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暗处的铺路人

作品:《合租日记: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

    “比你当年强点。”

    陈老这句评价落下来,听筒里带着一点老式座机特有的沙响,像旧木门被风吹得轻轻一颤。

    半夏公寓的阳台上,夜风从高处灌进来,吹得薄荷叶簌簌发响。靳宴辞立在花架旁,深灰色T恤被风贴上肩背,衬得他身形愈发利落修长。黑色家居长裤松松垂着,露出一截冷白脚踝,整个人看着散,站姿却不散,脊背仍旧直,像医院里那位总能一句话把规矩钉死的靳医生。

    他垂着眼,指腹还捏着那片被掐下来的薄荷叶。

    “您夸人,还是骂人?”他淡声问。

    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小时候嘴就欠,现在还是欠。”

    靳宴辞没接这句,只偏过头,朝客厅里看了一眼。

    暖黄灯光落了一地。黎初念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白天那身白衬衫和牛仔裤还没换,袖口松松挽在小臂,细白手腕压在脸侧,长发散了半边,遮住她小半张脸。她大概是回来后还想继续看资料,茶几上散着几页纸,笔也没盖笔帽,最后人先扛不住,斜斜歪在抱枕里睡了过去。

    薄毯只搭住她腿,肩头空着,呼吸却难得安稳。

    靳宴辞目光停了两秒,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她今天被您问住了?”

    “问住?”陈老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当我是什么人,负责陪你家小姑娘做情绪疏导?”

    “不是我家的。”靳宴辞说得平静。

    电话那头静了半拍,紧接着笑出声,笑得咳了两下:“行,不是你家的。那你半夜给我打这通电话,纯属公益是吧?”

    靳宴辞捏着叶片的手微微一顿。

    “陈爷爷。”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平时低,带着点从前的旧气。电话那头果然安静不少。

    夜色压着阳台外的高楼轮廓,远处车灯像细碎的流火,从城市动脉上慢慢淌过去。半夏却安静,像在深城最躁的地方单独圈出一块慢地。药草味混着厨房还未散尽的米香,从风里一阵阵浮上来。

    陈老半晌才开口:“你爸当年来找我,都没你这么拐弯抹角。说吧,到底想问什么。”

    靳宴辞把薄荷叶放回花盆边沿,抬手扶住阳台栏杆,指骨清瘦,腕间那道旧疤在灯下隐约露出一道浅痕。

    “您既然愿意收她的资料,就说明不是彻底看不上她。”他说,“既然不是彻底看不上,就别拿打发外行人的方式敷衍她。”

    “哟。”陈老慢悠悠接了一句,“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靳宴辞神色没动:“不敢。”

    “我听着挺敢。”陈老语气凉凉的,“靳家小子,那丫头是你派来的?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去给资本站台?”

    风从他身后卷过去,衬衫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靳宴辞没立刻开口。

    他又朝客厅看了一眼。黎初念睡得不算老实,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梦里都在做题。她侧着身,细腰陷在沙发里,腿弯曲着,脚踝处露出一点肿意未消的轮廓。白衬衫领口被压皱了,锁骨边落着几缕头发,整个人平日那股“来,今天谁死”的职业杀气全收了,只剩下累。

    白天站在陈家院门外,她大概还能撑着那口气跟人硬碰硬。回来以后,那口气一松,连嘴贫都懒得贫。

    靳宴辞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才收回来。

    “陈爷爷,她不是资本的附庸。”他嗓音压得更低,字却咬得清,“您要是真看不上她,就彻底闭门不见。您要是想见,就按咱们中医的规矩,别拿外行人的方式糊弄她。给她设个门槛,如果她跨不过去,那是她没本事。”

    电话那头没声了。

    阳台上只余风声,薄荷叶被吹得一阵轻响。靳宴辞站在风里,神情寡淡,话已经说完,没再补半句“您帮帮她”,也没替她讲辛苦、讲不易、讲这些年她怎么熬过来。

    他不想替她卖惨。

    黎初念最烦的就是这个。

    她拼了命往上爬,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被人按着头,领一张“可怜人特许入场券”。

    陈老沉默得越久,靳宴辞脸上反倒越平。

    半晌,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你小子这张嘴,果然还是靳鹤年教出来的。”陈老说,“求人都求得一股子气人劲。”

    “我没求人。”靳宴辞回得快。

    “对,你没求。”陈老哼了一声,“你这是逼宫。”

    靳宴辞没反驳。

    陈老在那头像是换了个坐姿,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一道轻响。再开口时,语气也收了玩笑,带上几分旧辈长者的沉:“你既然还记得规矩,就该记得,当年你来我这儿借医案,我也没给你开后门。”

    靳宴辞眼睫轻垂,眸色深了些。

    八年前,他还没现在这么能装。少年人骨头硬,心气更硬,带着一身火气敲开陈家院门,在门外站了三个钟头,最后换来一句“先把《温病条辨》背到我满意再说”。那会儿他连谢字都懒得讲,黑着脸回去背,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来,气得像随时要把院门拆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陈老笑他,说靳家这一代里,脾气最臭的是他,最能忍的也是他。

    靳宴辞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低声道:“记得。”

    “记得就行。”陈老说,“我不欠你,也不欠乾宁。她要进我的门,不靠你这张脸,也不靠你们靳家的招牌。”

    “嗯。”

    “你嗯什么嗯。”陈老又开始嫌弃,“我话还没说完。”

    靳宴辞垂眸:“您说。”

    “那丫头今天说的话,起码不是全拿公关腔糊弄我。”陈老顿了顿,“她脑子活,反应快,也肯认错,这点不差。差的是她懂的那一套,和我要看的那一套,还隔着层皮。”

    靳宴辞听着,没插话。

    “医这东西,不是捧个案例、抄几句金句、配个煽情镜头,就能算讲明白。”陈老声音老,却透着硬,“她既然想替乾宁做事,那我明天给她一道题。题做得明白,我让她进门。题做不明白,门口的槐树都别想再摸一下。”

    风吹过来,带着花盆泥土的潮气。

    靳宴辞唇角轻轻动了下,几不可察。

    “这才像您。”他说。

    “少给我戴高帽。”陈老骂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你别偷偷给她递答案。你们靳家人手长,我可防着你呢。”

    靳宴辞望着客厅里的那道身影,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得像风擦过水面。

    “您放心。”他说,“她最烦别人替她写作业。”

    “那倒是。”陈老也笑了,“白天她站门口那副样子,像只淋了雨还非要竖着尾巴的猫。看着狼狈,爪子倒没收。”

    靳宴辞听见“狼狈”两个字,眉梢轻轻一压,又松开。

    他想起她今天出门前那身打扮。

    白衬衫,牛仔裤,低马尾,脸上粉底都薄。跟平日踩着高跟鞋杀穿会议室的黎总监判若两人。少了铠甲,反倒更惹眼。那双眼一抬,还是亮,像明知前头有南墙,也要先拿脑门试试墙厚不厚。

    他当时看了一眼,只说:“平底鞋穿好,别把另一只脚也作废。”

    黎初念回头瞪他:“靳医生,您这祝福方式挺阴间。”

    他没再接,只把她忘在餐桌上的温水杯塞进她手里。

    她嘴上嫌烦,走的时候倒也真带上了。

    想到这里,靳宴辞指尖慢慢收紧,又松开。

    电话那头,陈老忽然“啧”了一声:“你这口气,听着比上回求我看诊的时候还紧。”

    靳宴辞回神,淡淡道:“没有。”

    “嘴硬。”陈老毫不客气,“你小时候发高烧,靳鹤年抱你来我那儿,你都没现在这么稳。越稳,越说明心里有鬼。”

    靳宴辞懒得争:“您年纪大了,适合早点休息,不适合夜里做情感分析。”

    “滚。”陈老骂得中气十足,“我看你就是怕我把人吓跑了。”

    这次靳宴辞没立刻否认。

    夜色深了,客厅里的黎初念翻了个身,毯子又往下滑了一截。她在梦里像是嘟囔了句什么,声音轻,听不清,鼻尖却皱了皱,像连睡着都嫌弃哪个方案没改完。

    靳宴辞喉结微动,视线落在她脸上,语气仍旧平:“她没那么容易跑。”

    “哟,这回倒肯承认你了解她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老在那头笑了两声:“成。既然你都把路铺到这儿了,我也不能让你白费心。明天我出题,她来答。答得好,我跟她聊。答不好,回去让她继续做她的漂亮PPT,别来碰我这把老骨头。”

    靳宴辞低声道:“谢了。”

    “稀奇。”陈老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你也会谢人?”

    “我一直会。”靳宴辞面不改色。

    “你会个鬼。”陈老冷哼,“当年拿走我两册手抄医案,走的时候连门都没给我关严实。”

    靳宴辞难得被翻旧账,沉默两秒,才开口:“改天给您送回去。”

    “别改天。”陈老说,“等那丫头过了题,你亲自拿来。”

    这话一落,靳宴辞眼底掠过一点暗色。

    过了题,才有后话。

    这就是陈老给出的口子。

    不是走人情,不是卖他面子,是把门摆在那儿,门前放一张卷子,能不能进去,全看黎初念自己。

    这比任何照拂都体面。

    也比任何一句“你放心”都让他松气。

    “行。”他应下。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陈老忽然缓了语气:“宴辞。”

    靳宴辞握着手机,指骨微微发白:“您说。”

    “你给她要的,不是帮助,是资格。”陈老慢慢道,“这点,比你爷爷强。”

    风声停了半拍。

    靳宴辞眼睫垂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靳鹤年三个字,总能让人想起太多旧事,想起规矩,想起门第,想起那个红木药箱压在掌心时沉得发冷的重量。

    他没顺着说下去,只淡声道:“您挂吧,明天别起晚了。”

    “臭小子。”陈老笑骂一句,“轮得到你催我?”

    话音落下,电话断了。

    阳台重新安静下来。靳宴辞拿着手机站了片刻,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冷白的脸。夜风把他额前碎发吹乱些,眉目也显得柔下来,不像医院里那样冷,也不像平日跟黎初念斗嘴时那样刻薄,倒更像藏起爪子的兽,安安静静守着自己那块地盘。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转身进屋。

    客厅灯没全开,只留了角落一盏壁灯。茶几上摊着的资料有几页掉到地毯边,旁边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沙发上的黎初念蜷着腿,白衬衫衣摆被蹭上去一点,露出一截细腰,呼吸浅浅伏着,脸色比白天好看些,至少没那种逞强过头的绷劲了。

    靳宴辞走到沙发边,俯身把地上的资料捡起来。

    第一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字,凌厉,快,边上还打了几个圈,写着“不要煽情”“不能消费患者”“医生话语权前置”。

    他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唇角压了压。

    “嘴上能贫,手上倒没偷懒。”

    他把纸整理齐,放回茶几,动作轻得没发出什么声响。随后弯腰捞起那条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到她身上,从腿盖到肩,又把她压在颈侧的头发拨开些,免得她睡着不透气。

    指背擦过她脸侧时,黎初念动了动,像是被惊到,眼睫轻颤一下。

    靳宴辞手顿住,低头看她。

    她没醒,只是迷迷糊糊皱着眉,含糊咕哝了句:“……陈老,您这题超纲了……”

    声音又轻又软,跟白天在老院门口那股不服输的劲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靳宴辞听得想笑,唇角终于抬起来一点。

    “现在知道怕了?”他压着声,像怕惊醒她。

    黎初念没回,只把半张脸往毯子里埋了埋。

    靳宴辞蹲在沙发边,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暖光把她的轮廓磨得柔了些,鼻尖小小一块阴影,睫毛落着,安静得过分。她平日像刺猬,逮谁扎谁,真睡着以后又没半点攻击性,像把所有防备都临时寄存在门外。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慢慢化开。

    “路我给你铺了。”他低声说,“能走多远,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抬手,把她肩头的毯角又往里掖了掖。

    窗外夜色浓着,屋里药草香淡淡浮动。茶几上那些被画了重点的纸页被风翻起一个角,又轻轻落回去,像是在等明天的答案。