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字不灭

作品:《阿姐书

    李闻白摇头:“没有。我要带他们找李定国。不只他们,还有通往那地路上拦截流民的那两股溃兵,我也准备一同带走。”

    “李定国?”

    孟君想起在南丹被关押的周顺说的那个李将军。

    “我在打听陈秀才时听闻,此人正在西南各地招收溃兵,收拢义军。南丹、那地、泗城到云南,他们在沿途设有招收点。

    离义庄最近的招收点在丹炉山下的山王庙。我准备把三股溃兵整合到一起,带过去。如此一来,通往那地的路就太平了。”

    孟君明白,他把这群流窜作乱的溃兵引走,既可让盘桓在此处的流民得以西去,也可让他们往莫家私盐道前无拦路之险。

    只是她心中仍存顾虑,余下两股溃兵散漫惯了,未必肯轻易听他调遣。

    李闻白语气平淡中带着自信:“不用担心,我有的是办法和经验。收拢溃兵,无非‘恩威’两字。让他们怕你,又让他们信你。”

    想到他刚才就往那一站,几句话,就让曹二等人听了命令,孟君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再者……”侧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还打算借着这三股溃兵,给褚厚贤布一场迷局,混淆他的耳目。”他说。

    孟君望着他。

    “那天的番役虽然被我杀了。但保不住下一个,下一批就会来。”他说。

    孟君深知他说的是对的。从梧州一路走到这里,清廷的网从来没有真正撤过。每一次她以为已经甩掉了,结果网就兜头罩下来。

    “现下,我带着数十溃兵往西走,动静不会小。褚厚贤的探子只要不瞎不聋,就一定会来探虚实。而我在其中,他们就会以为你们也在其中。”

    孟君明白了,说:“他会派人去追,他会觉得我们想趁乱混过去。”

    李闻白点头:“你画一张按书走的地形图给我,我照这条路走,他才不会生疑。”

    孟君犹豫,如果褚厚贤真的追了过去,李闻白岂不是危险?

    李闻白以为她担心褚厚贤不会上钩,自信道:“他越聪明,越会上这个当。他一定会把人手全调去堵,甚至还可能亲自出动,你信不信?”

    孟君不答话。

    李闻白又道:“等我走后,你与玉善不要再露面。等我把那地的溃兵带走,又成功引走番子后,你再和玉善动身往那地州去走莫汲给的密道。”

    这个方法很好,孟君想不出更好的。

    “那你呢?”她问。

    “我给褚厚贤布几天迷阵后,就带溃兵们去山王庙,然后再去泗城与你们汇合。”

    孟君沉默了一会,点头:“汇合点就定为泗城东北角的那个旧寨,莫汲舆图上有标注,那里是安全的。”

    “行。你和玉善万事小心。不要贸然替人出头,乱世里,善恶难辨,安稳自保为先。”

    她低低地应了声。

    “好。”

    腕骨忽然被握住了。

    他的手很用力,像怕她收回去。

    周遭一下子静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孟君……”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泗城旧寨,我一定到。你们等我。”

    孟君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腕上的温度烫到心口。

    “好。我们等你。”

    两人都没再说话,却又都知道,有些东西和方才不一样了。

    李闻白走了。

    除了一张弓和一筒箭,他什么也没带,甚至还把自己的短刀给了玉善。

    “李大哥,会回来吗?”玉善几乎要哭了。

    “会的。”孟君肯定地回答。

    韦平在旁感慨:“是我小瞧了李大哥,只当他是个身手利落、性情沉稳的年轻人。没想到,竟有这般胸襟担当,这几日让他劈柴,实在是太委屈他了!”

    玉善又骄傲又难过,小嘴巴扁扁:“李大哥是真的很厉害的……”

    孟君摸摸她的头,转头对韦平道:“韦管事,这两天我恐怕不方便再露面。”

    韦平倒也不追问缘由,当即点头同意:“你们就安心在内堂待着。”

    他甚至还送来一沓书给孟君解烦闷。

    孟君将书放在床头,并没有立即翻看。她准备写封信告诉陈怀谨,其父的死讯。

    也许他会很痛苦,但总好过在期盼与失望中一直等下去。

    她斟酌了许久,终于落笔。

    ……

    夜里,孟君辗转反侧。

    最后,她起身翻开了床头的那沓书。

    没想到韦平随手送过来的这沓书里,竟有好几本孟君从没读过的书。

    一本《家常便览》,记录了农事节令;一本《治家通略》,记的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用得着的门道。还有一本《百工录》,抄的是各行各业的实操法子。

    这些纸上的字迹五花八门。抄农事的那几页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底蕴。

    抄砌灶的那页换了行书,笔锋潦草,像是赶着记下来的,生怕忘了。

    抄竹编纹样的那几页,干脆连字都省了,只画了图,旁边用炭枝简单地标着释意。

    孟君细细看下来,这三本书太实用了。上面甚至连碳怎么烧,方向如何辨,遇到洪流来如何避险都有写。

    于当下乱世,这书并非不如馆阁方志有用,甚至比记千万篇策论更能让人活命。

    她想起父亲,他校书的时候,错一个字就要重新誊写一整页。他常说,书是有品级的。宋刻本第一,明初内府本第二,坊刻本最末,错漏百出,不值一校。

    但眼前这些纸页,没有品级,没有封面,没有序言和凡例。它们连“书”都算不上。

    这个在南宁府抄下《百工录》的人,大概也是个读书人。

    他引用《齐民要术》的章句,也引用《天工开物》的图样,但他更在意的是怎么让照着做的人看得懂。

    他画土灶剖面图的时候,把烟道和灶膛的比例画得特别大,旁边注了一行字:“此图可示匠人,不必识字亦能照做。”

    另一页画了竹编的纹样,每一样都配了简略的步骤说明。抄这些的人,怕自己也忘了,更怕别人不知道。

    她把书页合上,一个念头从心里浮上来:若民间人人都能记下生存本事,代代相传,就算所有藏书楼一把火烧干净,字也不会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千里奔逃,日日悬着性命,是不是走了一条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