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哒。

    哒。

    沉重的铁蹄声踩碎了地宫残存的声响。

    林尘剑尖斜指地面。他左腿往后撤了半步，军靴的鞋底在血水里滑出半寸，硬生生踩住一块凸起的青铜碎片借力。

    陈锋的骷髅架子往前顶了上来，雷光剑横在胸前。眼窝里的雷火剧烈跳动。

    深坑底部的黑暗被几团惨绿色的磷火撕开。

    最先走出来的，不是马。是一头骨骼外翻的四足巨兽。这畜生的脑袋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倒刺的环形裂口，口水混着黑色的黏液拉成丝，滴在青铜残骸上，烫出白烟。

    巨兽背上，跨坐着一个身高接近一丈的重甲骑士。

    暗金色的铠甲完全封死了面部，只在头盔的十字缝隙里透出两点猩红的凶光。

    这只是一头。

    随着第一头巨兽踏出深坑，它身后的黑暗里，密密麻麻的惨绿磷火接连亮起。整齐划一的铁蹄声汇聚成海啸般的轰鸣，震得地宫上方的青铜管道簌簌往下掉铁锈。

    老鬼手里的破铁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去捡的力气都没有。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

    “深渊第七层......皇庭渊骑。”

    老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排牙齿上下打架。

    “统帅，咱们在镇渊关打了十年，连深渊第五层的血魔都没见过几只。这他娘的是渊皇的亲卫军!”

    沈青澜靠着断裂的管道，大口喘着气。

    “大夏皇族那帮老疯子!”

    她那条报废的右臂无力地晃荡着。

    “他们早就把上京城的地基挖穿了。三千万平民的命根本不是用来修补通道的，是用来给这支渊骑接风洗尘的血食!”

    深坑边缘，领头的那个重甲骑士勒住了缰绳。

    巨兽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粗重喘息。

    骑士抬起手里那杆足有两丈长的黑金马槊，槊尖遥遥指向林尘。

    “大夏的国运磨盘，停了。”

    骑士的声音不是从头盔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里炸响。带着高维法则的压迫感，震得赵铁柱直接咳出一口血。

    “那个姓赵的老骨头承诺的三十万鲜活血食，在哪里。”

    林尘左臂上刚结痂的血管再次崩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这帮渊骑是从底下上来的。说明他们一直在三七号炉最底层的亚空间里待命，压根不了解上面现世和第九层发生的事情。他们只认高维法则，只认交易。

    林尘把手里重铸的归星剑抬高了三寸。

    剑刃上，属于深渊暗金死火的那一面，爆发出刺目的黑芒。渊皇本源残渣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瞎了你的狗眼。”

    林尘冷笑出声。

    “姓赵的老主顾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你们还在这里惦记血食？”

    骑士头盔里的猩红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他手里的马槊往下压了压。

    “王座的本源死火......你身上有渊皇的气息。但你的躯壳，连个新兵都不如。”

    “老子砍李长庚的时候，你还在地底下吃灰。”

    林尘没有退。他拖着断腿，往前走了一步。

    “大夏老祖用来装神弄鬼的传国玉玺已经被我切了。你们这帮没脑子的兵马俑，现在连回去的门都找不到。”

    “狂妄的血食。”

    骑士不再废话。马槊猛地举过头顶。

    “杀光他们，用他们的骨头重铸磨盘。”

    深坑里，成百上千的皇庭渊骑同时举起兵器。惨绿色的磷火连成一片，朝着林尘等人发起了冲锋。

    地宫空间狭窄。重骑兵冲锋，这根本就是单方面的绞肉机。

    “列阵!把盾牌全他娘的顶上去!”

    老鬼一巴掌抽在赵铁柱脸上，捡起地上的破铁刀。

    七万民军炮灰和散修红了眼，不要命地往前挤，试图用肉身挡住骑兵的冲锋路线。

    林尘没管冲过来的骑兵。

    他转过头，看向沈青澜。

    “你爷爷当年在这坑底埋的忘川水，开关在哪。”

    沈青澜愣了一下。

    “忘川水是用来溶解高维法则的最后底牌，管线就埋在噬星阵的承重柱里。但这玩意不认人，放出来我们也会被溶成骨架!”

    “哪根柱子!”

    林尘提高音量，声音盖过了骑兵的轰鸣。

    沈青澜咬牙，用左手指着林尘右侧十步外，一根爬满黑色黏液的粗大青铜柱。

    “柱子底下的螭龙吞口!”

    第一头渊骑的巨兽已经冲到了陈锋面前。

    陈锋的雷光剑狠狠劈在巨兽的脑袋上。雷池本源炸开，却只在巨兽的骨骼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巨兽张开长满倒刺的裂口，一口咬向陈锋的骷髅肩膀。

    林尘动了。

    他根本没管背后的杀局，拖着断腿，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根青铜柱。

    游星步的残影在血水里拉出一条直线。

    当。

    林尘撞在青铜柱上。他反手握住归星剑，对准柱子底部的那个螭龙吞口，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归星剑上的暗金死火，点燃了青铜柱内部的阵法节点。

    他没有用大夏的云雷纹去切，而是用深渊的法则去同化。

    “给老子洗个澡吧!”

    林尘握着剑柄的左手用力一拧。

    轰!

    青铜柱从内部炸开。

    一股浑浊的、散发着刺鼻尸臭味的黄色液体，像高压水枪一样从裂口处喷涌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毒水。

    这是能溶解一切高维法则的忘川水。

    黄色的水柱直接冲向冲在最前面的渊骑。

    嗤啦。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巨兽，被忘川水浇了个正着。它身上那层连雷光剑都劈不开的骨骼，就像是掉进硫酸里的泡沫，被腐蚀出大片大片的空洞。

    “吼!”

    巨兽发出凄厉的惨叫，四条腿一软，直接栽倒在青铜地板上。

    背上的重甲骑士被甩飞出去，人在半空中，就被漫天飞洒的忘川水淋满全身。

    暗金色的重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剥落。头盔里的猩红光芒惨叫着熄灭。

    “退!散开!”

    渊骑统领发出愤怒的咆哮。

    忘川水顺着地势，朝着深坑底部倒灌。

    冲锋的骑兵阵型大乱。后面的巨兽为了躲避黄色的毒水，互相踩踏，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

    林尘躲在青铜柱的残骸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左半边身子的皮甲被溅射的忘川水烧穿了几个洞，皮肉被腐蚀得深可见骨。

    “统帅!这水真他娘的管用!”

    赵铁柱端着黑锅挡在头顶，看着前面成片倒下的渊骑，兴奋得直拍大腿。

    “管用个屁。”

    林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忘川水只能洗掉他们身上的高维法则护甲。这帮怪物本身的肉身力量，照样能把你们踩成肉泥。”

    话音刚落。

    黄色的水雾中，一杆黑金马槊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奔林尘的胸口。

    渊骑统领踩着手下的尸体，硬生生顶着残存的忘川水冲了过来。

    他身上的暗金重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但头盔下的杀意却浓郁到了实质。

    “我要把你剁成肉泥!”

    统领的速度太快了。

    林尘现在这副断腿残臂的躯壳，根本躲不开。

    陈锋离得太远，老鬼和赵铁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林尘靠在残破的青铜柱上，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他抬起手里的归星剑。

    剑刃翻转。这一次，对着马槊的，是大夏游星剑营的云雷纹那一面。

    十万英灵录在识海中疯狂震荡。

    属于陈七的那团铁粉，在归星剑的核心深处爆发出凄厉的剑鸣。

    大夏第一剑团，游星剑卫，战死不退。

    “破虚。”

    林尘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

    没有滔天的剑气。

    只有一道灰蒙蒙的丝线，从归星剑的剑尖延伸出去，精准地撞在刺来的黑金马槊上。

    咔嚓。

    由深渊黑金打造、重达千斤的马槊，就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那道灰线毫无阻碍地切成了两截。

    统领前冲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往前一栽。

    灰线顺势划过。

    统领那颗戴着残破头盔的脑袋，咕噜噜地滚落在地。腔子里喷出的黑血溅了林尘一身。

    扑通。

    无头尸体砸在林尘脚边。

    地宫里没了声响。只剩下忘川水流淌的哗啦声。

    残存的渊骑看着统领被一剑斩首，纷纷勒住巨兽，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林尘用剑拄着地，冷冷地看着那些渊骑。

    他现在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刚才那一记破虚，彻底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点灵力。

    只要这些渊骑再冲一次，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但他赌赢了。

    失去了统领的深渊军队，面对一个身上带着王座气息、又能一剑切断黑金兵器的人，骨子里的等级压制让他们产生了退意。

    前排的巨兽开始往后退。

    老鬼和七万民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瘫倒在泥水里。

    就在所有人以为危机解除的时候。

    深坑底部，那些倒灌下去的忘川水，突然沸腾起来。

    咕噜。咕噜。

    水面上冒出一个个巨大的黄色气泡。

    沈青澜死死盯着坑底，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不对劲......忘川水没有排出去，它在溶解坑底的最后一道封印!”

    林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深坑底下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类似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

    咚。

    每一次跳动，整个上京城的地基都在跟着颤抖。

    忘川水的水平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不是流走了，而是被坑底的什么东西吸收了。

    “大夏老祖那个老王八蛋，当年到底在这下面压了什么东西!”老鬼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尘死死扣着剑柄，指节顶着一层薄皮。

    坑底的烂泥和碎骨被掀开。

    一个庞然大物缓缓从地底升了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暗金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粗大的血管，每一次跳动，都会喷出一股浓烈的深渊死气。

    但这都不是最让人反胃的。

    肉瘤的表面，镶嵌着成百上千张人脸。

    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双眼紧闭，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和满足。

    沈青澜看清那些脸的瞬间，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酸水。

    “那是......那是大夏历代皇帝的脸!”

    肉瘤最顶端，最大的一张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白是纯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两团暗金色的死火。

    大夏老祖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像是把生铁放在砂轮上打磨，响彻整个地宫。

    “三千四百年了。”

    “我终于把这具仙人之躯，温养成功了。”

    林尘看着那个长满人脸的恶心肉瘤，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大夏皇族，把自己全家老小，炼成了一个深渊母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