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黑色的归星残剑劈了下去。

    没有震耳欲聋的音爆。

    也没有剑气纵横的光影。

    这一剑劈在半空那颗萎缩的巨眼上，就像是一把烧红的裁纸刀切进了一块冻僵的猪油里。

    大殿里的空间在剑刃两侧出现了短暂的错位。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刮过耳膜。

    巨眼表面的黑色甲壳连一息都没撑住，直接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笔直的缝隙。

    紫黑色的血水还没来得及喷涌出来，就被剑刃上附着的魔神级杀意强行吞噬殆尽。

    庞大的眼球被一分为二。

    轰!

    被切开的两半残躯砸在地上，把暗红色的地砖砸出两个深坑。墙壁上那些蠕动的肉膜像是被抽了筋，大片大片地剥落，化作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林尘双手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

    “咳......”

    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顺着漏风的下颌骨滴在剑格上。

    刚刚被魔神级杀意强行催生出来的暗黑色鳞片，此刻正在大面积脱落。鳞片底下没有新肉，只有被狂暴能量撑出一道道裂痕的白骨。

    洞虚境的虚假门槛轰然碎裂。

    他的气息就像是被人一刀斩断的瀑布，直接从九天之上砸回了谷底。

    凝真境。

    甚至连凝真境初期的真气都在溃散。

    经脉里空荡荡的，全是被那股黑色杀意撕咬过的焦痕。右臂那截帝境旧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上面原本残存的一点暗红结晶，现在彻底变成了死灰色的粉末。

    他这具身体，已经不能用破烂来形容了。

    这就是一具靠着执念强行拼凑起来的骨架。

    林尘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扣住剑柄，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的动静。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大殿中央扬起的灰尘，死死钉在刚才巨眼悬浮的位置。

    巨眼被劈开后，底下露出的不是什么控制中枢的阵盘。

    而是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空间裂缝。

    裂缝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种比死寂还要深沉的黑暗在缓慢涌动。

    心核裂缝。

    这东西直通深渊底层的本源海。

    “你以为你赢了？”

    裂缝深处，传出墨渊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因为跨越了太多的空间壁垒，听起来就像是用钝刀子在刮铁锅，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虚弱。

    “你毁了总核的诱饵，截断了十万魔兵的献祭管道。但你这副身子也废了!”

    林尘没吭声。

    他摇晃着站起身，左手拖着归星残剑，一步一步朝那道裂缝走去。

    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长串火星。

    “魔神级的杀意，就算是渡劫境的肉身也扛不住一炷香。你现在体内全是拔不出来的死气，经脉尽断，神魂萎缩。你连走出这个大殿的力气都没了!”

    墨渊在裂缝底下疯狂嘲讽。

    “你就在这儿等死吧，初代。等你咽了气，本座会亲自上来，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磨成粉!”

    林尘走到裂缝前停下脚步。

    他空荡荡的右眼眶里，幽蓝色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道锯齿状的裂缝，突然咧开下颌骨，无声地笑了。

    “笑什么!”

    墨渊的声音变得尖锐。

    “笑你是个捡破烂的蠢货。”

    林尘左手一甩，归星残剑斜插在旁边的地砖里。

    “你拿大夏皇族用龙脉浇筑的底座当诱饵，想把我连人带剑炼成养料。你算计得挺好。但你根本不知道，这底座底下连着什么东西。”

    裂缝底下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林尘猛地伸出那只布满裂痕的白骨右手，直接捅进了那道巴掌大小的裂缝里。

    “疯子!那里面是深渊本源海的倒灌逆流!你的手会化成血水!”

    墨渊的惊呼声刚落。

    林尘的右手不仅没有被融化，反而在裂缝深处精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波动，顺着林尘的指骨传导上来。

    那是一点灰白色的火星。

    火星刚一离开裂缝，整个大殿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地上的紫黑血水在这一刻完全凝固。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悬停在了半空中。

    轮回火种。

    千年前，初代剑帝在王庭防线力竭战死。临死前，他将自身的三魂七魄连同本命剑意强行震碎，化作漫天火种洒向深渊底层。

    那是他留给十万旧部的最后一道引路信标。

    也是他留给自己重头再来的唯一退路。

    大夏皇族当年把地脉卖给深渊，在这上面建了三七号炉和总核。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阵法的最深处，刚好卡在了当年一颗轮回火种沉睡的空间节点上。

    墨渊不知道。

    李长庚不知道。

    但林尘知道。

    当那点灰白色的火星顺着指骨钻进林尘体内的瞬间。

    识海深处。

    那本疯狂震荡的《十万剑修英灵录》猛地安静下来。十万座虚幻的墓碑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

    第三页上，那根被拔出来的暗红骨刺重新浮现，骨刺尖端死死抵住翻腾的黑潮。

    轮回火种的波动就像是一头闯入羊群的雄狮。

    林尘体内那些暴走的、正在撕咬经脉的魔神级杀意，在遇到这股灰白火焰的瞬间，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疯狂地往后退缩。

    “给我滚回去!”

    林尘咬碎了嘴里最后半颗牙齿。

    他借着轮回火种的镇压之力，强行操控体内残存的一点真气，把那些黑色的脉络一寸一寸地逼回右臂的帝境旧骨里。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就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铁锉，在把他的骨髓一点一点刮出来。

    林尘的左膝重重磕在地上，把地砖砸得粉碎。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里渗出的血水顺着下巴连成了一条线。

    火种在经脉里游走。

    所过之处，那些被死气腐蚀的焦痕奇迹般地开始愈合。虽然不能让血肉重生，但却强行稳住了这具濒临崩溃的骨架。

    半炷香后。

    最后一丝黑气被逼回了识海。

    第三页的暗红骨刺猛地往下一扎，将那股魔神级杀意死死钉在了书页里。

    林尘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浊气。

    他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那只恢复了惨白色的右手。

    命保住了。

    虽然境界跌得惨不忍睹，虽然经脉还是脆弱得像一扯就断的劣质麻绳。

    但他还活着。

    而且，这具骨架里，现在多了一丝真正的帝境本源。

    “你......那是什么东西!”

    裂缝底下的墨渊彻底慌了。他能感觉到总核底下有什么极其恐怖的法则正在复苏。

    “你爹留给你上坟用的纸钱。”

    林尘反手一巴掌拍在裂缝边缘。

    灰白色的火种波动顺着掌心直接灌了进去。

    砰!

    那道巴掌大小的空间裂缝发出一声哀鸣，直接被火种的法则强行抹平。

    墨渊的惊怒声被彻底掐断在虚空另一头。

    大殿里恢复了死寂。

    林尘撑着剑站起来，走到巨眼残躯的正下方。

    那里有一块凸起的青铜石板。

    他用剑尖撬开石板。

    下面藏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晶体。

    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内部有一条缩小版的九爪金龙虚影在缓慢游动。

    大夏皇族心核。

    深渊逆流封门阵的真正动力源。也是当年大夏皇族高层跟深渊做交易的铁证。

    林尘把这颗心核抠出来，随手扔进储物袋。

    这玩意儿留着大有用处。李长庚在外面搞那么多事，无非就是想用十万残兵的命，换一颗这种级别的高维渊晶去突破渡劫境。

    现在正品在他手里。

    林尘转过身，看向大殿后方那条漆黑的通道。

    沈青澜的血脚印就停在通道口。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用左手沾了一点地上还没干透的血迹。

    放在鼻尖闻了闻。

    定魂香的味道很浓。但除了定魂香，这血里还掺杂着一股极淡的苦涩味。

    药王峰的引灵散。

    林尘空荡荡的眼眶里闪过一丝冷光。

    老瞎子。

    这个懂得无极剑宗药王峰秘法的老兵痞，从一开始护着沈青澜进来，就不是为了逃命。

    他故意在路上留下了引灵散的痕迹。

    引灵散这种东西，是专门用来唤醒沉睡阵法的。

    老瞎子知道这里有总核，也知道总核底下藏着什么。他利用沈青澜身上《残音谱》的白名单体质，安全穿过了总核的防线，然后把她带进了更深处的三七号炉地宫。

    他想干什么？

    林尘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老瞎子之前的种种举动。

    从天剑城外的残兵队正，到主动掩护他进外环迷宫。这老东西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现在，他带着沈青澜，去触发三七号炉底下的东西了。

    林尘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通道深处，那里隐隐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轰鸣声。

    像是某种庞大的机械正在重新启动。

    进去找他们？

    林尘把归星残剑扛在肩膀上。

    不。

    现在进去，就是被老瞎子牵着鼻子走。

    他现在的状态，连个神海境初期的杂兵都打不过。贸然钻进三七号炉那种满是当年活体实验怪物的地方，纯属找死。

    而且，外面的局势等不了了。

    总核被破，献祭阵法停转。

    李长庚在外面布置的那个想要打开深渊第七层大门的血煞引灵阵，肯定会出现能量断层。

    十万大夏残兵，十三营区的七万炮灰。

    现在全在外围拼命。

    他得先回去，把李长庚那个狗杂种的脑袋拧下来。

    把大夏军部的那些烂账，连同深渊外环的这群看门狗，一起清算了。

    咔啦——

    大殿的穹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失去总核支撑，这个用肉膜和法则临时撑起来的空间开始大面积坍塌。

    巨大的石块混着紫黑色的粘液砸在林尘脚边。

    林尘没有回头看那条通道。

    他拖着那把纯黑色的残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殿敞开的青铜门走去。

    门外，外环迷宫的甬道里，魔兵的惨嚎声已经彻底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传来的极其规律的震动。

    大夏军阵的鼓点。

    林尘左手握紧剑柄。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总斩，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