了。”
“这么痴情。”
“罪女对昱王的心意,天地可鉴。”
闻溪开口时,很怕池韫的衣袖里突然窜出一条蛇,钻进她的嘴里。
池韫抽回书卷撇在一旁,“下次要求一次提清,费尽心机加码,只会让自己失望。”
“诺。”
说不失落是假,闻溪心里空落落的,是近来与池韫的谈判太顺了,放松了警惕,才会贸然加码,试探他的底线。
池赫若醒不来了,她没有生的可能。
车厢安静下来,唯有滚滚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源源不断。
闻溪猜不到池韫传唤她的目的,不声不响地坐在车底。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她懒得浪费一句口舌。
可直到抵达太医院,也没有得到任何指令。
闻溪更懵了,难不成是单纯想要与她相处?
怎可能!
瞧她碍眼还来不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