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骊珠

作品:《被迫嫁给病秧子》

    沈荣华自诩是全天下最了解满月薇的人,可今日还是读不懂她了。

    “阿薇,你是想说仆役们吃不上粳米,太可怜了吗?”

    不是的。

    “米,太!贵!”

    沈荣华这才点点头附和:“的确,这个月又涨了些价格。虽然咱们家还好些,就是不知道你姨母带的钱够不够,不然待会我们吃完饭,带些东西去看看她们吧。”

    也好,也不知道林灵竹最近怎么样了。

    阿薇点点头,拿过盆子,加上水,揉搓里面的米粉。

    沈荣华看着阿薇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由想到了昨日满江波在渠山厅说的话。

    “我是恨她,恨她不够聪明、不够勇毅、不够狠心,我恨她为什么不能比我更强,这样我就可以更轻松一些。难道我希望她变得更优秀,是错吗?”

    “你的意思是,我?慈母多败儿了?”

    “我不和你说这个。我只问你,你希不希望自己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像骊珠一样被含在嘴里?”

    “……”

    “我一直觉得我的女儿,她虽然身为女子,却是个脊梁骨比世上大半人都硬的硬骨头,她是绝对不会想要一辈子只做一颗骊珠的。”

    骊珠啊,是华美珍贵到连龙这般的神物都觉得宝贝的东西,可是阿薇,你却看不上,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阿薇做好了一屉团子,自己尝了一个,觉得好吃,就分给了沈荣华和其他人,一人一个,都可以尝尝。

    沈荣华食不知味,捏着团子勉强笑笑:“真好吃。”

    檀画也被分到了一个,拿着吃得津津有味:“天!姑娘是第一次下厨竟然做得这样好,这团子皮软而不黏,馅儿也香,分量刚刚好,跟做了十多年的师傅手艺都不相上下呢。”

    自然不是第一次了。

    家里的厨房她之前没进过,是她去钱飞文家里玩的时候,钱伯母教她的。她当时也做了好多次,叫钱飞文磨了好几袋粳米才勉强学会。

    阿薇咬了一口团子,吸吸鼻子:“好吃,就好。”

    沈荣华听了檀画的话,这才醒过神来,狐疑地看着手里的团子,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真有这么好吃吗?

    “是啊,比我做得还强呢。”

    “嗯,嗯,不甜腻,香味也足。”

    厨娘和做饭的师傅都在夸,沈荣华的怀疑也渐渐消散,又咬了一口,将皮和馅都吃进嘴里,嚼上几口之后也惊叹起来:“阿娘真没想到你居然在厨艺上有这么高的天分,天呐,真是,真是……要不你再做些,咱们带去给你姨母尝尝。”

    沈荣华推着阿薇到桌前,叫人再拿些米粉来。

    阿薇实在推辞不了,就又多蒸了两屉。

    沈荣华激动地不行,兴致勃勃地跑到库房去说要挑个礼盒把团子装起来。

    阿薇坐在厨房院子里的桌边,撑着下巴看着众人吃完团子后又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她看着就觉得屁股痒,坐不住,也要去做些什么才行。

    方才她去问了采买粳米和杂谷的价钱,只听他说五十石、八十石的,她还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便自己走去了粮仓看看。

    粮仓底下架空了,她小时候常躲在里面扮家家酒,现在每每经过,她都会捂住自己的侧脸。

    实在是羞耻,幼时的她怎么这么蠢!

    粮仓门上挂着大锁,看门的老仆就在附近,阿薇把人找来打开粮仓门,一股扑鼻的霉味让她立刻堵住了鼻子。

    这味道甚至比仆役的住处还要重。

    可开门的老仆却像闻不到一般,还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位老仆也是禁军中退下来的,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了,每日就是喝喝酒,吃吃花生米,也没什么别的事了。

    阿薇看他一点也不心虚,好像真的闻不到霉味一般,便也没有问他,先循着霉味进到里面。找到味道最重的一间房,里面还插着个名牌,是存放粳米的隔间。

    可她路过时已经看到一间是存放粳米的了,这里怎么又有一间,明明从数量上看,粳米应该是最少的才对。

    她打开一袋闻了闻,果然不错,霉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而且米粒的一端已经长满了青绿色的霉斑。

    她数了数,这屋子里的粳米足足有近一百石了。她又拆了几袋,有的发霉严重,有的只是沾染了霉味,但还没有长出霉斑来。

    检查完后她又去到了另一间存放粳米的隔间,这一间的味道和粳米的数量都少了很多,她拆开来确认了,都没有发霉,还有一股清润的米香。

    其他的隔间她也去了,都没什么问题。

    离开粮仓,老仆便把门重新锁上,回他的躺椅上继续抓花生米吃。

    她思量过后,还是没直接过去问这个看守的老仆,想着团子该蒸好了,就直接去了厨房寻沈荣华。

    沈荣华挑了一个黑檀木的盒子,把里面的珍珠倒了出来,清理干净,垫上了荷叶,小心翼翼地把团子夹到盒子里。

    “米,霉了。”

    “嗯?”

    沈荣华歪着头看向阿薇,一旁的檀画也听见了,投来了相同的目光。

    阿薇深吸一口气:“粮仓,米,发霉。”

    沈荣华拿着筷子直起身,还是用那种仿佛不认识眼前人的目光看着她:“你去粮仓做什么?”

    这也不要紧,要紧的是,阿薇又重复了一遍:“米,坏了,好多。”

    沈荣华点点头:“我知道,我是问你怎么突然想到去粮仓?”

    竟然是知道的,不,应该说,果然是知道的。

    “好奇。”

    沈荣华回身将盒子盖好,交给檀画后回身拉上阿薇:“走,先换衣裳,去马车上说。”

    换的似乎是套新衣裳,说是扬州新送来的料子,绣娘足足绣了一个月,在缎面上绣了上百只飞鸟和蝴蝶。

    阿薇穿在身上,却总有一种穿不住的感觉,好像随便一抬手,衣袖和衣襟就要滑开了。

    更难受的是,她穿上没多久,手上的疤痕就把绣线给勾破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破开的地方藏起来,不敢叫沈荣华看见。

    沈荣华倒没注意,掀开车帘看着外头:“好久没出门透透气了,街上热闹了好多。这附近有家米行,生意还不错,咱们去看看,若是看着好就买些给你姨母送去。”

    要去米行啊。

    好像以前也去

    过的,只是那时候她贪玩,根本不愿意进去,只在马车上一直催促阿娘快一些,别耽误了出城的时辰。

    今日第一日走进去,里面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沈荣华用取粮的工具从一个格子里取出些米粒来给她看:“这是府里进的粳米,看起来淡白偏红,形状尖细,价钱是三百四十五文一石,可这不过是下等粳米。”

    她又绕道另一边,叫米行的人取了另一种米来看:“这是湖州产的十里香,粒白,莹润,煮出来的饭油润香甜,是上品,价格也翻了一倍。”

    那她们平时吃的便是下等粳米了,可即便是下等,若是用不完,就该少进些,或是多多给人吃了,怎么就能放到长霉斑了呢?

    沈荣华要了十石十里香叫米行的人送去沈荣丽的宅子,又和阿薇说:“咱们平日里吃的都是太湖的箭子稻,有价无市,也就是你平日只吃半碗就剩下不要了的。”

    阿薇挠挠脑袋,回忆着那什么箭子稻的米,应该是长得细细长长的,当时她觉得很干巴,就不大愿意吃。

    原来是这么珍稀的东西吗?

    回到车上后,沈荣华才说起粮仓里那些发了霉的米:“那些本都是年初低价采购的下品米,若是今年年成不好,便不用再去买高价的粮米,可以拿出来给下人们吃了。这几日雨水多,发霉了也是常事。”

    “可,病了,怎么办?”

    沈荣华看着阿薇的眼睛,语气不悲不喜:“那是命,他们是不会生病的。”

    “他,他们?”

    太残忍了。

    “他们”和“我们”原来隔着天堑。

    沈荣华摇着头:“阿薇,你太善良,太干净了,如果你出身在普通人家,对你来说就是灾难。你托生在我肚子里,只有在咱们这样锦衣玉食的人家,你才有活路。”

    “慧娘……”

    阿薇又想起了慧娘,她也很善良,是个很好的人。

    沈荣华:“她的命不错,从北边逃荒过来,我在法云寺外遇到就捡了回来。那时候她衣衫褴褛,脚上都是茧子,里面嵌满了碎石,嘴里都是口子,话都说不出来了。现在在府里做活,有片瓦遮身,于她而言就已经很好了。”

    阿薇不敢细想沈荣华的话,那该有多难过呀,老天就没长眼吗?祂看不见吗,这么多人生不如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精致的裙摆,想了一路还是想不通。

    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有人做错了,可是是谁?又该怎么办?

    到了沈荣丽的宅子,檀画先去叩门,没想到来开门的居然是林灵竹,惊叹道:“表姑娘,您怎么亲自来开门呢!”

    沈荣华在马车里听见,撩开车帘看向外头,见林灵竹站在门内,撸着袖子,一身粗布衣裳,精神头倒比之前好了许多。

    阿薇连忙跳下车,见林灵竹笑着迎了出来也很是不敢置信,她还以为林灵竹会每日以泪洗面呢。

    “表姐,姨母,你们来了,快请进。”

    沈荣华笑着点点头:“许久不见了,也不知道你们在东京过得怎么样了,这不快端午了,就送些团子,粽子来。你母亲呢?她在家里吧。”

    “在的,在屋里编彩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