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匪与俍

作品:《阿姐书》

    韦阿二拉了覃氏一把:“你胡说什么!人家救了娃的命!”

    覃氏一甩胳膊,带着怨气道:“救了又怎么样?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他们神神秘秘的,余头能绕路吗?不绕路能进这鬼林子吗?说到底,都是他们害的!”

    话刚落音,孟君一手一个按住两个身边蠢蠢欲动的人。

    玉善是要回嘴,李闻白则是要动手。

    不是她懦弱,而是她明白:

    人一旦惶恐,一旦无力对抗命运,便会迁怒,无关善恶,只是怯懦求生的本能。那些书册里写尽仁义道理,但山野乡民从不会读圣贤章句,只凭当下喜怒行事。

    与其争是非辩对错,落了下乘;以武力压服,则只会埋下更深怨怼。

    实在没必要。

    正胶着着,杨东突然示警。

    “有动静!”

    然而众人搜寻一番,除了两只惊飞的竹鸡,就是一窝蛇蛋。

    余老四还是催着队伍往前赶。

    走出二里地,也没见有异样。

    “你是听到什么,还是看到什么了就乱喊。”覃氏狠狠地挖了杨东一眼。

    “别乱说话。”余老四出声。

    覃氏哟了一声就要开腔,前方路口忽然转出几个人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颧骨高,脸上全是风霜,皮肤糙得坑坑洼洼。

    在他身后跟着五个人,每人手里一把刀。

    “劫匪?”覃氏声音都变了调。

    崔货郎一见来人,两眼一亮,张口准备呼喊。

    李闻白低声警告:“闭嘴。余老四不杀你,不代表我不会杀你。”

    崔货郎被他瞬间释放的冰冷杀意惊到,赶忙闭上嘴巴,飞速点头。

    中年汉子笑容满面走近来。

    “诸位辛苦了。我是马老大手下的二先生。我们老大特地备了酒,请几位去寨里坐坐。”

    “不去。”李闻白冷冷吐出两个字。

    二先生在李闻白背后的弓上停下目光,笑了笑。

    “山里的规矩,过路就是客。马老大最敬重有本事的人。”

    “不去。”

    二先生也不恼,上前一步,目光转向孟君,最后落在玉善脸上。

    “带着孩子赶路不容易,寨子里有热饭热汤,歇一晚再走也不迟。”

    李闻白往前踏了一步,哨棒抵在二先生的肋骨上。

    “想找死吗?”

    二先生虽被李闻白的气势所惊,但仗着是自己家的地盘,也不怕。他偏了偏头,往李闻白身后的孟君身上多看了一眼。

    “我们马老大说了,请的是客,不是仇人。去寨里喝碗酒,交个朋友,比在荒山野岭里被狼叼走强。”

    李闻白哨棒朝他膝盖挥去。

    二先生跳开几步。

    “既然不愿意就算了。我们马老大说了,几位什么时候想通了,寨门随时开着。”

    他往后退了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小的就不耽误诸位赶路了。”

    临走丢下一句,笑得意味深长:

    “咱们后会有期。”

    他带着人往山路一侧退去。

    经过队伍时,他偏头看了崔货郎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崔货郎想求救又不敢开口。李闻白刚才的表现,让他有个清晰的认识,这人是杀过人的。

    二先生走后,队伍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断头崖的土匪是把他们当囊中之物了。

    他们早就被盯上了,人家也随时能动手。

    冯富商提议:“余头……给点钱打发了?我出。”

    余老四摇头:“他要的不是钱。”

    一旁的覃氏闻言,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儿子烧刚退,一点精神也没有。

    又抬头看了看孟君。

    刚才二先生看这女人的眼神,她记着呢,像狼盯着肉。

    土匪不要钱,那就是要人了。

    土匪要的人是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生出一团火来。

    要不是她,我们能进瘴气林?我儿子能生病?

    要不是她,独眼龙能盯上我们?

    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

    “土匪要的是她!”

    她手指向孟君。

    “把她交出去,咱们平平安安到广南。”

    覃氏的话落音,众人皆没了言语。

    有人望天,有人朝地,就是没人跟孟君三人对视。

    覃氏能想明白的,其他人自然也能想明白。只是没人说出来而已。

    韦阿二一把拽住覃氏:“你疯了!胡说什么!”

    覃氏甩开他的手,眼神锋利,饶是好勇的玉善都被看得心生寒意。

    “我胡说?难道不是吗?人家要的是她,又不是我们!把她交出去,咱们都能活命!我们一家跟她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陪她冒险?”

    “够了。”余老四开口。

    覃氏哪会够,她欲再言,被韦阿二捂住了嘴。

    余老四扫了众人一圈。

    “马帮有马帮的规矩。上了我的马帮,就是我的人。我不能把客人交出去。要走就走,不走就留下。留下的,后果自负。”

    “凭什么是我们走,不是她走?”覃氏摆脱韦阿二的钳制,脱口而道。说完她又看向冯富商,毫不掩饰鼓动着他。

    “把她们三人赶走,土匪去追他们,就不会盯你的货了!”

    冯富商一遍一遍地摸着骡子的背,就是不接话。

    李闻白嘲讽地冷笑一声。

    孟君神色淡淡。其实从二先生一伙人出现那刻起,她已有了脱队的打算。瓦窑村的事,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只是听到同行的人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她还是有些难过。

    玉善气得脸通红,提着哨棒要冲上去,被孟君拉住了。

    孟君看向李闻白。

    李闻白读懂她眼中的意思,但他轻轻摇摇头。

    现在还不是脱队的好时机。

    僵直了片刻,余老四挥了挥手。

    “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气氛低沉且压抑。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野鸡弯。

    这里向北是山路窄道,向南是森林,向西是山地高坡,向东是悬崖峭壁。

    走在最前边的余老四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来。

    原来弯道那里站着好些人。

    十几个俍兵,人手一杆竹枪。

    打头的俍兵头目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落在孟君身上。

    孟君垂下眼眸,神色平和。心中却明白,这次恐怕不是纳厘那么简单,而是冲她而来。

    必定与那藏宝图的流言脱不了干系。褚厚贤早算计好世人逐利而趋的本性。

    头目开口便是官话:“例行盘查。路引拿出来看看。”

    余老四迎上去,从怀里掏出马帮的通行文书,又悄悄往头目手里塞了块碎银子。

    “军爷辛苦,都是正经商人,往广南贩药材的。”

    头目将银子推回去,手指向孟君。

    “这个文弱的,也贩药材?”

    孟君心中冷笑,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