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大拇指停止了搓动。短杖粗糙的木纹硌着他的掌心。

    门缝底下的那根黑色尾巴还在缓慢蠕动。尾巴表面的倒刺刮擦着青铜门槛，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被钉死在地上的廷达罗斯唾液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化成了一滩冒着灰烟的臭水。

    林恩看了一眼右手背上的猩红印记。面板上的血红色警告框还在一下下地闪。

    上位独立种族。旧日支配者的直系血脉。

    这名头听着挺唬人。

    林恩左肩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寒气。那颗因果律子弹留下的霜冻正在顺着锁骨往下爬，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这人有个原则。打不过可以跑，但绝对不吃哑巴亏。

    “大姐。”

    林恩用脚尖碰了碰瘫在地上的旗袍女人。

    “第九区的门卫，都是这种不爱穿裤子到处甩尾巴的变态？”

    女人捂着胸口，连连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潮湿的洞壁。她现在看林恩的眼神，比看门缝里那根尾巴还要惊恐。

    “那是......深渊的守门犬......它闻到了你身上的高维辐射......它把你当成食物了......”

    门后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这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无数个水泡在泥沼里同时炸开。

    “食物......”

    水泡音顺着青铜门的缝隙挤出来。

    “你身上的味道太杂了。有时间的铁锈，有廷达罗斯的恶臭，还有......一股让我恶心的海鲜味。”

    黑色的尾巴猛地往回一缩。

    紧接着。

    那扇布满生锈齿轮的青铜大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一股蛮力从里面硬生生撞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

    一只巨大的、布满黑色鳞片的手爪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抠住了门框。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杂着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林恩站在原地没动。

    他单手把那张画着天平图案的羊皮纸从怀里掏出来，两根手指夹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哥们。我是来消费的。这是你们黑市的通行证。按规矩，拿了票就能进。”

    门缝里的那只巨手停顿了一下。

    水泡音再次响起。

    “天平的规矩，只保活人。你把旧日的杂音带到这里，坏了我的食欲。作为补偿，把你左手那条胳膊留下。”

    话音刚落。

    那根黑色的尾巴像是一根绷紧的钢鞭，直接从门缝底部弹射出来，直奔林恩的左手。

    速度快得连空气都被抽出一声尖啸。

    林恩眼皮都没眨。

    这怪物能免疫廷达罗斯的杂音，血脉绝对够纯。硬拼肯定会闹出大动静，到时候把天上那帮铁皮罐头或者天国的鸟人引过来，大家全得玩完。

    既然它要吃。

    那就喂给它。

    林恩不退反进，左手猛地往前一递。

    那只渗着暗绿色黏液、长满肉蹼的左手，直挺挺地迎上了抽过来的黑色尾巴。

    噗!

    尾巴上的十几根倒刺毫无阻碍地扎进了林恩的手掌和前臂。

    鲜血飙射出来。

    但流出来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浓重深海辐射的暗绿色。

    “嘶......”

    林恩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这一下是真疼。骨头都被倒刺给撬开了。

    尾巴上的倒刺像是有生命一样，贪婪地大口吸吮着林恩的血肉。

    门后传来满足的叹息声。

    “对......就是这个味道......混沌的本源......”

    林恩看着自己迅速干瘪下去的左臂，扯了扯嘴角。

    拿我的血打窝？这顿饭怕你胃口太小吃不下。

    林恩右手握紧短杖，手腕上的猩红印记在血液的刺激下，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暗红色的血管直接顺着他的左臂蔓延开来，像是一张大网，死死缠住了那根正在吸血的黑色尾巴。

    “系统。”

    林恩在心里下达指令。

    “这孙子喜欢吸血。用我血管里这点深海辐射做饵，加上它这截引以为傲的上位血脉。”

    “给我造个能让它拉肚子的东西。直接打进它血管里。”

    系统破风箱的声音在脑子里慢吞吞地响起。

    【指令确认。】

    【素材1：宿主饱含深海辐射的血液。】

    【素材2：上位独立种族（深渊守门犬）的活性尾巴组织。】

    【检测到双方血液正在进行物理交互......符合活体合成条件......】

    【正在进行逆向血脉污染......】

    缠绕在尾巴上的暗红色血管猛地收缩。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毒素，顺着尾巴上的倒刺，直接逆流而上，疯狂地钻进门后那头怪物的身体里。

    【获取畸变衍生物：旧日败血症毒株】

    【特性：专门针对高维独立种族的基因病毒。它会把目标血管里的每一滴高维血液，强行转化为一坨发酵的深海烂泥。三秒内让目标的理智中枢彻底当机。】门后的水泡音突然卡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能把人耳膜震破的凄厉惨叫。

    抓着门框的那只巨大手爪开始剧烈抽搐。黑色的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正在迅速腐烂发臭的灰白软肉。

    尾巴上的倒刺失去了力量，软绵绵地从林恩的手臂里滑了出来。

    青铜大门被庞大的身躯撞得剧烈摇晃，门框上的齿轮崩飞了好几个，砸在石板上火星四溅。

    “你......你往我的血脉里......塞了什么东西......”

    门后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惊恐。

    林恩捂着左臂。掌心的肉蹼正在缓慢再生，把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点点填补上。

    他抬起脚，踩在那根还在地上抽搐的尾巴上，用力碾了碾。

    “一点海鲜特产。专门治你们这种乱吃东西的毛病。”

    林恩用短杖抵住青铜门，用力一推。

    沉重的大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缓缓向两边敞开。

    门后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林恩眼前。

    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穿着一件破烂燕尾服的怪物，正抱着脑袋在地上疯狂打滚。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膨胀收缩的巨大肉瘤。

    此刻，那团肉瘤表面长满了一个个暗绿色的脓包。脓包破裂，喷出大股大股带着恶臭的烂泥。

    它引以为傲的上位血脉，在深海病毒的面前，连三秒钟都没撑住，就彻底崩溃了。

    林恩跨过门槛，踩着满地的烂泥和鳞片，走到怪物面前。

    他弯下腰，从怪物燕尾服的口袋里，把那张被捏皱的通行证抽了出来。

    “现在，这票能用了吗。”

    怪物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肉瘤上裂开一条缝，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能......能用......尊贵的客人......第九区......欢迎您......”

    林恩把通行证拍了拍灰，塞回怀里。

    他转过头，看着还瘫在门外的旗袍女人。

    “大姐。戏看完了。还不进来？等那帮铁皮罐头下来请你喝茶？”

    女人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刻意绕开了地上那头还在吐烂泥的怪物。

    林恩没去管她，直接把目光投向了门后的世界。

    这里就是第九区的地下黑市。

    没有天空。

    头顶上方是一层厚厚的、正在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肉壁。肉壁上挂着一盏盏用白骨做灯罩的诡异路灯。散发着惨绿色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焚香、血腥味和机油混合的怪味。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摊位。

    有长着六条胳膊的修罗在叫卖切割好的高维法则碎片；有半机械半血肉的改造人在兜售新鲜的神明眼球；还有几只被剥了皮的地精，正围着一口大锅，煮着一锅冒着蓝光的粘稠液体。

    林恩对这些破烂没兴趣。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黑市的最深处。

    在那层蠕动的肉壁下方。悬挂着密密麻麻的透明胶囊。

    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每一个胶囊里，都装满了一种淡金色的营养液。营养液里，泡着一个闭着眼睛、浑身赤裸的人类。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林恩甚至在边缘的一个胶囊里，看到了之前在第七区当铺里买过他魔药的一个一年级新生。

    十万个神界高校的学生。

    全被打包挂在了这里。

    一条由无数根发光导管组成的巨大光带，连接着这十万个胶囊。光带正在缓慢地从这些学生体内抽取着某种金色的物质，然后汇聚成一条河流，朝着黑市最中央的一个巨大深坑流去。

    “天国的动作挺快啊。”

    林恩大拇指搓着短杖。

    把十万个高潜力学生当成血肉电池，抽干他们的本源。这帮长翅膀的鸟人，玩起献祭来比邪神还要专业。

    旗袍女人顺着林恩的目光看过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完了......全在这了......学校的根基......全毁了......”

    她捂着脸，绝望地哭出声来。

    林恩没理会她的崩溃。他的目光顺着那条发光的导管河流，一直延伸到那个巨大的深坑边缘。

    深坑旁边，矗立着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型十字架。

    十字架的材质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而是由无数具残破的天使尸骸拼接而成的。

    而在十字架的正下方。

    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

    容器里，有一滩正在缓慢蠕动的、散发着刺眼金光的液体。

    林恩太熟悉那东西了。

    那是赵天行临死前带走的那个金属球里的本源。几千个学生的精华。之前被史莱姆一口吞了，这会儿居然被提纯出来，装在了那个容器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国早就派人盯上了他。甚至在他把硬盘喂给机械神教的时候，天国的人就已经在暗中把史莱姆消化不完的残渣给收集起来了。

    林恩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最讨厌别人碰他的战利品。

    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

    在那个玻璃容器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纯白色神官服的无头天使。

    无头天使的背后长着六只残破的羽翼。脖子上的切口平滑得像是一面镜子。

    它手里拿着一张用金箔打造的通缉令。

    林恩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依然能看清通缉令上的画像。

    那是一坨庞大的、长满人脸触手的史莱姆。

    无头天使胸腔里的发声器官正在震动。声音通过黑市的扩音法阵，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回荡。

    “零号培养皿出现高维混沌变量。”

    “变量代号：深海杂音。”

    “天国主机已下达最高裁决令。献祭仪式提前启动。剥离该变量的所有因果线。”

    无头天使举起手里的一把金色长剑。剑尖直指林恩所在的方向。

    “找到你了。异端。”

    林恩摸了摸口袋里那块从黄包车上掰下来的死鱼眼碎片。

    这帮鸟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既然你们把十万个电池全摆在这了。

    那我不给你们的神国添点乱，岂不是对不起这大好的食材。

    林恩把短杖插回腰间的皮带扣里。

    左手手腕上的猩红印记，开始散发出近乎沸腾的热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