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不愿意走的原因

作品:《被迫嫁给病秧子

    阿薇先去水井旁,打了桶水冲干净手上的泥沙,手上那些被小石子划破的伤口虽然还在疼,但是已经不流血了。

    这样就没必要去打扰慧娘,不过她也该去厨房一趟,吃了花农塞给她的馒头,她的肚子不仅没有满足,反而更饿了。

    厨房在后院东南角,她好像,确实,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过厨房还是很好认的,只要循着味道就能找到。

    阿薇刚走出园子,小径前方就出现了慧娘的身影,她走得很急,不知要去做什么。

    她怕碍事,就连忙侧身让开,可慧娘却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眉头皱得更紧:“管家叫我带你去包扎,我找了你好久,快跟我走吧。”

    慧娘说完转身就走,阿薇连忙说:“没事。”

    没必要这么麻烦,大家都这么忙,没必要还要为了她做些多余的事。

    慧娘转头看着她,神色还是那样呆滞,脸上所有的肉却和嘴角一样垂了下来,好像阿薇说的那句话对她来说是一个更沉重的负担。

    阿薇双手交握,挡住了自己的手指。

    她注意过慧娘的手,上面的伤疤和茧子交错密布,还有冬日的冻疮,到了夏日也还肿胀着。可慧娘也没有包着手去干活呀,她这不过是些小伤,还是因为她自己不会干活伤的,就不必去包扎了。

    “真的,没事的。”

    慧娘递给她一个小瓷瓶:“给,你自己涂,这也是……管家给的。”

    阿薇接过那个瓷瓶,不用仔细闻,就能闻到一股橙花和芝麻的味道,曾经在檀画的身上闻到过好几次。

    是阿娘给的?阿娘知道了?

    阿薇咬住牙对慧娘说:“谢,谢,你。麻烦,你了。”

    慧娘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今日你还是去扫落叶,扫完了就去渠山厅,那里也有很多活。”

    阿薇看了眼慧娘,可她已经转身走远了。

    要去渠山厅,可万一遇到她父亲,她……还不想见。

    阿薇坐在路边,将瓷瓶里的油倒出来一点在手心,没有搓开,就这么捧着,看着,发起了呆。

    她以为,别人能做,她也能做的。杂役又有什么难的,不过是打扫庭院罢了,趴在地上擦擦地,又能累到哪里去。

    可每日每日这样做下去,叶子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根本没有尽头。

    阿薇看着自己的手,她右手指腹上已经有一道明显的勒痕了,那是拉弓时被弓弦勒出来的。她当时看见这道勒痕时并不觉得有多丑陋,或是想要除掉这个痕迹。

    她觉得很荣耀。

    可她要怎么为捡落叶的伤口而感到荣耀呢?

    或许做一个打扫得最快,最干净的杂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因此而刻在身上的伤疤,总是叫人觉得苦涩。

    所以,她真的要继续做一个杂役吗?

    “你怎么还在这里?”

    慧娘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阿薇立刻握紧手心背在身后站了起来。

    慧娘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深究,只是递给她一个油纸包:“你的早饭,以后记得自己去取。”

    阿薇羞答答地接过,她本来就是想去的,只是刚刚在想些事情。

    “嗯,知道,谢……”

    “好了,不必再说,快点吃完就去干活吧。”

    慧娘叹息了一声,看着有几分不耐烦,摇摇头离开了。

    阿薇抱着纸包,里面似乎是羊肉夹饼,香得扑鼻,不像是会给做杂役的下人吃的。

    羊肉很贵,她还是知道的。

    看来也是她阿娘给的。

    真是……她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啊。

    阿薇把瓷瓶塞进怀里,回到浇花亭边,将羊肉夹饼放在亭子里后便去花房拿麻袋把落叶都扫进去,再拉回花房存放起来。

    就这点活,她干了一上午,只好在去渠山厅的路上边走边把羊肉夹饼吃了。

    等到了渠山厅,夹饼还有一半没有吃完,她便用油纸包住,打算放到晚上再吃。这样她就可以不必再跑一趟厨房,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了。

    阿薇将夹饼塞进怀里,听着渠山厅里洒扫的水声,循着声音去找慧娘,问问她究竟要干什么活。

    院子里确实有十几个女使正跪在地上擦地,或是用掸子扫去摆设上的灰尘。可哪里都不见慧娘,她踌躇着看过每一个女使,她们都头也不抬,分明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却没有一个理会她的。

    那她该去问谁呢?

    “阿薇,你……”

    这,是阿娘的声音。

    她不敢转身,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阿娘就站在她身后。

    难道慧娘叫她来渠山厅是阿娘指使的吗?

    “傻孩子,傻孩子。”

    沈荣华扑上来要抱住阿薇,可见她身上的衣裳,一身粗麻也就罢了,不知沾了多少雨水和泥巴,比其他女使身上穿得都要脏。

    她拍打着阿薇身上的泥和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怎么这么傻,你爹犯蠢,你还顺着他,真的去做杂役。我看看。”

    沈荣华捧着阿薇的手,看见上面的伤口,气得捶了阿薇几拳,把她往屋里拽:“走,我们今日就走。”

    阿薇死死抱住柱子不放,她不打算走。

    她不想走,更不想认输。

    沈荣华回身,猛地抬手打了她一巴掌,打得阿薇偏过了头,看她没哭,自己却哭着将她搂进了怀里。

    阿薇什么也不想说,不想解释。她就是赌气,就是不愿意低头,可她没法和她阿娘这么讲。

    “跟阿娘走,咱们回扬州,你别怕,你父亲只是嘴上说得狠罢了。”

    “不。”

    阿薇不敢去抱沈荣华,她的手会弄脏了那一身华美的衣裳。

    “不走,我想,留下。”

    这里有慧娘,有花农们,还有无数个女使仆役,他们都还在,都没有逃,怎么偏偏她就要逃了。

    而且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是抵了身契被家里人卖进来的,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她有这么多退路,她还要怕的话,也太没用了。

    “阿娘,我可以的。”

    沈荣华气得发抖:“你可以,我不可以!我不行的,阿薇,我心都碎了呀

    。”她抓着阿薇的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昨晚上我就做了噩梦,梦到你淋着雨,饿着肚子,又冷又累……我,我吓得从床上爬起来,就想去找你,看看你……”

    沈荣华摸着阿薇的脸:“看你,脸冰成这样,手都裂了,你这是在用刀子扎我的心,想叫我去死啊!”

    阿薇没什么话可说了。易地而处,若是她阿娘去做了苦役,她的心也会碎掉的。可她就是想再试一试,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也可以做好的,不会再叫自己受伤。

    檀画也上来劝:“大娘子,您当心身子啊,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沈荣华挥开檀画:“有什么好当心的,生下来了又如何,反正也护不住,还不如不生的好。”

    “阿娘!”阿薇把脸靠在沈荣华脸上蹭了蹭:“别说,胡话。”

    沈荣华戳着阿薇的脑袋:“你才说胡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养你这么大,就是叫你去做苦役的?”

    “不是,不是……”

    阿薇拉着沈荣华,叫她看那些还在打扫的女使们,看她们粗糙的手,麻木的脸。

    沈荣华看了一眼就撇过了头:“你叫我看这个干什么?这世上每个人的命不一样,阿薇,你和她们不一样,你不需要做这些的。”

    对,人和人不同命。

    “可,我……我试了,很难。阿娘,他们很难,很辛苦。我可以,不做,但我想试试,受点伤,也没,没关系的。”

    沈荣华耐心听完了阿薇的话,可她还是摇头:“阿薇,你为阿娘想想吧,啊?好不好?回屋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好好上药,就当阿娘求你了,好不好?”

    阿薇无奈叹气:“阿娘……”

    “你跟你父亲置气,你赢了又如何呢?还是你真的把他当仇敌了,他只是嘴上装得狠罢了,可他也是你爹,昨晚他也没睡……”

    “咳!”满江波突然出现在门口,重重咳嗽了一声:“你不去干活,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走过来拉开沈荣华,抓着她的手困住她,对阿薇还是像之前那晚一样冷冰冰的:“怎么?受了点伤就来找你阿娘哭了?”

    沈荣华气得快晕过去了,捂着头倒在满江波手臂上。

    满江波只好把人抱起来,语气透露出几分无奈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阿薇看沈荣华缓过来了,留下一句:“我才,没哭。”就跑出了渠山厅。

    满江波看阿薇跑远了,抱着沈荣华进了屋子里,把她放到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给她喂水。等她喝完后,颇为志得意满问道:“怎么样?我就说了,她不会服软的。”

    沈荣华捂着头,声音还是很虚弱:“你明知道,又何必如此?”

    “让她干干活不是也挺好的,现在叫她知道这世间万般苦楚,总比日后不得不吃苦强。”

    沈荣华闭上眼睛,她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可她还是不理解满江波:“你为什么总觉得阿薇不行,觉得她日后一定会吃苦?你既然知道江家苦,又为何偏偏把她送过去?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心疼她,还是恨她不如你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