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知道，她今夜已经站到了这张棋盘最深的地方。孙可望不是要她给答案，是要她选边。

    过了好一会，她斟酌着开口：“将军。书里没有‘谁该持玺’这一条。但书里有一句，‘名不正则言不顺’。谁先把名分立起来，谁就先得了天下人的心。李帅说宜缓，未必是错；将军说宜迎，也未必错。错的是，两个都对的人，在同一个时候抢同一件东西。”

    她抬眼，对上孙可望质询一般的锐利目光。

    “将军问我，是因为信得过我能看见这一步。那我说一句将军或许不愿听的话，迎驾诚然急，但若迎驾前，将军和昆明那头先裂了，那道圣旨还没到云南，人心先散了。那时迎来的不是皇帝，是又一个要分出高下的‘主’。”

    孙可望盯着她，良久，忽地笑了一下。这笑倒有了几分真。

    他偏过头，扫了案侧的方于宣一眼。

    方于宣连忙也跟着笑了。

    “看把你吓得。”孙可望摆了摆手。

    “回去继续默书吧。《大明会典》的赋役卷，尽快默完。孤有用。”

    “是。”

    孟君退出去后，花厅里静了一会儿。

    方于宣低声道：“将军，许姑娘这话……”

    孙可望打断他：“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用，也危险。盯着她。她和李定国的人，有没有来往。”

    “是。不过，我看这位许姑娘每日除了赶路就是默书，安分得很。倒是她身边的那位李兄弟，恐怕不简单……”

    “哦？”孙可望抬了抬眼。

    方于宣看向一直立在一侧没说话的韦水。

    韦水上前一步，道：“启禀将军，您上次屈尊招揽他，他却不为所动，属下就觉得奇怪。为了安全起见，属下派人私下调查了一番。”

    “讲。”孙可望对韦水的擅自调查，并不责怪。

    “南京弘光朝典籍厅，从弘光元年到南京陷落，任职的典籍共有四人，是有一个叫李闻白。但他通文墨却不懂武略。”

    孙可望没有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还有他的身手。”

    韦水继续道：“他的棍法，是辽东边军的路子。属下问过几个早年从辽东退下来的老兵，都说这种棍法，只有辽东镇的边军才练。箭术也极精，上次贺九成也说了，他箭无虚发。”

    “辽东……”孙可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沉沉。

    “吴三桂开关之前，辽东镇的边军，后来大多降了清。”韦水道。

    方于宣接过话：“将军还记得前阵子从庆远方向传来的那个谣言吗？说大西军队伍里混了个清廷内奸，高个子、会使弓、辽东口音……虽然这个谣言有目的性，但不可否认，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花厅里静了一瞬。

    “你们怀疑他是清廷的人？”孙可望问。

    韦水道：“属下不敢断定。但这些特征，和李兄弟都对得上。而且他跟着许姑娘，目的不明。”

    孙可望想了想，摇头：“他若真是清廷的人，褚厚贤不会中那一箭。”

    “将军说得是。”方于宣点头。

    “但也有可能，是苦肉计。”韦水坚持。

    “苦肉计？”孙可望摇头。

    “用一个能在红水河隘口干掉二十九个番役的人做苦肉计？褚厚贤没这么大本钱。真有这种人，他舍不得往孤这儿送。”

    韦水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那……将军的意思是？”

    “查。查他的底，查他的家人，查他和谁来往。但不要惊动他。”

    他停一下又道：“还有，那个谣言，是谁放出来的，也查一查。庆远方向……褚厚贤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是。”

    孙可望转头看向方于宣。

    “你方才说，许姑娘安分。”

    “是。”

    “她安分，是因为她没什么好藏的。她父亲是许维哲，家世清清楚楚，脑子里的书更是清清楚楚。”方于宣道。

    孙可望轻嗯了一声。

    方于宣迟疑了一下，“那许姑娘那边……”

    “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跟清廷的人走太近。除非……她自己也不知道。”

    方于宣心里一凛。

    “将军是说，许姑娘可能被蒙在鼓里？”

    “未可知。”

    “为保险起见，那许姑娘咱们还用吗？她脑中的书……”

    “书？”孙可望却忽然笑了一声。

    “书有什么好看的。天下会背书的人，孤帐下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孤留她，一开始可能为了书，现在却不是。”

    方于宣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孙可望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云南舆图前。

    “这一路，你不是也见识过了吗？虽然她极力藏拙，但还是露了馅。山川形便、势力交错，她无不心中有数。这些都从哪来？”

    方于宣想了想：“是她背过的书。”

    “是，她背过书。可她背的不只是字。”

    孙可望眼中精光一闪。

    “更难得的是，在她脑子里不是孤零零死的一行字，是连成片的活的地图。哪条水从哪流，哪座关卡着哪条路，哪个土司管着哪块田，谁喂得起养不活多少兵，这些，孤帐下多少将军都未必讲得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于宣想明白后一阵骇然。活用两千三百余部书，这简直……太可怕了。

    “方才在这花厅里，孤问她迎驾是好事还是祸事，她一条一条给我分析得明明白白。孤问她李定国的话是忠言还是什么，她不选边，却点破了最要命的一层。这种眼光，这种判断，这种在刀尖上说话的分寸，你有吗？孤帐下的将官，有几个有？”

    方于宣低下头：“属下……不及。”

    “她背了两千多卷书，又从梧州一路走到云南，见了土司、见了流民、见了土匪、见了清军。书里的道理和路上的见识，在她脑子里揉在了一起。”

    孙可望忽然一笑。

    “她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个会背书的人。她不知道，她已经是一个上懂典章制度、下懂田赋农桑、外懂山川形便、内懂人心博弈的人了。”

    他走到墙边，看着舆图。

    “若是个男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若是个男子，她可以做幕僚、做参赞、甚至做一方大员。

    但她是个女子……

    是女子也好，威胁没那么大。

    “所以你说她脑子里的书值钱？错了。她脑子里的书，印出来谁都能读。但她这个人，只有一个。”

    他似赞似叹一声：“谁得到她，谁就得到了一个能治天下的脑子。”

    韦水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过来。

    “她自己，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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