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管里的冷风彻底停了。

    那种带着机油味的腥风被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劣质香烟味强行压了下去。

    高跟鞋踩在金属管壁上的“咔嗒”声越来越清晰。

    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女人从管道深处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这里的照明极度昏暗，全靠外面肉壁上那些惨白色的晶体提供光源。女人手里捏着一根黑色的细长烟管，没点火，但烟嘴处正不断往外飘着猩红色的火星。

    火星落在金属管道上，直接烧穿了厚达半米的星陨铁，留下一个个边缘平滑的黑洞。

    林恩右手握着短杖，左手死死按在口袋外侧。

    肋骨断裂处的刺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他把涌到嗓子眼的血沫子强行咽回肚子里。

    这女人不简单。

    不远处的肉壁上，那个被“退货协议”病毒感染、已经彻底变异成触手怪的十二翼天使，突然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抽打。

    它庞大的肉块上挤出的几百颗浑浊眼球，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旗袍女人。

    紧接着。

    这头连底层逻辑都崩溃的高维杀毒软件，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耗子，几十条长满吸盘的触手疯狂扒拉着周围的酸液肉壁，拼了命地往最深处的缝隙里钻。

    不到五秒钟，庞大的怪物硬生生把自己挤进了一条只有半米宽的裂缝里，连个气泡都没敢冒。

    林恩大拇指摩挲着短杖的木纹。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女人连看都没看那只发疯的天使一眼，光靠身上的味道就能把高维污染源吓退。她刚才说弗拉梅尔借了她的钱。

    神界高校的校长，造星际定位器挖穿地核，居然要靠借高利贷？

    这女人绝对不是主服务器的程序。程序不放贷。

    “大姐。”

    林恩用短杖撑着地，站直了身体。

    “这地方全是酸水和碎肉，你的高跟鞋踩在这里，容易打滑。”

    女人走到管道口边缘，停下脚步。

    她抬起手，把烟管凑到唇边。

    “你胆子很大。”

    女人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灰白色的烟圈。

    烟圈在空气中没有消散，而是迅速扭曲、重组，变成了一排排散发着金光的通用代码，随后像下雨一样砸在林恩脚下的肉壁上。

    滋滋滋。

    刚才还不断分泌黄色酸液的肉壁，接触到这些代码的瞬间，直接碳化成了一地黑灰。

    “把我名下的资产搞得一团糟，还敢站在这里跟我套近乎。”

    女人夹着烟管的手指往林恩的方向指了指。

    “弗拉梅尔那个老东西，当年为了挖这条排污管，拿整个神界高校的产权做抵押，从我这里借了三千万高维神石。”

    女人弹了弹烟灰。

    “现在他死了。这所学校，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头史莱姆，包括你。”

    女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都是我的私有财产。”

    林恩扯了扯嘴角。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张已经被圣光燎黑边缘的出货单拍在了旁边的管壁上。

    “大姐，你这账算得不对吧。”

    林恩指着出货单上那个鲜红的印章。

    “弗拉梅尔把我们当成润滑油，卖给了天国前哨站。这上面有他的签字，也有天国主服务器的质检章。”

    林恩盯着女人的眼睛。

    “你名下的资产，早就被天国的人搬空了。你来找我算账，不如去天上找那帮长翅膀的要账。”

    女人没有看那张出货单。

    她慢条斯理地把烟管在金属门框上磕了两下。

    “天国欠我的账，我自然会去收。”

    女人抬起眼皮，目光直接锁定了林恩的左手。

    “但我现在，对你更有兴趣。”

    “你刚才糊在接引使剑上的那个暗红色光球，很有意思。”

    女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

    “它能无视天国的神圣防御，直接篡改底层逻辑。这种级别的病毒，连深渊底下的那些老怪物都弄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把它卖给我。”

    女人开出了条件。

    “我给你天国前哨站的永久居住权。不是去当反应堆的耗材，是去当真正的神只。我还可以帮你把那头没用的史莱姆，直接拔高到上位独立种族。”

    林恩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发烫。

    之前强行使用拉莱耶门禁卡留下的绿色鳞片轮廓，现在正隐隐作痛，像是要从肉里钻出来一样。

    这女人看上了合成框弄出来的病毒。

    她以为那是个可以批量生产的道具。

    “不卖。”

    林恩拒绝得干脆利落。

    管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女人手里的烟管停止了冒火星。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我没讨价还价。”

    林恩把短杖在手里转了半圈，杖尖重重杵在地上。

    “那玩意不是商品，是针对天国底层代码特制的逻辑炸弹。你想要，我可以给你现捏一个。”

    林恩抛出了诱饵。“但我不要什么永久居住权。我要天国二号反应堆的内部结构图。”

    女人眯起眼睛。

    “你要那个干什么？”

    “它太吵了。”

    林恩直视着女人的眼睛。

    “影响我睡觉。”

    女人愣了半秒。

    随后，一阵极其放肆的大笑声在金属管道里炸开。

    笑声震得管道顶部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好。好得很。”

    女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喜欢跟疯子做交易。你要图纸，我给你。”

    女人伸手探进暗红色旗袍的开叉处，摸出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多面体晶体。

    她随手一抛。

    晶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向林恩。

    “这是反应堆外围和核心通道的结构图。你把病毒交出来，我们两清。”

    林恩抬起左手，接住了那块晶体。

    晶体入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林恩没有马上掏兜。

    “老伯。”

    林恩在脑子里呼叫那个残破的系统。

    “这东西是真的吗？”

    老头破风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看不透......这上面覆盖了一层极高密度的信息伪装......我的权限不够......”

    林恩心里有底了。

    他根本没打算把病毒给这女人。他手里连合成病毒的素材都没了。

    他要的，是这女人手里的底牌。

    林恩右手手腕上的猩红印记猛地一亮。

    一个长宽半米的暗红色合成框直接在两人中间的空气里弹了出来。

    林恩毫不犹豫地把那块透明晶体扔了进去。

    “你干什么!”

    女人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声音拔高了八度。

    “验货。”

    林恩咧开嘴，露出两排带血的牙齿。

    合成框里，粗壮的暗红色血管瞬间缠住了那块晶体。

    【检测到高维欺诈数据接入。】

    【主素材：伪造的结构图（内含高危精神震荡炸弹）。】

    【警告：该物品一旦读取，将彻底摧毁使用者的脑干神经。】

    【是否投入辅助素材进行重构？】

    林恩直接在心里下达了取消指令。

    合成框的血管猛地松开。

    那块透明晶体在半空中直接炸开，变成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烂泥，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管道里死一般的安静。

    “大姐。”

    林恩用短杖指着地上的烂泥。

    “拿这玩意儿骗人，不合道上的规矩吧。”

    女人手里的细长烟管，在这一刻，直接变成了一把通体漆黑、散发着浓烈死气的巨大镰刀。

    镰刀的刃口上，缠绕着无数张痛苦哀嚎的半透明人脸。

    “既然你不肯乖乖配合。”

    女人双手握住镰刀的刀柄，周围的空气被死气压缩得发出爆鸣声。

    “那我只能把你拆了，自己拿。”

    林恩握紧短杖。

    打不过。

    绝对打不过。

    这女人身上的能量层级，比刚才那个发疯的天使还要高出好几个档次。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对方镰刀挥出来的风压都扛不住。

    只能赌一把。

    赌这女人对她的“资产”在乎到了极点。

    “你刚才说，弗拉梅尔把学校抵押给了你。”

    林恩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他指着头顶那片被金光撕裂的肉膜。

    “那你知不知道，天国的收债人，已经在拆你的承重墙了？”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们不仅收活人当润滑油。”

    林恩的大脑飞快运转，把之前得到的所有线索强行揉捏在一起。

    “我刚才验你那块假图纸的时候，顺便看了看里面的底层代码。那是天国用来洗钱的空壳程序。他们利用新生大比做掩护，实际上是在抽干神界高校所在的地核能量。你的账本，早就变成一堆烂账了。”

    林恩在撒谎。

    但他赌这女人无法查证天国主服务器的内部数据。

    女人死死盯着林恩。

    她握着镰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她对钱和资产的执念，远超林恩的想象。

    “如果你敢拿这种事骗我。”

    女人手里的镰刀重新变回了细长的烟管。

    “我会把你的灵魂抽出来，塞进下水道的过滤网里，让你每天过滤那些天使排泄出来的废料。”

    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往管道深处走去。

    “跟上。我带你去上层。”

    “去看看我的资产，到底被那帮鸟人祸害成了什么样。”

    林恩把短杖插回腰带。

    他拖着麻木的左腿，踩着地上的黑色灰烬，走进了那条金属管道。

    管道很长。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种机油味和血腥味就越重。

    管壁上到处都是被腐蚀和抓挠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金色血液。

    走了大约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布满铆钉的金属双开门。门没有锁，虚掩着。

    女人走上前，单手推开了那扇重达几十吨的金属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恩跟在女人身后，走出了管道。

    看清门后景象的瞬间，林恩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天国，也没有什么神圣的前哨站。

    这是一个巨大到一眼望不到头的环形车间。

    车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台高达数千米的、完全由无数具十二翼天使尸体拼凑而成的血肉机器。

    那些天使的翅膀被强行缝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齿轮组。每一次转动，都会榨出大量的金色血液。

    而在机器的最核心位置。

    插着一根粗大的透明软管。

    软管的另一头，连接着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玻璃培养皿。

    培养皿里装满了淡绿色的防腐液。

    防腐液的中央，泡着一个极其巨大的、表面布满金色十字星芒的脑组织。

    无数根神经纤维从脑组织上延伸出来，扎进周围的虚空里，像是在维持着整个神界高校的运转。

    “那是......天国主服务器的物理终端？”

    林恩看着那个巨大的脑子，胃里一阵翻腾。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所学校的黑暗，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女人站在林恩旁边。

    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培养皿的玻璃上撞得粉碎。

    “不。”

    女人转过头，看着林恩。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

    “那是弗拉梅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