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成百上千只死鱼眼，齐刷刷地转动，死死锁定了半空中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天国接引光柱。

    环形车间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胶水。

    暗青色的触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在半空中慢吞吞地盘旋了半圈，然后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猛地朝那道连接着天国前哨站的金色光柱扎了过去。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有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类似钝刀子割肉的撕裂音。

    触须撞进光柱的瞬间，那些纯粹由神圣代码构成的金色光芒，就像是被泼了浓硫酸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一层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海腥味的墨绿色淤泥，顺着触须的顶端疯狂向上攀爬。

    光柱的边缘开始长出一簇簇灰白色的藤壶。

    天花板上那个毫无感情的女人脸播报音，彻底崩成了破音的电子杂音。

    “警告......检测到未知维度入侵......”

    “防御协议失效......污染源正在逆向解析主服务器防火墙......”

    “切断......强制切断物理总线......”

    播报音卡壳了。

    半空中那道金色光柱不仅没有被切断，反而被触须硬生生撑大了一圈。

    那些墨绿色的淤泥顺着光柱，直接倒灌进了天国前哨站的坐标节点里。

    天上下起了雨。

    不是普通的雨水，而是夹杂着金色血液和腐烂内脏的腥风血雨。那些原本在高维维度维持阵列的高阶天使，连个正脸都没露出来，就被顺着网线爬过去的那股不可名状的力量，直接碾成了肉泥，顺着光柱被排泄到了下方的废墟里。

    林恩靠在残破的金属护栏上，大口喘着粗气。

    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那些绿色的鳞片已经完全实质化，指缝间的半透明肉蹼一直蔓延到了手腕处。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的都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一种带着微弱荧光的暗绿色液体。

    这具身体快要撑不住高维辐射的侵蚀了。

    但他不能停。

    林恩把短杖换到右手，大拇指死死抠住杖柄上的木纹，用指甲翻卷的刺痛感来对抗脑子里那一波接一波的眩晕。

    一把散发着浓烈死气的巨大镰刀，毫无预兆地横在了林恩的脖子上。

    镰刀的刃口上，那些半透明的人脸正在无声地哀嚎，往外吐着冰冷的白霜。

    旗袍女人站在林恩侧后方。

    她身上的暗红色花纹已经完全变成了实体化的血色蜈蚣，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疯狂爬行，对抗着空气中越来越重的深海狂压。

    “你把我的资产彻底毁了。”

    女人的声音不再慵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杀机。

    “现在，你打算拿什么来赔。”

    林恩没有躲。

    他连看都没看脖子上的镰刀一眼，只是用那只长满鳞片和肉蹼的左手，慢吞吞地握住了镰刀的刀背。

    滋啦。

    左手接触到镰刀的瞬间，那些缠绕在刃口上的死气，就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尖叫着缩回了刀柄里。

    女人握着刀柄的手背上，瞬间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白霜，冻得她下意识地松开了半寸。

    “大姐。”

    林恩把镰刀往外推了推，转过头看着旗袍女人。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点烂账。”

    林恩指了指头顶那道正在被墨绿色淤泥疯狂侵蚀的光柱。

    “天国主服务器被强行插了后门，前哨站那边估计已经开始走自毁程序了。这地方马上就要塌了，你拿刀架着我，是打算跟我一起在这里当海鲜罐头吗？”

    女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当然知道局势已经失控了。那根触须身上散发出来的维度层级，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那是连深渊最底层的那些老怪物，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这小子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能随时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疯子。

    “我有一条走私通道。”

    女人收回镰刀，镰刀在空气中重新化作那根细长的黑色烟管。

    “当年弗拉梅尔挖排污管的时候，我顺手在承重墙后面留了个备用节点。能直接跳出神界高校的维度坐标，避开天国的封锁。”

    女人抬起烟管，指着下方那片已经被墨绿色液体淹没的废墟。

    “但我需要能源。”

    “弗拉梅尔虽然变成了脑子，但他脑干里藏着这所学校地底灵脉的控制枢纽，也就是我要的产权密钥。只要拿到那个枢纽，我就能强行启动走私通道。”

    女人盯着林恩的眼睛。

    “你去拿。拿到手，我带你一起走。”

    林恩扯了扯嘴角。

    这女人算盘打得真响。

    下方那片废墟现在就是个高辐射的污染区，那根触须虽然在忙着往天国里钻，但周围游离的深海狂压，足以把任何靠近的低维生物压成肉饼。她自己不敢去摸尸，想让林恩去当这个探雷器。

    “行啊。”

    林恩答应得极其痛快。

    “不过通道的终点坐标，得由我来定。”

    林恩用右手的短杖敲了敲金属地板。

    “我这人脾气不太好。万一你把我带到你的地盘，反手把我卖给天国抵债，我找谁说理去。”

    女人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有的选吗？”

    “我当然有。”

    林恩左手手腕上的猩红印记猛地亮起。

    一个长宽半米的暗红色合成框直接在空气中弹了出来。

    林恩把那只长满肉蹼的左手伸了进去。

    “我只要在心里下达一个指令，把这只手当成素材融了。”

    林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里透着一种纯粹的疯狂。

    “门禁卡里的辐射会被彻底引爆。这根触须的主人，会直接降临一个完整的投影下来。到时候别说你的走私通道，整个晶壁系都得跟着一起重启。”

    “你猜，我敢不敢。”

    女人夹着烟管的手指猛地收紧。

    烟嘴处飘出的火星烧穿了她旗袍的袖口。

    她死死盯着林恩那张苍白、布满汗水，却没有任何退缩之意的脸。

    这小子不是在诈她。

    他是真的敢掀桌子。

    “好。”

    女人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终点坐标你定。现在，滚下去拿东西。”

    林恩收起合成框，把左手从半空中抽了回来。

    他没再废话，拖着那条快要失去知觉的左腿，顺着残破的金属阶梯，一步步朝着下方那片墨绿色的废墟走去。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压迫感就越强。

    林恩感觉自己的肺泡都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带着腐败气味的铁腥味。

    血肉机器的残骸已经完全融化了。

    弗拉梅尔那个巨大的脑组织，现在只剩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肉。那根粗大的暗青色触须就是从这滩烂肉的中心位置钻出来的，此刻正笔直地竖在半空中，不断往光柱里输送淤泥。

    林恩走到烂肉边缘。

    脚下的金属地板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靴底踩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用短杖在烂肉里扒拉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

    别说控制枢纽，连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老伯。”

    林恩在脑子里呼叫那个残破的系统。

    “东西还在吗。”

    老头破风箱般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来，带着明显的虚弱感。

    “在......触须破壳的时候......把最核心的硬质物挤到了边缘......在你右前方三米的位置......有一块没有被腐蚀的金属残片......”

    林恩顺着老头的指引，用短杖挑开了右前方的一块碎肉。

    烂肉底下，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表面布满裂纹的黑色金属方块。

    方块表面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废铁。

    林恩弯下腰，用那只长满肉蹼的左手把金属方块捡了起来。

    方块入手极沉，表面有一种类似冻肉的粗糙质感。

    【检测到高密态加密终端。】

    【是否投入合成框进行解析？】

    林恩没有马上召唤合成框。

    他把金属方块揣进灰袍完好的右侧口袋里。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就像是有一千面牛皮大鼓在耳边同时被敲响，震得林恩眼前一黑，耳膜瞬间破裂，两道温热的液体顺着耳道流进了衣领里。

    天国前哨站的反击到了。

    那道被淤泥侵蚀的金色光柱，突然从内部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白光。

    白光中，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金色十字架，带着足以碾碎空间的恐怖动能，顺着光柱狠狠砸了下来。

    十字架的表面，密密麻麻地钉着无数具背后长着六对羽翼的高阶天使。这些天使还没有死透，正张大嘴巴，发出一种频率极高的神圣赞美诗。

    赞美诗的声音在环形车间里回荡，所过之处，那些墨绿色的淤泥开始大面积蒸发。

    “天国审判武装......”

    阶梯上方，旗袍女人看着那个砸下来的巨大十字架，声音里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那帮疯子居然连前哨站的反应堆核心都砸下来了!快走!”

    女人手里的烟管猛地往旁边的一堵金属承重墙上一点。

    厚达两米的星陨铁墙壁直接融化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林恩没有犹豫。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短杖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朝阶梯上方扑了过去。

    半空中，那根暗青色的触须面对砸下来的巨大十字架，连躲都没躲。

    触须顶端那成百上千只死鱼眼，突然同时闭上了。

    紧接着。

    触须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口子里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涌动着黑色海水的虚无。

    十字架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直接砸进了那道口子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波。

    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那个由无数高阶天使和反应堆核心组成的审判武装，就像是一颗扔进无底洞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那片黑色的海水彻底吞没了。

    嗝。

    触须重新合拢，发出了一个极其拟人化的、带着满足感的饱嗝声。

    随后。

    触须表面那些死鱼眼再次睁开，齐刷刷地看向了正在往承重墙破洞里钻的林恩。

    林恩后背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不是那根触须的视线。

    而是顺着那根触须，从那个极其遥远的、不可名状的深海维度深处，投射过来的一瞥。

    那一瞥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看着一只有趣虫子的冷漠。

    林恩手背上的绿色鳞片开始疯狂增生，甚至顺着胳膊往肩膀上蔓延。他的左眼球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视线里的画面开始扭曲，所有的金属管线和残骸，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条条蠕动的肠子。

    “别看它!”

    旗袍女人一把拽住林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粗暴地拖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

    轰隆!

    身后的承重墙在两人进入通道的瞬间，直接坍塌，将那个洞口彻底封死。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女人身上那些血色蜈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林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肺里的血沫子全咳了出来。

    视线里的扭曲感慢慢消退。

    左眼球的剧痛减轻了一些，但左手上的鳞片和肉蹼并没有消失。

    “坐标。”

    女人站在林恩面前，手里的烟管再次亮起火星。

    “把东西给我，然后告诉我你想去哪。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林恩用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冷汗。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

    “大姐，你借给弗拉梅尔的三千万高维神石，是不是连个抵押物清单都没仔细看？”

    林恩没有把方块掏出来，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女人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林恩靠在墙上，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就在刚才被拖进通道的瞬间，他用仅剩的理智，在脑子里向合成框下达了解析金属方块的指令。

    【解析完毕。】

    【物品名称：弗拉梅尔的废弃终端硬盘。】

    【内部数据：天国二号反应堆废料排放明细、神界高校学生损耗报表。】

    【警告：未检测到任何与地底灵脉、产权密钥相关的高维数据。】

    “意思就是。”

    林恩看着旗袍女人。

    “弗拉梅尔根本没把这所学校抵押给你。他脑子里装的，只是一堆没用的废料账本。”

    通道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女人身上的血色蜈蚣停止了爬行，全部竖起了前半段身体，死死盯着林恩。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被白嫖了。”

    林恩把那个金属方块掏出来，随手扔在了女人脚下。

    “这破烂玩意儿里面连个钢镚都没有。你想拿回你的三千万，靠这个根本没戏。”

    女人没有去捡地上的方块。

    她手里的烟管直接变回了巨大镰刀，刀刃抵在了林恩的胸口上。

    “你骗我。”

    “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我没必要撒。”

    林恩直视着女人那双已经开始泛红的桃花眼。

    “弗拉梅尔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所有人。他算计了天国，算计了这所学校的学生，当然也算计了你这个放高利贷的。”

    林恩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现在手里没有筹码了。这女人一旦发现自己彻底血本无归，绝对会拿他泄愤。

    他必须在三句话之内，给这女人画一张新饼。一张大到能让她暂时压下杀意的新饼。

    “不过，我刚才在下面，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林恩用右手的短杖，轻轻拨开抵在胸口的镰刀刀刃。

    “弗拉梅尔的脑子虽然炸了，但他连接天国主服务器的那条物理总线，并没有断。那条线，现在被我拉过来的那个海鲜大户占用了。”

    林恩往前凑了半步。

    “大姐，你借出去的是钱。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如果你能顺着那条线，直接黑进天国前哨站的后勤仓库......”

    林恩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天国前哨站的家底，够不够偿还你那三千万的坏账？”

    女人握着镰刀的手顿住了。

    她眼底的杀意没有消失，但多了一丝极其危险的贪婪。

    “就凭你？”

    女人冷笑。

    “你连身上的污染都压不住，还想黑进天国的仓库？”

    “我不行。但我手里的病毒行。”

    林恩抬起那只长满鳞片的左手。

    “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我给你现捏一个能直接篡改天国仓储逻辑的脏东西。到时候，里面的东西，二八分账。”

    “你二，我八。”

    女人眯起眼睛。

    她看着林恩，像是在看一个极其罕见的怪物。

    良久。

    女人手里的镰刀化作一阵黑烟消散。

    “好。”

    女人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往通道深处走去。

    “我带你去第七区。那里有我的一处私产。如果你拿不出能让我满意的病毒，我会把你的灵魂抽出来，塞进下水道的过滤网里。”

    林恩跟在女人身后。

    他用大拇指搓了搓短杖的木纹。

    第七区。

    那是神界高校校董会划定的绝对禁区，也是所有高维教职工的居住地。

    林恩把手揣回口袋里。

    他刚才撒了半个谎。

    弗拉梅尔的那个硬盘里，确实没有产权密钥。但合成框在解析废料账本的时候，强行从底层代码里剥离出了一条极其隐蔽的附属信息。

    那是一串坐标。

    一串指向神界高校地底最深处、某个被称为“零号培养皿”的绝对坐标。

    而那个坐标的后缀备注上，写着一个让林恩极其感兴趣的名字。

    【极品耗材储备库——管理员：赵阔之父，赵天行。】

    林恩扯了扯嘴角。

    打了小的，老的终于要露面了。

    正好，手里的史莱姆，也该换个新口味的饲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