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照明晶石表面爬满铁锈色的齿轮，原本柔和的光源被硬生生扭转成暗红色的扫描线。第七区的重力系统彻底崩溃了。碎裂的金丝楠木屑脱离了地心引力，慢吞吞地往上飘。林恩踩着一滩倒流向半空的血水，把短杖插回腰间的皮带扣里。

    “咳......咳咳......”

    旗袍女人趴在残破的柜台底座旁，吐出来的血沫子直接糊了她一脸。她顾不上擦，死死抠着地毯边缘，指甲翻卷出血丝。

    “机械神教的‘格式化’捕捞网......”

    她大口喘着气，声音漏着风。

    “这帮把脑子换成主板的铁疙瘩......他们会把整个第七区切下来......装进他们的逻辑硬盘里......天国的歼星炮打不进来，我们也出不去......”

    林恩大拇指搓着短杖粗糙的木纹。这帮只认代码的铁皮罐头，他早有耳闻。他们不信神，只信算力。赵天行临死前把深海辐射的数据卖给他们，摆明了是想借刀杀人。对付天国那帮长翅膀的鸟人，史莱姆的人脸触手能让他们理智清零。但面对一堆没有视觉神经的摄像头，不可名状的恐惧能顺着网线爬过去吗。这事得试一试。

    刺耳的高频震荡音从当铺正门的青铜墙壁外传进来。那扇连六翼座天使都能挡住半秒的承重墙，就像一块放在热锅上的黄油。一道幽蓝色的等离子切割线从左到右划过。没有爆炸。整面墙壁连同门框，被整齐地切成了一块长方体，重重地朝内砸在地上。砸起满地的碎木屑。

    两台履带式重装机甲碾过青铜墙壁的残骸。机甲上面没有驾驶舱，只有一个装满绿色防腐液的玻璃圆筒。圆筒里泡着半个插满电极的灰白大脑。

    带头的是个类人形的铁架子。没有脸，头部是一个高速旋转的多面体晶状体。胸腔是镂空的，里面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小型核电池。

    “检测到高维混沌变量。”

    类人形铁架子发出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多面体晶状体停止旋转，正对着角落里那坨庞大的、长满人脸触手的史莱姆。

    “变量代号：未知。算力评估：无法解析。逻辑污染指数：临界值。”

    铁架子抬起右臂。手臂裂开，伸出一根闪烁着蓝色电弧的探针。

    “执行最高序列捕获协议。切断物理连接，打包底层数据。”

    史莱姆的几根触手本能地挥过去，却被一层六边形的蓝光护盾死死挡住。触手末端的人脸睁开眼，发出凄厉的哀嚎。

    铁架子毫无反应。

    “声波攻击无效。光学污染无效。已屏蔽感官输入模块。”

    铁架子迈开步子，探针顶端的电弧越来越亮。

    林恩往后退了半步。这帮家伙切断了感官，纯靠底层代码来识别目标。物理防御打不破，那就只能从代码层面撑爆他们。

    林恩左手的鳞片发烫。他走上前，挡在史莱姆前面。

    “哥们。”

    林恩用短杖敲了敲面前悬浮的木屑。

    “你们买数据，好歹得验个货吧。赵天行卖给你们的残次品坐标，能有我手里这原版的热乎？”

    铁架子停住脚步。晶状体再次旋转。

    “逻辑判定：该低维生物具有高维数据交互权限。申请建立临时通讯端口。”

    林恩手腕上的合成框印记亮起。他没召唤框体，而是直接把那只长满肉蹼的左手搭在史莱姆的一根触手上。

    “老伯。把这头海鲜大户的底层辐射逻辑，不加密，全敞开。给这位铁疙瘩朋友传过去。”

    系统破风箱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

    [警告......直接传输深海维度源数据......将导致接收端算力溢出......]

    “要的就是他溢出。”

    林恩盯着那个铁架子。

    铁架子的探针射出一道蓝光，直接连接在史莱姆的触手上。

    “数据接收中......进度百分之零点一......”

    电子音开始出现卡顿。

    “警告。数据包体积超出逻辑上限。正在调用母舰备用算力......”

    “警告。数据结构无法解析。出现无效悖论......”

    铁架子胸腔里的核电池开始发出刺眼的红光。温度急剧升高，周围的空气都被扭曲了。那两个履带机甲玻璃筒里的脑花，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疯狂冒泡。

    机械教的防线不是靠信仰，而是靠算力。克苏鲁的特点就是“无逻辑”、“不可名状”。当你试图用0和1去解析一个完全没有规律的深海混沌时，下场只有一个。死机。

    “滋滋......为什么......0不等于0......”

    铁架子的电子音彻底扭曲成了一种尖锐的摩擦声。它头部的多面体晶状体直接炸裂开来。玻璃碎片混杂着黑色的机油喷了满地。

    履带机甲的玻璃筒也跟着炸开。那半个脑花掉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抽搐。

    铁架子仅剩的左手，硬生生插进自己的胸腔，把那颗滚烫的核电池抠了出来。“逻辑......崩坏......”

    砰!

    核电池被它自己捏爆。

    林恩拍了拍灰袍上的机油点子。这只是几个探路的小兵。外面那层格式化捕捞网还在。天花板上的红光越来越密集。

    林恩转过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旗袍女人。

    “大姐。戏看完了。该结账了。”

    旗袍女人艰难地翻了个身，看着一地冒烟的机械残骸，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你连机械神教的逻辑锁都能烧穿......”

    “别套近乎。我这人脾气不好，耐心也有限。”

    林恩用短杖抵住女人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

    “机械神教要打包这个街区。赵天行那个老狐狸跑路前，肯定把这地方的产权核心给带走了。这地方现在就是个死胡同。但你刚才说，你的走私通道网络，能避开天国的封锁。既然能避开天国，那能不能避开这帮铁皮罐头的捕捞网？”

    女人咬着牙。

    “走私网络的总控节点......在我的另一处资产里......离这里有三个街区......但我现在......走不动了......你把我留在这，你自己也出不去......”

    “谁说要把你留在这了。”

    林恩左手一翻。刚刚机械体炸开时散落的一地零件，还有那颗虽然破损但依然蕴含着高维能量的核电池残骸，全被他扫进了一个暗红色的合成框里。

    “你刚才不是说，你只剩最后一次底牌了吗。那枚被劈碎的铜钱，借我用用。”

    林恩毫不客气地把女人手里攥着的半枚黑色碎铜钱抠了出来，一起扔进框里。

    “系统。给我造个代步工具。要能跑，能扛揍，最重要的是，能在这帮铁皮罐头的逻辑网里隐身。”

    合成框里的暗红色血管疯狂收缩。喷出一团带着机油味和焚香气味的金属烂泥。烂泥蠕动着，变成了一台外形极度扭曲的轮椅。轮椅的轮子是两圈咬合在一起的生锈齿轮。靠背是用白骨拼成的。扶手上长着两只紧闭的死鱼眼。

    【获取畸变载具：盲信者的黄包车】

    【特性：吸收周围的逻辑探测波，将其转化为纯粹的深海杂音。只要坐在上面，机械神教的雷达就会把你判定为一坨不可名状的排泄物，从而主动忽略。】

    【代价：每行驶一公里，需要抽取驾驶者的一两血肉作为燃料。】

    林恩一把拽住女人的后领，像扔麻袋一样把她甩在轮椅上。

    “坐稳了。”

    林恩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头已经把当铺塞满一半的史莱姆。

    “你块头太大。先回神国待着。顺便把赵天行那点存货好好消化一下。”

    林恩抬起手。猩红印记闪烁。史莱姆庞大的身躯化作一滩墨绿色的水渍，直接缩回了林恩手腕的印记里。

    林恩推着轮椅，走到被切开的青铜门前。

    外面的街道已经彻底变了样。原本铺满汉白玉的街道，此刻全被一层银色的金属纳米虫覆盖。天空中悬停着一艘遮天蔽日的黑色星舰。星舰底部，一个直径超过千米的巨大光环正在缓缓转动，往下投放着密密麻麻的蓝色光柱。被光柱扫中的建筑，直接分解成一串串绿色的代码，被吸进星舰里。机械神教的收容作业已经开始了。

    林恩握着轮椅把手，左手背上的鳞片刮擦着白骨靠背。

    “三个街区。”

    林恩看着远处正在被分解的钟楼。

    “大姐。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塞进那艘船的排气管里。”

    就在这时。林恩口袋里那个从废墟捡来的金属方块，发出一阵微弱的震动。一个只有林恩能听到的声音，顺着硬盘传进了他的脑子里。

    “检测到高维权限者......零号培养皿......底层备份已激活......赵天行......坐标已锁定......请求归还......管理员权限......”

    林恩停住脚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方块。赵天行那个老狐狸，临死前居然还留了一手。这废料账本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这下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