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向内坍塌的黑色漩涡还没碰到林尘的头皮，青铜门框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鸣。

    门缝不够大。

    渊皇那只失去外甲保护的半透明巨手，在强行往下压的瞬间，被现世法则和三七号炉底层残存的阵法排斥力生生卡了一下。

    就这半息的停顿。

    巨手表面那些纯粹的高维能量体承受不住两界挤压，直接炸开。

    大块大块暗金色的肉泥从半透明的巨手上剥落，下冰雹似的砸进密室。

    这些肉泥刚一接触黑曜石地砖，表面就冒出滚滚白烟。紧接着，一根根反关节的利爪从肉泥里捅了出来，细密的黑毛瞬间覆盖全身。

    不到三个呼吸。

    几十头体型堪比成年饿狼的渊皇衍体，在废墟中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眼睛，整张脸全是一张长满倒刺的裂口。脖子上的腮帮子一鼓一缩，贪婪的吞咽着现世空气里的血腥味。

    沈青澜靠在最远的墙角。

    她肺管子漏风，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子。左眼的血污已经完全结痂，右眼死死盯着距离自己不到三尺的那头衍体。

    跑是肯定跑不了。

    右腿连着胯骨那一块被血色长矛捅穿过，神经早就断了。左手的断指疼得麻木，只能用仅剩的右手抠住墙缝里凸起的一块黑曜石碎块。

    那头衍体循着血腥味转过头，裂口对着沈青澜的方向。

    “来。”

    沈青澜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怪物后腿一蹬，扑了上来。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直接糊在脸上。沈青澜根本没躲，也躲不开。她把手里的黑曜石碎块当成凿子，迎着怪物扑来的轨迹，狠狠扎向它裂口下方的软肉。

    这女人不愧是巡天司的督查，拼命的本能早就刻在骨头里。

    “嗤!”

    碎块扎进去了半寸。

    但怪物的自重太大。

    衍体前爪重重拍在沈青澜的肩膀上。黑曜石碎块粉碎，一股蛮横的巨力顺着她的手臂撞进胸腔。

    沈青澜后脑勺重重磕在墙壁上。眼冒金星。

    怪物张开裂口，粘稠的高维死气滴在她胸口的护甲上，烧出滋滋的白烟。那张长满倒刺的大嘴距离她的脖颈只剩半寸。

    沈青澜下颚崩得死紧，口腔里全是咸腥味。

    另一边。

    林尘瘫在十几步外的碎石堆里。

    右臂从肩膀往下全碎成了渣，软塌塌的拖在地上。左手五指抠着地砖，勉强撑起半个身子。

    他冷眼看着墙角。

    救人？

    这女人是军部督查，知道的事情太多。死在这里，其实是个不错的收尾。

    林尘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前的局势。

    青铜门缝还在扩大。渊皇的真身虽然卡住了，但这些衍体会源源不断的掉下来。等密室被塞满，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被生生耗死。

    三七号炉底层的排污管道还没彻底封死。

    这管道是唯一的活路。

    想要打开管道底部的退路，必须用到《残音谱》。而这玩意认血脉，只有沈家这个白名单体质的活口能触发。

    买卖划算。

    这女人现在不能死。

    “趴下!”

    林尘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根本没站起来。左手五指抠住地上的碎石往外一扯。

    刚才被巨手震飞的那把锯齿凶剑，就掉在他左前方半步远的地方。

    大光明剑意因为经脉断裂提不起来，但他识海里那张英灵录的底片还在发烫。那是他刚才砸进去的本源换来的底气。

    林尘左手猛地一扫。

    剑柄入手。

    剑身早已布满细密的裂纹，随时会崩碎。

    林尘没有多余的动作，看都不看，凭借肌肉记忆，手腕一翻，直接把这把几十斤重的重剑当成暗器掷了出去。

    “撕啦!”

    左肩刚缝合的伤口再次崩裂，血线飙飞。

    锯齿凶剑在半空中带起刺耳的破风声，剑身上残存的冲阵煞气直接锁定目标。

    “噗!”

    正要咬断沈青澜脖子的那头衍体，被凶剑直接从侧面贯穿了头颅。

    庞大的动能带着怪物的尸体往后飞了半丈，死死钉在墙上。黑色的血液顺着剑槽往下淌。

    沈青澜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她大口喘着气，右眼死死盯着林尘，胸口剧烈起伏。

    “你......”

    “把剑拔出来，滚过来守门。”

    林尘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沈青澜看着墙上的死尸。那怪物的血沾在剑身上，正把生铁腐蚀出坑坑洼洼的印子。

    “我腿废了。”沈青澜声音嘶哑。

    “那就爬过来。”林尘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水，语速快得像在交代后事。“门后的本体进不来，但这些碎肉会一直掉。你身上有巡天司的定魂锁，味道大，怪物会优先咬你。你挡在前面，我需要三十息。”

    沈青澜听懂了。

    林尘这是拿她当诱饵，把所有的怪都拉到她身上。

    但她没得选。

    如果林尘缓不过这口气，这间密室里的人全得变成深渊的口粮。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这个男人的后手。沈青澜用仅剩的右手握住钉在墙上的剑柄，用力往外一拔。

    她拖着废掉的右腿，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一点点挪到林尘前面两丈远的地方。

    周围的衍体听到动静，已经有七八头围了过来。

    “三十息。”沈青澜把剑横在胸前，头也不回。“你最好别死在我前面。”

    林尘没搭理她。

    他直接闭上眼，强行切断了现世的感知。

    识海剑冢。

    天又塌了一块。

    刚才那团神魂本源砸下去，勉强稳住了第三阵列的崩溃。但青铜门缝外的高维碾压还在继续。十万块墓碑上的裂纹再次扩大，地下渗出的死气几乎要凝聚成实质。

    “统帅!”

    陈锋的灵体从碑林深处飘了过来。

    这老兵痞手里死死攥着那杆烧焦了一半的大夏战旗，灵体的下半截已经完全透明了。

    “阵眼要压不住了!”陈锋急得直跺脚。“现世的壳子碎了，渊皇在拿纯质量碾我们。底片上的本源快烧光了!”

    林尘低头。

    脚下那张泛黄的英灵录底片上，代表他本源的那团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不够。

    十万个老鬼的重量，凭一小块灵魂根本兜不住。

    刚才切下的那块，只够买门缝外那半息的停顿。现在要买三十息的时间，得加筹码。

    林尘抬起左手，指尖在虚空中凝聚出一把完全由精神力构成的小剑。

    他看着那团代表自己前世今生所有记忆和修为的本源光团。

    这玩意就像一团裹着浆糊的毛线球。切哪一块，都会扯断连接着某种认知的神经。

    “统帅，你不能再切了!”陈锋看出林尘要干什么，直接扑过来想抢那把精神小剑。“再切下去，你这具肉身连傻子都不如!到时候就算门开了，你也走不出去!”

    “滚一边去。”

    林尘左手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把陈锋震开半步。

    他握紧那把精神小剑。

    “陈锋。”林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三千四百年前，焦土走廊那一仗，咱们断后的时候，左翼阵地是谁在守？”

    陈锋愣住了。

    这种时候，阵盘都要炸了，问这个干什么？

    “是老孙啊。”陈锋本能的脱口而出。“孙瘸子。他带着七百个先锋营的兄弟，把禁卫四王的影子拖了一炷香，最后连块骨头都没剩下。”

    林尘没说话。

    他握着剑，对着那团本源光团，毫不犹豫的切了下去。

    第二刀。

    比第一刀更狠。

    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效果。这就是活生生把自己的脑花挖出来一块。

    “呃!”

    林尘的灵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那种生吞了一把生锈刀片，然后刀片在脑脊液里疯狂搅动的痛感，直接让他单膝跪在阵盘上。

    被切下的那块灵魂碎片，足足有三分之一大小。

    滚烫的碎片直接砸进阵盘核心。

    剑冢里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些摇摇欲坠的墓碑瞬间稳住。裂缝被强行弥合，地下渗出的死气被大夏军阵重新燃起的煞气直接压了回去。

    阵盘稳住了。

    三十息的时间，买到了。

    但林尘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手里的精神小剑当场溃散。

    林尘慢慢站直身子，眉头死死锁在一起。他看着眼前的陈锋，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

    “统帅？”陈锋察觉到了不对劲，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尘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像是有个巨大的黑洞正在成型，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的吸了进去。

    “老孙是谁？”

    林尘放下手，看着陈锋。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

    陈锋的灵体僵在原地。

    “我为什么......记不清焦土走廊左翼的布防图了？”林尘看着自己的掌心，语气平静的可怕。“七百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陈锋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代价来了。

    拿灵魂填阵盘，烧掉的不仅是命。

    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