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得善了

作品:《阿姐书》

    贺九成继续道:

    “二公子,就算有军资秘册,孙将军自己会不知道在哪?还要一本书来查?现在孙将军要的就是这个人。你把她扣在泗城,最多从韩安手里换几份清廷的公文。清廷的公文值几个钱?岑家的先祖当初从洪武皇帝手里接过土司印信的时候,可没有剃发易服。”

    岑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马鞭上轻轻敲着。

    他在算账。

    跟鞑子合作,能拿到什么?一座不确定有没有的金山。

    代价是什么?盐马商路断了。

    盐路断了,岑家一年损失多少?

    十座金山都不止。

    他慢慢转向韩安,脸上反倒浮出一丝温和的笑:

    “韩先生,今日的场面,你也看见了。这位许姑娘,不是泗城的地界上能留下的人。今日要是我帮你将她带走,后脚大西军怕就要踏破我这个州府的门。泗城这一亩三分地,庙小,供不起两尊佛。”

    他又说:“我岑家世代,从没替谁当过押送的行户。韩先生要不先回安隆,跟褚师爷把文书备齐了,改日再来谈?”

    改日……改日许孟君就到云南了。

    韩安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二公子,褚师爷……”

    岑煜打断他:“褚师爷的事,就让他跟我阿爸说吧。我刚才说了,我只谈盐引谈商路;谈刀兵,还得与他谈。”

    谈没问题,但问题是要错失抓走这许氏女的良机了!

    韩安想多劝说几句。但岑煜已经不再看他了。

    岑煜看向孟君:“许姑娘,你是聪明人,应该认得清谁是真佛。”

    孟君直视着这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

    “二公子,今日承情。我只是个逃难的人,不是什么真佛。你肯让路,我记着。日后若有机缘,再补谢。”

    她的目光在岑煜脸上停了片刻,又道:“二公子,那岩村的造纸方子,我已经替蓝丰记下来了。泗城的产业,多一项是一项。构皮造纸,成本低。二公子该知道,真正能传三代的,是手艺。”

    岑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孟君会说这个。他把马鞭往手里一拍,笑了一声:“既然这样,这趟浑水我不蹚了。”

    韩安抢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岑煜的俍兵已经往两侧退开,让出了通往剥隘的山路。

    铜锣声响,府兵们收了弩机,整队往山脊上退去。

    韩安站在山路中央,看着离去的岑煜与俍兵,肩背佝偻得更厉害了。他忽然想起褚师爷在他临行前说的话:“韩安,孙振芳死了,我身边能独当一面的人只剩下你。别让我失望。”

    他看了看贺九成,又看了看孟君。忽然笑了笑。

    “贺百总,今天算你赢。但这路还长着呢。褚师爷说了,活书库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别人所用。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两个番役,转身走了。

    马蹄声远。铜锣声歇。

    断头崖的匪徒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箭矢。

    孟君站在路边,心里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在黑夜里摸黑走了很长的路,终于摸到了一扇门的轮廓。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闻白的目光,他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东西,是欣慰?

    他为什么会觉得欣慰?

    来不及问,身边的玉善指着贺九成,摇了摇孟君的袖子。

    “阿姐,所以……他是好人吗?”

    孟君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问题,她还是答不上来。

    好人?坏人?

    这世道,哪有那么简单。

    从梧州到安隆,每遇到一个人,她都在心里悄悄掂量:这个人是好是坏?能信几分?要防多少?

    后来她不这样想了。

    覃氏推出去挡刀,但她护子不要命;余老四守规矩守到近乎无情,但他没有害人的心;杨东是李定国的探子,但他解了他们的危困。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孙将军的人。孙将军要你阿姐去云南,不是为了藏宝图,是为了你阿姐脑子里那些书。这件事,对孙将军有用,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条路。至于他这个人,他不是为了咱们好才来的,他是奉命行事。”

    玉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孙将军是好人还是坏人?”

    “阿姐还没见到他。见过了,才知道。”

    岑煜骑在马上,走了一会,把马鞭往手里一拍,忽然笑了一声。

    “一个清廷的师爷,一个断头崖的土匪,一个连朝廷圣旨都没拿到的将军。三方人马堵在这条山路上抢一个人,我还带了府兵来凑热闹。回去我阿爸问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编。”

    施安闻言抬起头,嚅嗫着想说什么。岑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书是假的,我反而让她走了?”

    施安连忙点头。

    “因为书是假的,人才是真的。贺九成说得对,孙可望要的不是书,是能把这些书再写出来的人。

    清廷要的也不是书,是让这些书永远消失。

    两边都在抢同一个人,两边都愿意为了这个人调动兵马穿过别人的地盘。

    藏宝图?金银矿?军资秘册?那都是褚厚贤放出来的屁,用来骗你们这些蠢货替他卖命的。”

    施安不敢抬起头来。岑煜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告诉岑峰,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但他背着土司衙门动兵,这笔账我阿爸迟早要算。他要是不想在祠堂里跪到明年,就安分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岩村的事,让他自己把屁股擦干净。那个造纸的村子,人是他逼走的,水是他截的,闹出人命也是他的账。

    你回去告诉他,限他一个月内把那岩村的人请回原来的寨子,造纸的手艺不能断; 另外,跟下游瑶寨争水的事,让他自己去谈,谈不拢就去找四峒主做中,再谈不拢,由土司衙门裁断; 还有,要是再有人告到土司衙门,别怪我没提醒他,他这个七峒主,不想做就换人。”

    施安连声称是,躬着身子退到路边,翻身上马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